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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河倾月落


第61章 河倾月落

  回到凤姿宫里, 乘月倒头就睡了。

  临走的时候,云遮和杨宝严两个人对坐着哭,乘月看了也心疼, 只叫她在宫外同阿娘多待几日。

  哥哥提点她的话是对的,她与阿娘, 天生的母女连心,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也不在乎少那么片刻的相聚。

  可爹爹就不一样了,他与阿娘十三年未见,以前又是那么轰轰烈烈地爱过的, 相逢重遇了, 就要好好地把前尘往事说清楚, 把未来的前程打算盘一盘, 才好继续携手, 风雨同路。

  她这一觉睡得很香甜, 梦里阿娘给她梳头发, 带她招招摇摇地逛园子, 她则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逢人就介绍阿娘, 从前梦里阿娘的样子总是模糊的,这一次却清晰地在梦里笑吟吟地看着她。

  再醒来时, 乘月的唇角还一直上仰着, 樱珠过来侍候公主穿鞋, 瞧见公主心情很好的样子, 不免凑趣问道:“您一向有起床气, 如何今日这么高兴?”

  乘月就坐在铜镜前照来照去, 眼睛里果然一片喜气洋洋。

  “我阿娘回来了, 以后我出降的时候,也有娘亲陪着我了。”她说到出降两个字,声音忽然就低落了一些。

  樱珠倒没有察觉,只笑着说道:“盛玢在外候着您呢。”

  乘月的心情原本很好,只是方才无意间又想到了顾景星,心情又跌回了低谷。

  此时听樱珠说了,这便点了点头,“叫他进来。”

  盛玢还穿着官服,想来是进宫前梳洗过,看着很清爽的样子,乘月却一眼看见了他的袍角,沾了一些泥污。

  “你是又去安贞门外了么?我不说了吗?少一张两张也没关系,不必那么大费周章地去找。”

  “回公主的话,臣原本就奉命在安贞门外搜寻证物,便一并找了。”盛玢顿了顿,直将手里的列仙酒牌的盒子递给了樱珠,转呈在公主的手里,“也许是天意,臣与属下翻找了一昼夜,都没有找到公主喜爱的那张许飞琼,倒是顾世子碰巧路过,便找到了。”

  盛玢原想将这一切归于缘分,落在乘月的心里,却觉得很可笑。

  碰巧路过就找到了?

  乘月手里捏着那一张酒牌,仙女衣袂飘飘,仿佛眨眼间就要御风远去。

  她从前很喜欢许飞琼,这一刻却忽然不喜欢了,手里捏着的酒牌落地,因质地坚硬的缘故,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对我而言,再也不特别了。”公主脱臼的肩膀有点疼,她烦了也没耐心了,只轻轻地说了一句。

  盛玢不明其意,听不出来是在说哪个她,还以为是在说许飞琼,倒也不好妄猜公主的心,只静默无声地退下了。

  她又觉得无可期待了,到了午间的时候,仁寿宫里来唤公主去用饭,她左右无事,便慢慢地往仁寿宫里去了。

  路上樱珠不免说起这两日宫里的情形,“您遇袭受伤的事太后娘娘知道的不多,倒是少师同钺戎王世子昨夜前来求见,知道您不在,便也都回去了。”

  乘月提不起来精神,只恹恹地说了句知道了,樱珠见公主无精打采,便又想了旁的话来同她说,“说起来,云遮姑姑陪您去仁寿宫的时候倒不多,似乎都是奴婢陪着您来。”

  “是啊,除非重要的节日宴席她会陪着我去,平日里她只爱呆在凤姿宫里,哪里都不去。”

  乘月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免犹豫起来要不要将娘亲回来的事同祖母说。

  她一边走一边想,最终还是决定闭口不谈——大人之间的事,轮不到她来置喙。

  到了仁寿宫,祖母看到她额上的伤,以及面颊上好几处擦伤的痕迹,直心疼的把她搂在怀里问个不停。

  “只听说你出去玩儿,马车翻了,倒不知道伤这么重,这车马司的人是怎么做事的?哀家真的要好好过问一下!”

  乘月在祖母的怀里偷偷呲牙咧嘴,见祖母又端详她的脸,连忙收起了表情,生怕祖母发现她的手臂也脱臼了。

  “……同车马司不相干,是为了避让旁人,翻了车。”乘月小小的扯了一个谎,把话题岔开来,“我这里有滇南的秘药,每日里涂了,一准不留疤。”

  祖母仔细端详她额上的伤,恨不得贴到她脸上去看,到末了才叹了一口气,嘱咐她这阵子安分些。

  “别总往外跑,好好养一养伤,晒了日头更好的慢。开了春东宫办喜事,你皇父也要给你选婿,都不是小事。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头,陪着哀家打打牌练练拳脚,养养你这急躁的性子。”

  乘月向来嘴上答应的痛快,闻言只一味的点头,陪着祖母简单地吃了些缺油少盐的午餐之后,便回了凤姿宫歇着不提。

  日子就在一日复一日的毫无期待中过的飞快,到了霜降那一日,乘月的伤除了额上那一块还有些微红以外,旁的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公主鸾车在安贞门外遇袭一事,陛下全权交给了皇太子去查,不出半月也调查出了一些眉目,幕后之人浮出了水面,碍于北境兴兵一事,暂且搁置下了。

  阿娘还是没有入宫,依着她的意思,皇后“死而复生”的事委实惊世骇俗,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她在京城的藕花胡同彻底安顿下来,那里在东城,距离宫城不算远,爹爹一下了朝便赶过去,不过也没乘月去的多——她简直像住在了藕花胡同里,闺房布置地比凤姿宫还要精致舒服几分。

  她成日你里做阿娘的小尾巴,旁的事就想的少了,便是连灯帽胡同都很少去了。

  白嬢嬢往宫里递了两回拜帖,她那时候伤未好,便委婉地拒绝了,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好,同阿娘商量了以后,决定过几日传白嬢嬢玩儿。

  说到底,白嬢嬢是除了父母亲长以外,最疼她的人,总不能因为一个顾景星,从此断了联系不成?

  只是她还没想好哪一日传白嬢嬢入宫,边境便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寒露前后,护国军集结东西中三路护国军,一共十五万人,分三路进攻莽古哈。

  此次战事,意欲趁着庆州大捷的东风,一举重创莽古哈,将他们赶到至北苦寒之地,再不能侵扰屠戮大梁的子民。

  陛下拜靖国公顾长夙靖远大将军,统帅三军。

  他所率领的东路军一直进至土刺河、鄂尔浑河,一路上歼灭莽古哈的军队近五万人,但却在称海时,因征程太过辽远,粮草补给跟不上,莽古哈军队又负隅顽抗,东路军的损失也十分惨重,好在还能支撑。

  而西路军在肃北歼灭莽军数枝,在集州、瓜州、沙州也都取得了大胜,尚算顺利。

  中路军进至土剌河后,意欲与东路军会合,却遭遇了莽古哈丞相哈木帖与莽古哈山西王花赤卓立的合围,梁军死伤惨重。

  不好的消息便来自土剌城。

  靖远大将军顾长夙,在领兵前往土剌河救援时,被莽古哈丞相哈木帖截击,东路军本就自损严重,此时无力抵抗,退守大宁城外的长兴岭,自那一日后,音讯全无。

  彼时乘月刚从藕花胡同回来,在仁寿宫里同爹爹一道儿用罢了膳,爹爹同祖母说起了此次战事,眉宇间满是愁绪。

  “儿子已命北路军一共十万人开拔长兴岭,尽快增援东路军,必不叫顾侯苦等。”

  乘月听着听着,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懂军国大事,也不知何为军政谋略,却知若是顾长夙当真被围困长兴岭,靖国公府的上空怕是会笼罩一层愁云。

  她原就记挂着白嬢嬢,此时更生出了立刻去灯帽胡同的念头。

  她这一两个月以来,常常在陛下的允准下出宫去藕花胡同,故而轻车熟路地乘车去了灯帽胡同。

  那靖国公府门前果然萧萧瑟瑟,一对大红灯笼在晚秋的风里摇摇晃晃,像是不情愿入冬似的。

  后门有武将进进出出,显是靖国公府派出去打听的人,乘月因是轻车而来,便没有知会任何人,只在门前递了自己的名帖,便悄悄地进去了。

  一整个靖国公里静悄悄的,一直到了正厅,乘月才听见白清梧在里头的声音。

  “……这么些年,国公失去音讯的事,没有十回也有六回,若是回回都还这般哭天抢地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陛下派了十万北路军支援,星儿和二叔也领了兵去了长兴岭,没准儿明儿就能有长夙的消息。”

  正厅里传来几声哀戚的哭声,是靖国公府的老夫人薛氏。

  “我听说长兴岭在北境,是绵延千里的大山,那里是莽贼的地盘,他们处心积虑地就想要夙儿的命,这一回栽进去,怕是……。”

  白清梧的声音良久才响起,嗓音里透着一股凉意。

  “母亲,咱们就盼着点他好吧,我始终相信长夙吉人自有天相。”

  里头又是一阵儿沉默,良久薛老夫人才被搀扶着走出了正厅,因太过伤心垂首落泪的缘故,并没有看见站在廊下的乘月,只哀戚着走了。

  乘月的心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只觉得堵的厉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踏进了正厅,正看见白清梧拿手支着额头,面容颓丧疲累,好似有几天几夜没安睡的样子。

  她轻轻唤了一声白嬢嬢,白清梧起先没听到,乘月又唤了一声,白清梧方如梦初醒,抬眼看见是公主,眼睛里又惊又喜,只是将将站起来,身子便摇晃了一下,转瞬便栽倒在地。

  乘月吓了一跳,忙叫人来扶,将白清梧送进了卧房躺了一会儿,又喂热汤再扇风散热的,她拜悠悠醒转。

  “公主……”白清梧心里五味杂陈,脑子里又是儿子与公主的事,又牵挂着夫君,千头万绪地,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乘月止住了她,只坐在她的身边儿,轻声说着话:“……不必说那些见外的话,我来,是想问问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白清梧自是知道公主最是熨帖,闻言潸然泪下,只说了句星儿那孩子,便哽咽住了。

  “公主莫为我担心。战场瞬息万变,这样音讯全无的事,我经历的多了,没有那么的惊慌……”

  乘月握住白清梧,定定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撒谎,我分明看你伤心的站不住了。”

  公主小声儿拆穿她伪装的样子很可爱,像个不谙世情的孩子,白清梧摸摸她的小手,叹了一口气。

  “身为武将的家眷,早就习惯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公主说的对,我是伤心的不能自已,可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有等了。”

  “陛下增兵了,星儿和我家二叔也都连夜赶去去了北境,旁的还能做什么?这一大家子还需我来操持,您方才也瞧见了吧,不过音信全无这四个字,我家那位老夫人就已然乱了阵脚……”

  乘月不知该安慰她什么,只默默地听她说完,才垂下眼睫想了想。

  “既然知道嫁给武将聚少离多,为什么当初还要同他成婚?还从渝州城千里迢迢地嫁过来?”

  “那时候他领兵驰援渝州,我便看中了他,他一开始左逃右躲,把那些聚少离多、不虞之变等等弊处说给我听,妄图打消我的念头,可后来还不是妥协了?”

  说起往事,白嬢嬢的心绪略略有些松泛下来,眼睛里有一点甜蜜的微茫。

  乘月却益发沉静了,良久才低低低说了一句,“说到底,大将军还是相信嬢嬢可以。”

  白清梧意识到了公主的低落,心里暗骂自己的多舌,正要多说些什么,公主却又重新振奋起来,安慰着她。

  “白嬢嬢,我祖母说,深山老林里常有仙女下凡玩乐,说不得看到大将军被困,便能助他一把。”

  白清梧感念着公主的好,心里有千言万语地想同趿说,可却不知如何开口,公主却率先站了起来,同她告别。

  “嬢嬢,朝中一有什么消息,我就派人来知会你,别急。我一时要去镇北侯府走一遭,就不多留了。”

  白清梧自是知道镇北侯的事,闻言点了点头,支撑着下了床,起身送公主出去。

  “中路军原本该由苏侯统帅指挥,因他受伤昏迷,原在兵部领闲差的魏王爷临危请命,统领了中路军,这一回中路军失陷土剌河,多半与他指挥不利有关。”

  乘月听着,就起了几分疑心,一直上了马车,还在思忖。

  上月她遇袭,种种迹象都指向诚王叔,哥哥把一整个造办处翻了个天儿,到底是洗清了诚王叔的嫌疑,正在查背后之人的时候,讨伐莽古哈的战事就开始了。

  魏王叔在兵部任职武库清吏司一职,(1)兼掌京营戎政,督领京营操练等(1),不是什么重要的差使,他是闲散的宗室,平日里除了公干,也就是同诚王叔一样养养花鸟,听一听戏,如何这一次却请命上了前线?

  这两宗事原本八杆子打不着,可白嬢嬢这般一说,乘月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路冥思苦想着,进了镇北侯府。

  穆夫人依旧病的厉害,二女儿苏绮善不过十三岁,已然掌起了家事,倒也把侯府撑了起来。

  她迎接了公主,面上略有些慌乱,只将昨日大姐姐传来的消息说给公主听。

  “大姐姐在漠北待了数十日,爹爹昏迷不醒,她便启程护送爹爹回家,昨日来的消息里说,她与爹爹一行人被困在了漠北的库布旗沙漠,爹爹伤情不好,中路军全部集结去了北境,无人支应,请家里派人过去接。”

  乘月听了之后,心里砰砰乱跳,凭着记忆问起了林渊冲。

  “这人去哪儿了?倘或不是经历了什么变故,不会被困在沙漠里出不来。”

  苏绮善到底才十三岁,哪里拿的定主意,只摇着头说不知道。

  “我昨儿没敢告诉娘亲,只点了二十家丁往那里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他们的下落。”

  乘月闻言便叫苏绮善别慌,只轻声道:“她说苏侯伤情不好了,只派家丁去一定不行。你先别慌,此事我来拿主意。”

  苏绮善从昨儿开始就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下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乘月知道了靖国公府与镇北侯府的事,只觉得心情沉重,干脆不回宫,转头去了藕花胡同,同阿娘讨主意。

  靖国公顾长夙在长兴岭失踪这等大事,自有爹爹定夺,她帮不上什么忙,可元善被困在漠北的沙漠里,这样的事她自然不能不管。

  进了藕花胡同,阿娘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见她来,先给女儿戴上了一朵山茶花,这才挽着女儿往廊下坐了,问她的来意。

  乘月先前同阿娘已经说过了元善的事,此时直将她的困局说给阿娘听。

  “她如今被困在了漠北的沙漠里,她的爹爹身上还有伤,反反复复的一直不能好,我真的着急。”

  段柔蓝闻言便仔仔细细地问起了苏侯的伤势,到末了思忖道:“听着全是外伤,实际上还有可能是伤处创口没有清理干净的缘故,阿娘这里倒是有药,再将上回医我时用的陈芥菜卤一并带上,先将她父亲的伤治好才是要紧的事。”

  乘月闻言便振奋起来,犹豫迟疑了半天,眼睛里闪着希冀问阿娘。

  “娘,你说我能不能去漠北?亲自把元善接回来?”她顿了顿,见阿娘并不十分震惊,这便又鼓起勇气道,“我问了盛玢,库布奇离帝京城只有一千多里路,莽贼都在北境集结,那里也没什么危险……”

  段柔蓝并不觉得女儿提出来的要求惊世骇俗,只点头道:“为什么不能去?你顶顶要好的朋友有难了,自然是要出力的。”

  乘月简直要给阿娘跪下了,又听阿娘说道:“不就是一千多里路么,阿娘陪你去。这一两个月在帝京城里实在气闷,我手下有滇南的六大高手,龙潭虎穴都去得。”

  乘月兴奋地直搓手,阿娘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道:“你爹爹那里我去说,不出意外,今夜便可动身。”

  作者有话说:

  (1)摘自百度

  哎呀妈呀,预估错误,这章没写到糊星星……跪

  这章写一下过渡剧情,换地图去广阔的漠北、北境,小公主要大展宏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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