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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这一夜李萧寒睡得深沉安稳, 连林月芽辗转一夜几乎无眠他都没有察觉到。

  林月芽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的,连早膳都没有用,起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 是季嬷嬷瞧着不起该不行了,硬是将她叫了起来。

  林月芽眼下乌青更重, 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儿地坐在椅子上,哈欠连天的听着季嬷嬷念叨。

  “姑娘呐, 这侯爷一宿一宿往咱们春和堂钻, 不是个事儿,你回头找机会劝劝……”

  她说了好半天,见林月芽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 便停下来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月芽,你听着没?”

  林月芽回过神,冲她笑笑:嬷嬷叫我月芽啦。

  季嬷嬷也笑了一下, 随后又故意装作生气的模样对她道:“你啊,就一直嫌我啰嗦, 从前你不好好听也就罢了,现在怎么还不好好听呢?”

  林月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扁扁嘴道:我不敢劝侯爷。

  她听了,季嬷嬷说得每一个她都听了, 她是真的不敢, 她甚至可以想象,李萧寒在听到她劝她不要来春和堂时的神情。

  一想到这儿, 林月芽又蹙眉摇摇头:侯爷很凶。

  李萧寒平时板着脸的模样是怪让人害怕的, 昨夜季嬷嬷多了句嘴, 他那冷冰冰的眼神的确让人心里发慌。

  季嬷嬷也知道,很明显李萧寒现在迷着林月芽,若是真叫她把李萧寒往外推,那人肯定会不高兴。

  她坐到林月芽身旁,又将声音压低道:“那肯定不能直接劝,若是今晚侯爷还来,你试着……”

  林月芽听着听着,面上一红,她不知道季嬷嬷竟还有这样的主意,惊讶地望着季嬷嬷看。

  季嬷嬷冲她笑得颇有几分得意,“往后你就知道嬷嬷的能耐了。”

  眼看午膳的点要到了,林月芽也不知该不该继续等,若是大理寺忙,李萧寒赶不回来用膳也是有可能的,可他昨夜又说会回来一道用膳。

  林月芽早上就没吃,晌午吃了个果子,到这会儿实在饿了,又等一阵还是未见李萧寒回来,就叫碧喜去厨房给提饭。

  回来的时候正好在院门口看到李萧寒。

  李萧寒瞥了眼碧喜手中的食盒,也没有说话,继续朝里面走。

  林月芽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忙站起身解释道:我以为侯爷不回来了。

  “无妨。”

  李萧寒的确忙了一早上,也是觉得实在饿了,才想起来昨夜和她说过会一道用午膳,这才又急忙朝府里赶。

  他没有要怪责的意思,方才一回来夏河就去了厨房,估摸着一会儿就能将饭菜送来。

  他去净房将手洗干净,回来见林月芽还在桌旁站着等他,那副样子像是受了欺负似的,他忍不住蹙眉道:“饿了便先吃,不用等我。”

  林月芽这才乖乖坐下,面前是四道菜,两荤两素,和之前在小屋住的时候一样,但林月芽发觉,自从她搬进了春和堂,这菜的内容就有了变化。

  比如这道菠菜,以前在小屋的时候,便只是简单的清炒,今日这菠菜里面不仅有杏仁和花生,甚至还有几粒葡萄干。

  夏河还未从厨房过来,李萧寒面前摆着碗筷,他没有动,林月芽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两声,李萧寒又蹙起眉头道:“你是要我喂你才肯吃?”

  林月芽摇摇头,忙将筷子拿起,可她又忍不住看了李萧寒一眼。

  侯爷还未动筷子,她一个做奴婢的,不仅不在旁边伺候,还自己先吃起来,这实在不合规矩。

  季嬷嬷就站在旁边,她也没忍住默默叹了一声。

  李萧寒知道,再等下去,林月芽那肚子得敲锣打鼓了,他提起筷子夹了一个杏仁。

  见他动筷子,林月芽这才放心的开始吃起来。

  没一会儿,夏河回来了,他走得急,进屋时额头上还在冒汗。

  季嬷嬷忙过来将饭菜摆好。

  这下整个桌子都摆满了,李萧寒的饭菜里不仅有荤有素,且还多了一道汤,一盘茶点。

  就这样还是匆忙准备的,厨房那边也以为李萧寒今日不回来了,见到夏河这才忙不迭又准备起来。

  怪不得方才李萧寒不肯动筷子,和他的饭菜相比,林月芽这四道菜也就不怎么香了。

  这顿饭林月芽吃得舒服极了,李萧寒的那道点心,她一口气就吃了三块,最后撤盘子的时候,李萧寒对夏河道:“吩咐厨房,往后每日给春和堂加一道点心。”

  季嬷嬷一听,眉头又微微蹙起,林月芽的脸颊上却是蹦出两朵小梨涡来,甚是好看。

  李萧寒望着她道:“昨日与你说得话,可还记得?”

  果然吃饱了脑子会不清楚,林月芽顿了片刻才想起来李萧寒所指何事。

  她强压住内心的慌乱,笑着对李萧寒摆摆手:不用看了。

  李萧寒微眯道:“不看如何知道能不能好?”

  没等林月芽再开口,李萧寒便直接起身道:“便是哑疾看不好,也可以给你请个平安脉,我瞧你最近气色越来越差,寻几个补身子的方子也好。”

  见李萧寒一直坚持,林月芽实在没法拒绝,她跟着他来到云腾院。

  陆渊那边已经给长公主行完针,正打算回去,就见夏河来请他。

  夏河恭敬道:“陆大人,我家侯爷请您去云腾院一趟。”

  陆渊摆摆手:“不必了,往后有时间再聚。”

  夏河又按照李萧寒交代的那样道:“是侯爷身边的人身子不适,想请您过去看看。”

  以夏河对陆渊的了解,若他真的此刻没有时间,或者不想给人看病,定会拒。

  他记得几年前熊威说想让陆渊去家里给他的小妾瞧瞧,陆渊那时候笑着道:“又不是疑难杂症,死不了的病不要叫我。”

  把熊大人气得不轻。

  夏河已经做好了送他出府的准备,可谁知陆渊脚下一顿,沉默了片刻后,道:“既是如此,那便带路吧。”

  夏河又一瞬的惊讶,却又很快恢复神色,他不解地望了眼陆渊身旁的祝梨。

  祝梨提着药箱,板着脸似乎很不悦的模样。

  这主仆俩果真是与往常不同。

  上京初夏的午后已经开始闷热起来,屋里的门窗皆开着,流动的温风吹得林月芽心绪更加不宁,她手心已经被汗浸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瞥向门外。

  看到那个身影,林月芽顿时呼吸一滞。

  李萧寒起身,淡笑着对陆渊道:“有劳真元跑一趟了。”

  陆渊从一进门,目光就未曾看过那道身影,他亦是浅笑着与李萧寒客套了几句,待坐到林月芽身旁,准备给她号脉时,这才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陆渊先做出反应,他笑着道:“姑娘不必紧张,若是太紧张,脉象会乱。”

  陆渊这番话是在暗示她,他不会说什么的,她配合便好。

  林月芽意会,稍稍松了口气。

  李萧寒坐在林月芽身侧,他将手放在她肩上,问道:“紧张什么?”

  林月芽看了眼肩头上的那张手,更加不自然起来,她不习惯李萧寒在旁边面前和她有这样的接触。

  她摇摇头,将目光垂下。

  她将衣袖拉开,光洁白皙的手腕搭在陆渊拿出的小垫上。

  陆渊没急着上手,而是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条轻薄的丝巾,放在林月芽手腕上,这才开始给她号脉。

  一般给宫里的女眷们号脉,皆会搭上这样的丝巾,陆渊这条也是为了给长公主请脉才准备的。

  在栾山的三个月里,他从未给林月芽用过丝巾,林月芽也不知道宫里有那样的规矩,就是忽然搭上这条丝巾,有些许的怪异感。

  她下意识看了眼陆渊,见他神色专注,便又匆匆垂下眼来。

  号完脉,陆渊将丝巾取下,这又提着盏小灯,让林月芽将嘴巴张开。

  林月芽犹豫地开口,陆渊查看的时候,二人眼神短暂交汇。

  “治不了。”陆渊将灯放下。

  林月芽彻底安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让李萧寒知道她有开头说话的机会,她总觉得一旦李萧寒知道,她在面对他的时候只会更累。

  有时候不能开口说话,便可以回避很多问题。

  李萧寒蹙眉道:“一点治好的可能性都没有么?”

  陆渊点头道:“旁人兴许可以吧,我是治不了。”

  说着,他开始收拾东西。

  李萧寒又问:“她这几日睡卧不安,眼看比前一月瘦了些许,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一月前林月芽正在栾山,李萧寒忽然这样说,她下意识就又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淡道:“她底子不差,若要好好调理,会比现在硬朗。”

  李萧寒又问:“那该如何调呢?”

  陆渊似笑非笑地道:“吃药不管用,她是心绪郁结的原因,长期以往,别说消瘦了,想活命都难。”

  这番话倒是颇有些往日的作风,他就这样一直看着李萧寒,也只有和他相熟到一定地步,才能察觉出他是意有所指。

  林月芽却将这番话当真了,说她郁结那的确是真,可若是说这样下去会没命,那实在太吓人了。

  她也顾不得避嫌,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陆渊,等他的后话。

  李萧寒没有表态,陆渊也没有接着说下去,一时间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最后,是李萧寒率先将沉默打破。

  他忽然笑着将林月芽肩头上的手移开,直接将她的手握在两掌中,对林月芽温声道:“真元兄向来如此说话,你莫要当真。”

  摸到林月芽掌心的汗,李萧寒眉眼微冷,唇角依旧含笑,只是这笑容让林月芽感到周身发冷,如今的她太了解李萧寒不悦的时候是什么样了。

  便是眼前这样,明明那眼神向要吃人,偏还要笑着与她说话。

  林月芽更加紧张。

  陆渊也沉了声道:“在诊脉方面,我从不说笑,若是真心想要姑娘身子康健,这郁结便要打开。”

  至于是什么郁结,屋里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却都要揣着明白当糊涂。

  最糊涂的便是李萧寒,他握住林月芽的手不由收紧,故作思忖地对林月芽道:“这几日我公事繁忙,待闲下来,便带你去清月楼,我记得你爱吃那儿的糖醋鱼。”

  “春闱已过,下个月初宫里会设宴办马球赛,很是有趣,到时你同我一起去看。”

  “对了,你腿脚还彻底恢复,没事便在春和堂多歇,夜里我忙完会过去寻你。”

  李萧寒头一次当着旁人的面,这样温声的对她说这些,若是叫不了解的人看到,还真当李萧寒是个宠她至极的人。

  林月芽心中却无比清楚,此刻的李萧寒在说这番话时,他的手有多么的冰冷。

  李萧寒说完,回头看陆渊,“真元觉得这样如何?”

  陆渊失笑,“萧寒兄呐,心里郁结的又不是我,你问我作何,你得问她啊!”

  李萧寒又问林月芽,他手上的力度下意识又重了几分。

  林月芽眉心紧蹙,很快又展开,僵笑着点头迎合他。

  再如何也朝夕相处了三个月,陆渊看得出林月芽的神情,她真心愉悦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是这个表情。

  陆渊暗叹一声,起身对林月芽笑了一下,很快收回神色又对李萧寒道:“侯爷是上京最负盛名的君子,自是应当清楚如何做,才能打开姑娘的郁结。”

  他将“君子”二字刻意加重语气。

  陆渊说完,也不等李萧寒回话,转身提着药箱朝外走去。

  望着离去的背影,李萧寒脸上的笑容终于在此刻消失。

  他将手收回,周身逐渐被寒气笼罩。

  好一个最负盛名的君子,好一个打开郁结。

  他今日每一句话都含着深意。

  陆真元,你是生怕我不知道,将林月芽藏在栾山三月的人便是你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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