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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朱霁低头去看丝帕, 才发现丝帕中裹着一只小小的药丸,被锡纸包着,微小到不易察觉, 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朱霁是见多识广的人, 只是微微剥开锡纸的一角, 看到那炽热如火的一抹红艳, 便已经大惊失色。

  鹤顶红。

  本朝剧毒,严苛管控,民间并不容易得到。

  鹤顶红这样一击致命的剧毒,只在禁卫军旅手中管辖。

  荣恩公生前是当朝国公掌管军权, 若是私下里持有些剧毒丸药,并不足为奇, 而沈书云作为荣恩公最疼爱的人, 自然也不难获得一二。

  她给他看鹤顶红, 是告诉他:若你强行将我掳走,我便以死相抵。

  朱霁可以接受她不爱他, 却不敢想象自己的言行, 会逼她慷慨赴死。

  这太决绝了,决绝到让他头一次觉得沈书云不仅仅是他的心上人,还足以作为一个对手去看重。

  但朱霁到底是有城府的人,旋即收敛了脸上的惊惧, 故作戏谑地问她:

  “这红彤彤的小豆子是朱砂么?沈大姑娘看来心里确实有我,还我一方丝帕, 还要顺便送朱砂给我辟邪?”

  朱霁分明已经揣测到了沈书云给他看鹤顶红的用意, 但却以打马虎眼的反问, 来消弭心中的巨大畏惧。

  沈书云伸出手, 将丝帕从朱霁手中取过来, 并不想去解释丝帕里的是什么东西,以及着一枚细小又危险的鹤顶红代表了什么意思。

  她知道,聪慧如朱霁,其实已经看明白了她的心意。

  沈书云叹息一声,沉下眉眼,充满了惋惜地规劝他:“世子,你我有缘无分,便从此发乎情,止乎礼,如何?”

  朱霁看向她,低垂的睫羽在面容上投下了哀愁的阴影,以至于让他几乎要相信,她所说的“心里有他”是真真切切,并不掺假。

  片刻之间,朱霁有一分动容,只要她心中有他,便是让他就此肝脑涂地,或者拱手让出江山前程,那也未尝不可。

  但是到底是权欲满怀,意在整个天下的乱臣贼子,如何能接受这样“发乎情,止乎礼”的结局。

  他是意在九五的诸侯之子,不是什么尾生柳下惠。

  何况,他对她向来根本不曾“止乎礼”。沈书云是美人,她的一颦一笑,纤腰素手,他都想永远揽入怀中,情既然不可遏制,礼又怎么能恪守得住?

  他是自投罗网般入京的,此刻更不能被任何事吓退,这任何事,自然也包括她在当下的威胁。

  以死相逼?

  他倒是很想看看,墨泉边被看到一丝春光都要吓得花容失色的娇俏大小姐,如何慷慨赴死。

  不过是闺阁女儿的小把戏,以为找一枚鹤顶红,他就知难而退么?

  大不了,得不到就毁掉……

  朱霁被自己一瞬间的毁灭之心惊了一下,他的目光灼灼如火焰,看向平静如水的沈书云,带着一丝嘲讽之意,笑道:

  “呵呵,沈大姑娘也会玩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战场上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场面,在下见的多了,也不过只是一堆死骨死肉罢了。一粒小小的丹药,就要吓退我么?”

  沈书云也不恼火,只是默默打开了丝帕,丹蔻般的指尖捏住那泛着死亡的幽光的鹤顶红,朱唇轻启,似乎瞬间就要吞服下去。

  一下子,朱霁慌了神色,立刻伸出手去,将她手中捏着的鹤顶红狠狠夺下,赶忙扔到了地上。

  她是真的敢吞。

  他蹙着眉头,怒火熊熊看着眼前这个纤细柔弱的女子,难以想象在这幅秀美端庄的皮囊下,还有这么一副决绝到疯癫的心肠。

  “沈书云,你是不是疯了?”

  朱霁捏住她在雪天里早就冻得冰凉的手指尖,用雪缎的衣袖去揩拭其实并未沾染上什么的指腹,生怕鹤顶红的余毒会沁入她的肌肤,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能够。

  他焦急而忧虑地忙乱,沈书云却带着动容与怜悯看着他。

  “世子看过那么多战场上的厮杀,却依旧不能对我以铁石心肠,这可不合乎帝王之术啊。”

  朱霁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确保她的手指并没有沾染上哪怕半点红色,才默默舒了一口气。

  沈书云在佯做吞服鹤顶红之前,早已经周密筹划了今日对朱霁的“劝退”,但当她看到一贯自负到不可一世的安王世子,真的会因为她的折损而乱了方寸的时候,沈书云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

  她以为她说的“我心中,有世子”,应当是一句怀柔的话术,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己一路走来,对眼前这日月入怀、才华卓绝的人,也早就暗许了芳心。

  如何能够拒绝这样的深情厚谊,如何能够抵挡一个优秀如斯的帝王血脉为了自己肝肠寸断的挚爱?

  祖父并没有教过,她亦未曾学会。

  沈书云这时候才知道,一直以来她未曾察觉的,对朱霁从反感变为欣赏,从诱哄变为感恩的转变,正也是为他钟情的过程。

  “沈书云,如果你再发这种疯,我可以确保你死得比吞鹤顶红还要痛快,但不是现在。”

  朱霁抬起眼眸,里面已经氤氲起来一片雾气。

  男儿有泪不轻弹,朱霁忘记自己上次哭是在几岁,只是此时此刻,确实有了巨大的委屈。

  自从被先帝指为世子,朱霁便很少有什么委屈的事情,哪怕在蓟州确有什么令人头疼的繁冗政务,或者被安王误会了什么,朱霁也只觉得是一路走来必然要经历的荆棘,因此坦然领受,从不曾觉得委屈。

  若算起来,倒是在沈家的这大半年,朱霁在沈书云这里蒙受了不少委屈。

  但这一次,无疑是最重的一回。

  重到,让他的眼眸愤怒中带了泪光。

  她凭什么可以让身份尊贵又才华横溢的自己,一次次为她用破心思,一次次溃不成军,即便是她要死,也会先一步折磨死他。

  “疯子。”

  朱霁在心里暗暗地骂她,却又更加清醒,自己是永远无法戒断对这个疯女子的痴心了。

  戒断一种令人舒服的东西,譬如甜点或者水果,总是容易。但是若戒断那些让人微微有些痛苦的东西,譬如烈酒或者水烟,总是十分困难。

  沈书云,不仅美,而且疯。朱霁知道自己对她毫无办法。

  她太过决绝,而朱霁绝对不忍心一个心里有他的沈书云自尽而死。

  “不过是朱砂而已,世子何必这样紧张。”沈书云也在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波澜,既然他方才调侃鹤顶红是朱砂,那便顺着他说吧。

  朱霁将拳头握得发白,愤怒又沉默。

  沈书云便将手里已经没有了鹤顶红的丝帕细细折叠起来,牵过他的手,递到他的手心,又把他的手心打开,再把手帕捏到指尖,然后带着几分得意,将锦帕放入了自己的袖袋内。

  她抬起眼眸,那里已经泪盈于睫,这样含情脉脉地对朱霁说:

  “世子再把这方帕子送我一回,就当是个念想。若我今后遇到不顺,想到世子这半年间为我费的心思,我便觉得温暖,便能再挺下去。”

  朱霁一时语塞,觉得自己看似是个息怒不行于色的人,却早就被她捏住了所有哀愁与悲伤,自己才是一方锦帕,被她随意在手心里揉捏。

  但是他却有一种死得其所的快慰。

  朱霁看到沈书云的泪珠从她那美若玄潭的眼眸中低落下来,在丝绸的锦帕上点出一枚圆圆的痕迹。

  朱霁再也不忍,将沈书云牢牢地揽入怀中。

  “沈书云,你真的可恨!”

  “世子是不是觉得,此刻倒不如我心里没有你更好些?若是那样,世子便把我捆起来带走,也不会有什么烦扰和羞愧,只当是带走一件心仪的瓷器,事情就简单了?偏偏我不顺你的心意。”

  朱霁不是不想继续耍赖,继续用强,但是他知道沈书云说的都对,自己无论多么想带她一起走,也都办不到了。

  他自然舍不得沈书云因为不肯相从而服毒自尽,但他更舍不得用强取豪夺的方式,去破坏她心里的这份“有他”。

  因为两情相悦,才不能只顾着自己。

  而原本这世间,最深的心悦,应该是成全。

  朱霁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不懂沈书云了。

  只是他觉得巨大的伤悲袭来,她说她心里有他,但是却要以放手作为代价。

  到此为止么?也太小看他的坚韧了。

  朱霁不甘心,对沈书云恶狠狠道:“我便由着你去做这等傻事,守着个不值得的门楣,可是你当初答应我的,却必须要做到。”

  沈书云不解,问道:“什么?”

  “你答应我不嫁萧唯仁,现在你要答应我,在我归来之前,谁也不能嫁。”

  沈书云有几分愕然,她没想到朱霁在这样的时候,还能保存如此多的理智与头脑。

  “哼,还说心里有我,不过又是哄骗罢了。沈书云,你惯会撒谎骗人,快去收拾行装,四宝在外头等着,即刻随我去蓟州!”

  朱霁还想最后一搏,尽管是机会渺茫,他还是不死心。

  “好,我答应世子,谁也不嫁。”

  作者有话说:

  居然真的还有读者在等这篇文。

  因为疫情和琐事,耽误了这么久,我只能以继续填坑为己任。

  谢谢大家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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