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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祝苡苡原本坐在屋内正堂的雕花圈椅上, 解了出门时披着的斗篷,手上捧着一盏温茶小口轻啜。茶有点烫,每次喝时都用唇探探温度,觉得差不多时, 才抿着唇喝下。

  这套茶盏一看就是新买的, 茶杯上描着娇艳的白山茶, 可爱又俏丽。和那些清高到不可一世名瓷全然不是一种做派,有种平易近人温馨精美的妥帖。

  这样的茶盏, 人用起来不需要拘着礼数,随意怎么用, 装名贵的龙井又或者是粗略的散茶,都没什么,都用的得。

  祝苡苡把那温润的茶盏捧在手心,食指指腹轻轻地抚摸着。

  就在这会儿外头乍然作响,轰的一声, 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银丹是个耐不住性子的, 听见这样的响动, 忙,提着裙子, 朝外头院子那边走去。

  身后的忍冬招手轻呼, “跑慢些, 前些时候才下了雪,地上滑, 仔细摔着了!”

  银丹却像是没听见的,步调如同一只欢快的雏鸟, 一蹦一蹦的朝外头去了。不一会儿, 就听见他喜悦的喊叫。

  “小姐, 忍冬快来看了啊!有人放烟花了,好漂亮呢!”

  院子里的雪才化了一点,地上还是湿滑的,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拦住银丹,一个劲的跳来跳去,仿佛见到了多稀罕的事似的。

  忍冬垂下头,无奈的轻叹一声,“小姐,您别怪银丹,她向来都是这个性子,没得改,二十好几了,也不知道收敛。”

  祝苡苡扬唇笑了笑,又把手上捧着的茶杯放在一边,“怪她做什么?你们两个自小陪我一起长大,银丹什么性格我还不清楚?十多年了都没生她的气,还差这一回?”

  究竟是怎样的烟花能让银丹这样激动,祝苡苡也不由得心生好奇。她拿过一旁的披风,一龙在身上,与忍冬一道走了出去。

  还未迈出房门槛,那耀眼的光便毫无保留的印到了祝苡苡的脸上,惹得她瞪大了眼睛,抬头循着那光去看。

  月明星稀,漆黑的夜幕上,本就只余一轮孤月。这会儿,在五光十色的烟花映衬下,就变得绚烂多起来。

  大概是放烟火的地方离着有些远,声音并不算太大。祝苡苡去看的时候这烟火恰巧起了个头,夜幕上染着一层薄薄烟尘,安静沉寂,好像刚才那漂亮的烟火从未出现过似的。

  突然,咻的一声低鸣,烟尘中窜出一株黄色的流光,紧接着那黄光炸裂开来,分出数十朵花来。花的颜色各异,红的黄的紫的…仔细看,那烟火竟然越飞越高,后头,祝苡苡都得仰着头去看才能看见。

  漂亮,真是漂亮!她在徽州府活了这样多年,从未见过年节的时候,徽州府有人放过这样漂亮的烟花,这是头一回。

  因着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所以即便安静了好一会儿,祝苡苡也依旧抬着头去看。果不其然,等了会儿,那烟火才接着冒出来,仰着头看了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那烟火一簇一簇的冒出头来。好看得祝苡苡都看出了神。

  只是,烟火越看越熟悉,像是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一时半会儿的,她又想不起来。直到最后一株飞的很高的紫花炸了出来,祝苡苡才福至心灵的想了起来,她是在江宁那会儿见过的,这次看见的烟火,和那次看见的非常像,几乎是一样的。

  “不知道是谁家放的,我在徽州还没看过这样好看的烟花呢!”银丹一边说着,一边侧着头看向祝苡苡。

  祝苡苡这才收回目光,抿唇笑了笑,“确实好看,我也没在徽州府看过这样的烟花,要说好看的烟花还得是在京……”

  抬目远眺,她在三丈远的地方看见了站在灯笼下的穆延。

  他一身黑衣,都快要融进了夜里。

  但即便这样,他清俊的眉目也依旧能叫人一眼便注意到,再挪不开半分目光。

  他似乎走得很快,披风在身后翻卷,裹着风呼啸而来。

  祝苡苡扶着外头的廊柱,眉目含笑地看着穆延一步步靠近,当他走到大约两步远的时候,她嘴角的笑再也克制不住,雀跃的走,更像是跳,一下投进他的怀里。

  穆延抬手,将她满满当当的揽入怀中。

  “我身上冷……”

  祝苡苡轻轻扯了扯他的披风,“里面是暖的,不冷。”

  她正想张口再说些什么,突然脚底一轻,引得她张口轻呼。

  穆延竟单手将她揽了起来,不顾忍冬银丹几乎都要瞪圆了的眼睛,将她抱进楼屋里。

  祝苡苡还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她抬手去捶他的肩头,“穆延这是在做什么!我自己有脚自己能走,你抱我起来做什么?你没看见忍冬和银丹都看着吗?你让我这个做小姐的面子往哪里放啊!”

  说到后头,她不由得也小了些声,因为屋子里还有方才与她说话的那个丫鬟。

  祝苡苡的脸顷刻热了起来,偏偏穆延还没将她松开。

  察觉到穆延眉目的笑意,和祝苡苡按捺不住的羞赧,那小丫鬟立刻便知道自己不该在这待着,她没做他想,赶紧低垂着头,双手负在身前,迈着小碎步离开了屋子。

  临走前还小心翼翼的帮人将门合上。

  这会儿,屋子里边再没有旁人了。

  穆延她放到一旁的束腰圆凳上。

  几乎是穆延松开手的那瞬,祝苡苡便压着眉,狠狠地推了他一下。

  她瞪着穆延,半晌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不知道那个曾经轻易逗弄就会脸红的穆延,怎么会变成这样。

  祝苡苡是用力的推了,可穆延站的稳稳的,只是身子稍稍向后仰了一些。

  看着祝苡苡有些生气,穆延连忙弯下腰来,蹲在她身边,抬着头去看她。

  “外面地滑,早上扫雪的时候就有人摔倒了,我怕你也摔到。”

  他蹙着眉接着开口:“是我方才没有顾及你的面子,我同你赔礼告罪,你别生气好不好。”

  听见他这话,祝苡苡的脸色才稍微和缓了些。

  “方才都进了屋子,你怎么还抱着我?还叫丫鬟看见,这怎么是好?”

  她沉稳端庄的形象,就因为穆延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半分都没剩下了。

  “我……我有些舍不得松开。”

  见穆延这反应,祝苡苡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也没真同你生气了,别蹲着了,这样多累,坐到我旁边来吧。”

  外人眼里,穆延是个年少有为的把总统兵,平日里,沉默寡言,从来不苟言笑。谁又能想到,他还有这样一副软和的性子。

  “刚才外头放了烟花,好看极了,你在路上应该也看见了吧?”

  穆延不着急回答,只问到:“那苡苡喜欢吗?”

  “喜欢啊,那么好看和我们之前在江宁府那边看过的烟花一模一样,我还从来没在徽州府看到这么好看的烟花!”

  穆延弯唇笑了笑,“喜欢就好。”

  祝苡苡面上多了一分疑色,倾过身来,牢牢盯着穆延的双眼。

  “为什么这么问我,难不成,那烟花是你放的?”

  在祝苡苡面前,穆延从来都知无不言,没有隐瞒。

  他如实道:“我在卫所里认识了一个烟火商人,他之前去过江宁,与那边的工匠有些关系,我就托他捎带了一方烟花来徽州。”

  “怪不得我觉得眼熟,原来是江宁那边的烟花。”

  祝苡苡牵着他的手,“送你的围脖,怎么不见你带?”

  “我收起来了,放在……”

  “都起来做什么?我送你的东西你用便是不要顾及着那么多,即便用坏了我之后再给你做呀……难不成你还像之前那个荷包一样,打算用十年呐?”

  掌心的温暖与柔软,让穆延有片刻失神。分明他们已经签牵过许多次手,她也通过说过许多次这样亲近的话,可无论何时,只要面对她,穆延总是很难按捺下心里的欢快与感动。

  他也能如穆将军说的那样快乐了。

  能遇上她,他真的很幸运。

  穆延望着面前的人,一寸寸,打量着她的眉目。

  她脸颊有些红,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在外头冻的。唇边的笑意,明媚璀璨,比那烟花都还要绚烂夺目,他只要看着了,就再也挪不开眼。

  祝苡苡看着呆呆的穆延,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掌,“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有那样好看吗?也不是日日都能见着吗?怎么生怕少看了一眼似的。”

  “没有日日都能见,已经有两天没看见了。”

  穆延的低声的辩驳,只让祝苡苡觉得好笑。

  “再过两个月不到我们就要成婚了,以后是真的日日都能看见,到时候,你就看够了,说不定还会看腻了,看烦了……”

  穆延握紧了她的手,沉声打断,“不会腻也不会烦。”

  每日看见她,他都该是开心的快乐的,她的存在,能让他时时刻刻都意识到,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他怎么会不开心?又怎么会厌烦?

  “好了好了,不过几句玩笑话,当什么真呢,我长得这样好看,没有人会看烦了。”

  祝苡苡只想笑着打趣过去,却不想穆延始终看着她,神色越发认真,那双眼半分不偏移的直直的看着她,真诚又坚定,偏偏在烛光的映衬下又带了那么几分难以言说的暧昧旖旎。

  他那双清澈澄明的眼,几乎要将她映在了里面。

  祝苡苡心头猛的一跳,竟莫名生出了几分热意。

  她低垂下头,摘掉了身上系着的披风放在一边的桌上。随即,目光也如穆延一般,直直地看着他。

  “我们就要成婚了,即便你举止唐突些,也不要紧的。”

  她陡然间低沉下的声音,叫穆延呆了片刻。

  祝苡苡唇边衔着笑,接着说道:“你难道不想亲我吗,嗯?”

  “想……”

  他的想字还未说完,祝苡苡便倾身附唇上去。

  交叠辗转,她很快靠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手,自然而然的搂着她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抽身开来。还没等她喘匀过气,下一刻,她便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睁着眼,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身边面上满是绯色的穆延。

  “穆延…你,想吗?”

  穆延顷刻呆着了,即便他再迟钝,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下,他也是能懂得祝苡苡的意思。

  可,他们还未拜堂成亲,这是不是为之过早了?

  看出了穆延的犹豫,祝苡苡笑着亲上了他的脸颊。

  “不要抱我坐在桌上了,去里头吧。”

  是她主动的,不怪穆延。

  刚才虽然意外,但她也知道,穆延是觉得她坐在这凳子上这样亲着不舒服,想让她坐得高些,不那样委屈。

  可她却起了几分意外的心思,她想,既然都起了,那便放任吧,反正他们也要成亲了,无碍的。

  穆延站在原地,脸色越发红了,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隐隐透着几分手足无措。

  祝苡苡附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穆延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压着眉头,如临大敌似的的抱着祝苡苡去了那内间。

  祝苡苡看他模样,笑意越发促狭。

  *

  舟车劳顿,在途上奔波了近有半月,孟循才算是到达了徽州府地界。

  他一趟并非独身,他是和费昇一道走的。

  费昇如今也是正五品的刑部郎中了,官职和他一样,两人又有一道查案的交情,陛下派他们两人前来徽州府督查前朝余孽之事,也算是在孟循意料之中。

  一个月前,墨石从边境回了京城,给孟循带来了一桩意外的消息,这桩消息几乎推翻了之前所有的判断。

  墨石说,二十年前如今的广平侯曾和一罪臣之女有了首尾,不过二十年前,那女子还未沦为罪臣之后,是在两人结识后的第二年,那女子方才因父罪流放边境为奴。

  虽说身上没背着贱籍,但比那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边境苦寒,常年飞雪,又是满地黄沙这样的地方,于一个曾经娇生惯养的贵家小姐来说,无异于是种折磨。

  而令人啧舌的是,那位落罪的贵家小姐后,竟做了军营里的一个厨娘,每天要给成千人生火做饭,也因此这个厨娘结识了鼎鼎有名的驻边大将穆曜。

  据说两人关系匪浅,不久后,那厨娘还诞下一子。

  原本这几件事情是没有什么牵连,没有什么关系的。毕竟一个女子一辈子不可能只有一个男人,只是她算得幸运,前半生认识广平侯,后头又认识穆将军,即便做了厨娘也还算是清闲。

  但墨石仔细排查后发现了疑点。

  若那孩子真是穆将军的,则时间又有些对不上。

  且在那会儿,和那孩子同日诞生的还另有一人。

  孟循收到墨石的传信,当即便意识到,事情怕是没有他之前想的那样简单,穆延的身份。几乎成了个难以解开的谜团。

  而又在不久,他得知了一桩更加意外的消息。

  京卫指挥司使同知韩子章居然参与了徽州府新安卫的匪乱平定。

  实在太过令人匪夷所思。

  韩子章是主动请命去的,而去了,匪乱平定之后,却也未要半分奖赏。赏金万两也不为所动,只说功劳都归于新安卫。

  这是不只是孟循,朝堂上许多人都知道。

  有人说韩子章是古道热肠,少年英雄,不追名利,又有人说韩子章恐怕别有深意。

  韩子章这事做的本来就非同寻常,再将这些事连在一起,就更难让人不加多想。

  或许,这个穆延,并不是前朝余孽。又或者他不仅是前朝余孽,还是当朝广平侯的儿子。

  原本这一切他应当与费昇全盘托出,毫无保留,也如上次他们一道追查陈将军的案子一样。可这次,孟循却再难与上次那般坦然。

  他有私心。

  费昇也不是查不到这些事情,不过是时日的问题而已。

  他却要早做筹谋。

  无论那穆延是何身份,他都不会让他轻易留在祝苡苡身边。

  作者有话说:

  好了,准备开始虐前夫^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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