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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未尽时(八)


第68章 未尽时(八)

  俗语道, 有钱筛酒杯杯满,无钱筛酒浅三分。那连通判果然是开铺子做生意发了, 更兼官场敛财, 再不似往昔那般抠抠搜搜上不得台面。

  又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然给梅卿钱给得痛快,利息却也追得紧。上月给梅卿拿了现银子一百五十两, 便成日歪缠着要梅卿陪他,势要把本钱赚回来方罢。

  梅卿不耐烦他这德性, 进门便有些脸色不好, 坐在椅上点着脚尖扯裙上粘带的一片落叶, 俯着腰板看也不看他, 语调有几分生硬, “你成日与我缠着, 就不怕你夫人拿你的罪?”

  连通判因是靠连太太做的官,根上养出来的怕老婆。外头却要脸面, 咕哝着,“怕她作甚?不过她嘴巴爱唠叨,我懒得听她的闲话, 素日才避着与她争辩。真给我拿定主意的事, 她再闹也不顶用。”

  梅卿直起腰来乜他一眼, 冷笑一下, 懒怠拆他的台。一阵风卷进门来,香风习习,连通判嗅见, 打眼一瞧她, 那副艳姿娇容更叫他神魂颠倒。

  真是怪了, 人家大多都爱那豆蔻少女, 连通判偏爱这桃李之期的女人,总觉有些历经风吹雨打积攒下来的风情,那是种处变不惊的美。

  他越过炕桌抓起她的手“啄啄”亲了两口,因为瘦,笑容就显得格外贼眉鼠眼,“柳大人不在家?”

  “谁跟您连通判似的成日清闲?”梅卿淡淡地将手抽出来,向罩屏外叫小丫头倒茶来吃。回眼见他有些失落,便忍耐着添了两分笑脸,“再说了,他就是在家,您请我,我同他编个谎也得来呀。”

  说到此节,梅卿趁势哄他,“你早起使人去传话,给他瞧见了,问我是谁,我说是银铺里的伙计,我在铺子里打了顶金冠子,有点花样不对,人家来寻我问清楚。”

  “噢。”

  也不知连通判是装傻充楞还是没想到那一层,梅卿索性点破,“话既然说出去了,过几日,我要是没拿顶金冠子回家去,只怕他想起来问,我不好开交。”

  这回连通判听明白了,点着头讪笑,“不如现去打一个,你要什么样的,说下给我,我叫小厮铺子里打。”

  梅卿转了脸色,搭过脑袋去说样式,要嵌什么宝石,几两重的,说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言谈间两眼放光,笑意盈盈,一改进门时的冷淡态度。

  连通判隔着炕桌将她一观,心下隐隐有数,忍不住探道:“你说同我来往,是旧情难忘。我看呐,是我这头旧情难忘,你那头,是旧钱难舍吧?”

  引得梅卿惊起头来,一时发窘发烦,扬帕子打了他一下,“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我好好的县尊夫人,就是再清贫,也不至于吃不起饭,况且我还有娘姐姐在那里。你去打听打听,我姐姐如今跟着谁,我真是缺钱,找她们不比找你强些?你要这样想,我此刻就去了,往后你也不必使人请我,免得你又说我是为你的钱来。”

  说罢甩下脸子,做出起身要走的架势。刚踅出罩屏外,门上折进来大片阳光,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梅卿心下却有些发寒,想着,不如趁势就走了吧,永不再来了。

  不想连通判忙赶上来拉她,满口赔着不是,“你瞧我说的什么话,我听见说你出阁时陪了好些嫁妆,哪里会瞧得上我这些小钱。是我该死是我该死,你别生气。才说到打那冠子,要什么花样的来着?你坐着告诉我,我好生记下来,一会出去便使小厮去铺子里打。”

  梅卿的心随身子,被他拽得晃动几下,终又回头,踅回罩屏内。这一回却不在榻上坐了,连通判一径将她揽到卧房里,搀到床上坐着,自己就在她面前急吼吼地宽衣解带。

  那袍子随手丢在地上,露出一身皮包骨头,两条胳膊似两截枯枝,肚皮上松松发着皱,映出上头几根肋条。不知受了几世的灾,才练就这一副饱经沧桑的身材。

  梅卿瞧在眼内,厌在心里,胃里一顶,喉间一口恶气涌上来,蔓延到鼻腔里,有些发酸。她恨得想哭,一双眼却始终干涩,涌不出泪来。也不能够恨自己,只恨不得当前勒死他!

  然而现状却是他揿下来锁着她,像是多生出几百只手,一寸皮肤也不将她放过,都要摸一遍,要连人带骨头嗦进肚子里。

  她实在是忍不得了,打算着回头就要与她娘定下日子讹他一笔狠的,往后再不见他一面!如此一想,便将一张没表情的脸别在枕畔,不能够再多瞅他一眼。

  尤其是这样近的距离,近得他那龌龊的眼睛鼻子大了数倍,简直不像个人。像个鬼,阴司里的牛头马面。

  梅卿在这里一耽误,午晌还未归家,柳朝如归家来不见她,业已见怪不怪。反倒见梦迢在这里,便到东厢见礼。梦迢估摸着这会董墨也该家里去了,也就趁势起身辞行。

  柳朝如将她送到廊下,梦迢欲言又止,主动笑说:“梅卿大早便出门去了,说是哪家的太太请她去看个衣裳样子。”

  柳朝如点头道:“她在家闲坐不住,姐姐是知道她的性子的,就爱与那些奶奶太太们说衣裳说首饰。”

  “我正是知道才要劝你。”梦迢睐了睐目,见他面上不以为意,她的笑意就转得几丝惆怅,“梅卿性子要强,其实她倒未必是吃不得苦,只是小时候日子不好过,受人的欺负,心里积着气,大了势必要样样比人强些才罢。你衙门事多,也要抽出空来顾着家一些,时常伴着她说话,她也就没功夫往外跑了。我总是觉得,年轻夫妻常在一处好些,哪里好单放个妇人在外头跑跳?梅卿面上看着聪明,其实心里没主意,也没个成算。”

  走到门首,院墙的浓阴匝在柳朝如眼内,有些迷茫,“难道是梅卿在外头与人结了仇怨?”

  “噢,那倒是没有的事。”梦迢忙提起嗓子来,看着小厮牵了马车过来,她只得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我就是瞧你们夫妻像是有些疏远,常拌嘴,因此劝劝。你肯亲近着她些,不要时时板着面孔,她自然就肯常在家里。我走了,你进去吧。”

  柳朝如望着她登舆,向着马车作了个揖,一回身,全不将梦迢的话放在心里。

  要他与梅卿亲近,他实在没那个能力。初时做夫妻,也想着两个人相敬如宾,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就罢。不想梅卿嘴上刻薄,心里弯酸,两个人说不到两句话,必定要吵起来,因此他也就懒得再说话了。

  他折回东厢,老太太歪在榻上昏昏欲睡,脸上盖着条白绫绢子,穿着暗红软绫长衫,黑莨纱裙,一双暗大红金线绣鸳鸯平底鞋悬在榻外头。她的声音懒洋洋地由绢子底下透出来,像一缕烟,有气无力的发软,“梦儿去了?”

  “去了。”柳朝如打袖管子里掏出个小小的药膏瓷盒子,去托她的手。不是那一只,又转托起另一只,在那个破了的水泡上摸一摸,撩了袍子坐下,“我说那水烫,你非不信,偏要伸手去摸,跟我作对似的。瞧,给烫出这么大个泡。”

  好像他对年长的女人比待年轻女人更有些耐性,也更宽容。大概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他自幼没了父亲,是他母亲拉扯着他长大。

  在他母亲还年轻的时候,因为相貌姣好,也曾有两个媒人上门说过亲。最终因他这么个拖油瓶,始终未成婚姻。一个寡妇带着个儿子,里里外外一手张罗,少不得常年昼夜操劳,没两年便熬得面容枯悴。

  他眼睁睁在黄暗的灯烛旁看着,总觉得是他剥削了他母亲的青春。因此对老太太,柳朝如是带着一点奇异的弥补的心理在爱她。他知道她平整的皮肉底下,岁月如何摧残了她曾鲜活的五脏六腑。

  人是不大可能青春永驻的,不是老在面皮,就是老在心里。她古怪的尖刻与贪婪,也不过一种沧桑的表达。

  他打开瓷盒子,挖了小小一坨白药膏子抹在她手背上。那药膏子有些清凉,也不知是凉的还是痛的,老太太“嘶”了一下,掣掉面上的绢子靠着窗户坐起来,“你轻着点呀!敢情不是你的手,不晓得痛。”

  柳朝如笑瞅她一眼,手上放得益发轻缓,“方才听姐姐的口气,仿佛梅卿在外头有些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老太太往上搦搦腰,肩膀嵌在窗纱上,因为心虚,反而趾高气扬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没事找事。梦儿就好管个闲事,总是见你们夫妻不和睦,才多嘴劝两句。梅卿真有什么事会不告诉我?左不过是在家与你说不拢,才常到外头去走动。”

  柳朝如低着眼,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随她高兴吧,只要不出什么事,我也不去管她。”

  抹完药他还捧着她那只手,舍不得搁下去,像捧着个宝贝,将那几个指头轻轻地搓揉过去。

  “我的手也老了。”老太太把五指向后抻着,歪着眼打量。皮肤还是白,只是几个骨节的窝里有些发皱,手背上的皮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有些松弛了,蒙着错综复杂的几条青筋,衬得皮肤更白了。

  柳朝如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俯过来亲了她的嘴一下,“不老,老了也不怕。”

  一个屋檐底下住这样久,除了偶然如此的亲密举动,他再无其他更过分的行径。或许他心里还有礼乐教条,如同他固执的清廉迂腐。毕竟人的贪念深不可测,他在情感上的离经叛道恐怕就是个苗头。连他自己也看不到他劣性的根底,因此他固守着这一底线,以防失控地坠向深渊。

  老太太盯着他笑,懒得计较地摇摇头,“真是弄不明白你。”

  他松开她的手,神秘地笑着,“要弄懂一个人本来就是不大可能的事。”

  两个人说着话,行至上又放得规规矩矩。恰逢梅卿归家,正要找她娘商议讹诈连通判的事情。一径走到东厢廊下,就在窗纱里看见两个绰绰的影在榻上对坐着。

  大约是才刚历经一场男女之.欢的缘故,浑身的神经连毛孔都格外敏锐地张弛着,使梅卿的心微妙地振了振。她提着神推门进去,她娘懒得眼皮也不舍狠抬,只轻轻朝她睇一眼,“这就回来了?”

  柳朝如则立起身来让开,“姐姐已经回家去了。”

  两个人一贯无异的态度,梅卿却在充满烟草味的空气里嗅见一缕暗昧,飘飘渺渺,从前被她忽略了。她望着柳朝如让出房间,回身去阖拢了门,在门后留心闻了闻,果然闻出来一丝不寻常。

  这一不寻常,难免就连柳朝如素日的“孝心”此刻也变得有些玄妙。她走到榻上坐着,面对她娘那张经久未衰的面庞,似乎也在今番忽然觉得鬼魅起来。

  然而没有任何旁证,一切只在她心上发生变动,她只能维持沉默。

  老太太见她面色不好,又闭了门,想来有事要说,便端坐起来,“哪样事情?”

  梅卿要嘴皮子空空地磨一磨,不耐烦地别着脸,“娘,姓连的面上看着大方,底下算盘一样打的精。但凡他给了我什么好处,必定要加倍来缠我。我想了想,不划算,我没那闲心与他缠。娘,赶紧下手吧,我真是懒得与他磨了。”

  说到“磨”字,她身上某些地方仍然像被搓磨着,令她浑身发寒,在这秋高气爽的下午,一阵一阵地在心里打着冷颤。

  老太太笑了笑,肩膀欹在窗户上,“我原是为你打算,趁他还舍得给,你还能多得他些。既然你忍不得,那就办,横竖你眼下得的这些钱也与我不相干。依你说,什么时候办?”

  梅卿烦躁地摇摇扇,想了一阵,手上顿止,“我听见他说,节下有笔款子要收回来,仿佛有个几千。我看就趁这功夫。”

  “也好,省得到时候他左推右推拿不出钱来。”

  二人定下,只等连通判的款收到手上,便由老太太出面威慑,诈他给银子。轻车熟路的老手段,倒不必再怎样费心商议。事毕老太太便摧她,“方才书望来问我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些什么事,我看你还该去宽一宽他的心。”

  梅卿翠黛轻蹙,“他怎的想起过问我在外头的事?”

  “总是你姐姐方才走的时候对他说了什么嚜。”老太太一撇嘴,眼皮厌烦地脥两回,一手推开了窗,“你姐姐那个人,就爱闲操心,多半是劝他约束约束你。不过她倒不会多讲什么,她只不过盼你们夫妻和睦些。”

  梅卿歪着半边嘴冷笑,“她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还来管我?”说着起身绕去正屋。

  院角那块韭菜又拔高了几寸,风往这面吹,它就往这面倒,那面吹,又倒向那面。廊下短短几步路,她心里渐渐有些不由自主地期盼起来。她不规矩的心,想要的太多,今日想这样,明日想那样,总是摇摆不定,又管不住自己。她倒希望有个人来管束她。

  她嘴上怨恨着梦迢,心底里又有些感激她,但她约束她的态度过于温和,不够力度。她娘倒是愿意使着力量“管教”她,但那方向一味的偏颇。她无人窥见的心底希望着受到柳朝如的管束,他读过书,懂是非,只要他态度强硬一些,她未必能“抗争”得过。

  但他如常的态度漠漠,在书案后头卷着书,抽空看她一眼,“你外头吃过午饭了不曾?”

  梅卿搭嘴道:“吃过了,在马通判府上吃的。”

  马通判与连通判,两者只差一个姓。她一面害怕被他察觉,一面又期盼他能产生些微妙的联想。

  然而他大概想也懒得去想,把眼又落回书上,“厨房里给你留着饭,吃前就另拨出来,不是剩的。要是饿了,叫丫头热来吃。”

  梅卿走到窗根底下的椅上坐着,将过于靡艳的妆容暴露在他眼前,“我听见姐对你说了什么闲话?”

  “什么闲话?”柳朝如抬起眉目,有一瞬发蒙,继而一笑,“倒不是什么闲话,姐姐是一片好心,想劝我们少吵闹,你不要多心。”

  “我没有什么好多心的,我姐一向就是那样个人,嘴上说着什么也懒得管,其实恨不得一手伸到你家里来。心虽然是好,只是讨厌,我也不是孩子了,要她来多事?”

  柳朝如暗蹙一下额心,笑道:“你知道她是好心就别怨她,伤了姊妹情分。”

  说到这地步,他也不愿费心来追究。这使她既感到安全,又失落。她嘲弄地牵动了嘴角,侧身向窗外,看见东厢的窗户。

  他为什么常坐在这书案上?单单是为看书,还是因为一斜眼,就能望见想见的人?这样一疑心,梅卿止不住将身子歪一歪,挡住他目光所及的地方。然而斜眼看他,他并没有往窗上看,只顾着看他的书。

  她益发有些糊涂,对她自己感到糊涂,对一切皆有些糊涂。唯一清晰的,是幼年时那种漂泊无依的感触又浮动起来,她带着彷徨无主的恨意,在被遗弃的世界里游离。

  日子也就一天一天游离下去,黄叶渐飞,桂香浮霭,雁影成迷。

  因为董蔻痕的不理不睬,梦迢心下也如无根蓬蒿似的没底,总觉得与董墨前程似浮萍,不知道要流亡到哪里去。但凡蔻痕肯拿出个态度来,是好是歹,她也有个数,可蔻痕压根没什么作为,以致梦迢身陷迷阵,寻不到方向。

  董墨见她终日迷惘,索性抽空走到他二姐房里来,将窗户纸捅破,“姐姐从家出来时,不知有没有听见祖母说起我往家里去的信?我在信上说起与梦儿的婚事,姐姐一向与老太太亲近,依你看她老人家的态度,是应允不应允呢?”

  蔻痕正在书案上描绘一副丹青,画的是大明湖风光,捏着袖管子提着笔,抬眉瞟他一眼,“难得你竟然一气与我说了这样多的话。我记得还未出阁时,咱们在家,兄弟姊妹们说说笑笑,你总是关在屋里读书。祖父常说你用功,依我看,少年最怕玩乐误事,你倒不是肯用功,不过是没‘事’可‘误’。”

  她掀掀偌大的纸张,吹一吹上头的湿墨。纸张窸窣地振响,衬得屋子格外空旷。董墨恍惚是置身在家,在浩渺的书海里,听着寂寞的回响。

  蔻痕使丫头将画提起来,远远一看,美中不足,又重新铺回案上着墨,“三墨,你外头看着最乖顺懂事,其实最是反叛。小时候关在家里没机会玩,大了,翅膀硬了,玩起来就收不住。”

  她仍旧不愿费心说起梦迢,她认为梦迢是“理所应当”的不值一提,说起她就是浪费她的心神。

  门外秋蝉聒噪,嘈杂起董墨一阵反感。他沉着眼色,转身落在椅上,凛冽的目光落在蔻痕身上,“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到济南来了,咱们的情分,恐怕还没好到你要专门在济南落脚的地步。老太太有话叫你带给我?”

  蔻痕直起纤腰,对着他冷冽的眼,她只是泠然一笑,“老太太才懒得过问你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你怎么玩都好,她老人家就只一句话,不许领进门,哪有精神打发我来管你这桩事。是爷爷叫我来的,爷爷想着劝一劝你,免得来日回京闹得彼此面红耳赤,为了个女人,不值当。”

  “我觉得值。”

  “你觉得没用。”蔻痕将一双美目凝成轻盈的冰雪,仿佛为他迫使她议论梦迢而讨厌,“婚姻嫁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用父母之命,就是圣旨也不管用。”

  说到此节,她转而娴静的微笑,却分外的冷淡,“我看梦姑娘也不过如此,并没有特别好。你在信上只说她是‘梦家之女’。这梦家是谁家?是名门显贵还是平头百姓?家里还有什么人口?”

  董墨搁在扶柄上的手半握成拳,目光似隐似忍地动一动,“贫寒之家,家中还有位母亲,一位妹妹。”

  蔻痕点点头,搁住了笔,复令丫头将画提来。她踅出案,立在画前细观,“其实家境如何倒不要紧,咱们这宗人家娶亲,也不好一味的势利。况且你的婚事因早年耽误了,此刻要管紧了你,倒不好。只是爷爷过问了一下,说是这位梦姑娘,似乎就是那年害你被参到皇上那里去的哪位大人之妻?家里贫寒些也什么要紧,背后还有这一杆子扯不清的事,你自己想想,应不应该?不求你的婚姻给家里添什么彩,不要辱没门楣就罢了。”

  董墨哑口无言,立起身来告辞。蔻痕看也不看他,吩咐丫头卷了画。画纸卷在案上,她想起来,又觉得哪里没画好,展开来撕毁了。

  红油漆的案上空着大大的一块,笔墨纸砚都围摆在一旁,那一块红地方成了该有的,却没有的空旷,使人心下很不畅快。

  董墨这厢甫入房门,梦迢便急着迎将出来,拉着他的袖口问:“她怎么说?”

  董墨简直不知该怎么回复她,她一再追问,他也只好照着复述了一遍。梦迢身子跌坐到榻上去,白着脸笑了笑,“怪道你家里要使你二姐来,她真是连一点争取的机会都不给人。”

  “因为她既不惧我,也不用我,所以从不怕得罪我。她不单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连我也不放在眼睛里。”董墨没奈何地坐下来,回过脸色宽慰梦迢,“我看也不必同她多说了,等河北回京去,我们再另做打算。”

  梦迢噘起嘴来,带着一股气嘀咕,“那她这一趟过来也是白费力,咱们也不听她的,大家就这么耗着好了。”

  话尽管说得好听硬气,可心里却更加迷惘不安。因为希望益发渺茫了,她不得不暂且止步于此,没有进展。然而他们的未来如同逆流,不进则退,一旦停步下来,那种凄惶总使人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折娶”的对象是梦迢,其实问题的核心也只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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