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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梦醒


第29章 、梦醒

  马车缓缓行至道观门口, 秦安裹着一件披风,严严实实包住所有裸露的皮肤从车上走下来,缩在衣领中的下巴都泛着羞怯红意。

  今日早晨, 是魏知壑先来叫走马车, 才去接的她。腰侧又被熟悉的掌心揽住,秦安半垂首不语。

  “累了?”

  饱含着暧昧意味的一句话,秦安刹那间脸色更红,微微摇头。

  暗如漆墨的眸子盯着她, 魏知壑低笑一声,道:“去收拾一下,我们便准备出发。我还有些事要做, 事毕后去找你。”

  现在是巴不得能与他分开片刻, 秦安忙点头推他,“你去吧, 我没事。”

  他还站在原地看她, 秦安只好自己先行。走出两步后又忍不住回头偷看他一眼, 四目相接,下意识的启唇轻笑。

  等她逐渐走远,魏知壑却神色一凛。他早与黎穆先生道过别, 只远远朝着藏书阁的方向弯腰一拜。随后转身, 向道观的正殿而去, 锥刀从袖间滑落。

  木门推动的声音打断念经声, 跪在蒲团上的郑道长猛地睁眼转身, 问道:“尊客前来, 所谓何事?”

  “送你, 早登极乐。”

  ——

  “李姑娘, 你的伤口可好些了?”刚一换好衣服, 秦安惦记着李蝶,去她的房中问道。

  彼时也刚收拾好自己的包裹,李蝶笑着点头,拉开袖子给她看,“还要多谢姐姐为我包扎,已经好多了。”

  为她拉好衣袖,秦安又递过去一个钱袋,“昨日卖了所有的香囊,这是你应得的。”

  “不,这我如何能收?”李蝶推拒道,“我不过是帮了些小忙,万万没有收钱的道理。”

  秦安摇头,继而道:“出一分力自当赚一分钱。”

  “姐姐!”李蝶加重语气,诚挚的牵着她的手,“你教给我的,远比这些银两贵重的多。而我,对你也并非全然好意。”

  突然想起昨日下午,魏知壑恶声问自己能否收一收善心的神情,秦安收回手低头笑笑,片刻后,才将钱袋收好不再坚持,她看着李蝶道:“我那日救你,只是因为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往后的路,你我都要走好。”

  一些彼此尚不明了的介怀,在此刻默契消弭。

  同她对视一笑,李蝶主动道:“我去将你们的包裹都放到马车上去,郑道长帮了我们许多,姐姐定会同他道别吧?”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秦安看着她受伤的小臂,“只是你一人可以?”

  把另一边完好的胳膊伸到她面前,李蝶一个劲点头,“放心,大不了我多跑几趟。”

  被她逗笑,秦安想着包裹也不重,便任她了。念着确实该同郑道长道别,秦安出去寻找他的身影,一路走过供奉诸位神仙的殿宇,都没看到他。最后走到了最大的正殿门口,没等秦安走近,却见魏知壑从里走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把锥刀往袖子里更深的藏了藏,魏知壑蹙眉道。

  而跟随着他的一股风,带来些许腥味,秦安回道:“我来谢过郑道长这几日的照顾。”

  走下石阶,魏知壑面不改色的说道:“我以已和他说过了,现在他在打坐,不便见客,我们走吧。”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味道越发明显,秦安颤抖着闭上眼。

  是血腥气。

  睫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若是她纠结的心神。心中不断有一个声音告诫,听他的话,转身离开,沉迷在昨日烟花般绚烂美好的梦中。

  慢慢睁开眼睛,秦安只看到他平静无波的视线,他冷眼旁观着自己的选择。

  猛地提着裙子疾步绕过他,秦安一把推开了殿门,随后扶着门边干呕出声。

  “本不想让你看这些的。”魏知壑叹道,声音中竟然还有些荒谬的悲悯。

  大殿之中,神像座下,郑道长如同一滩烂肉般倒在血泊中。手筋尽断,而更可怖的是他微张的嘴巴里空空荡荡,不远处落着半截舌头。

  秦安只瞟了一眼,就埋首不敢细看,可只那一眼就能记得这般清楚。

  走到她身边,魏知壑伸手欲关上门,却不想他手腕刚抬起来,秦安就瑟缩着躲开。手指在空中僵了一瞬,魏知壑面色陡然变冷,一把拉上门后,强硬的按住了她的肩膀。“如今看清楚也好,让你早些明白,这次回到京城后会是步步惊心。”

  “他只是个乡野道观里的道士。”秦安茫然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知道我的身份。”就像是要按下她此刻的隐隐反抗一样,魏知壑加大手下的力气,“他也不只是个简单的道士。”

  讷讷摇头,冲天的血腥味让秦安都快要站不住。

  “况且我还留着他一条命呢,断手断舌都是为了让他不能传递消息。”魏知壑近乎架起了她,带着她朝着观外而去,“今日须得赶路,早些走吧。”

  明明离大殿越来越远,秦安却还是觉得那股血腥味缠绕身侧,她勉强依靠自己走路,拽紧魏知壑的手心道:“你要好好养着他,保他性命。”

  与她对视,魏知壑依稀都能看出她眼底闪动的泪意,未出口的话绕了一圈,他最后只沉着脸点点头。

  李蝶早已等在了马车边,秦安敷衍的跟她打了招呼,就被魏知壑抱了进去。

  马车笃笃前行,秦安被揽着腰,无力的靠在他肩上,她尽力放缓呼吸。明明还是昨夜那个臂膀,可如今她却只觉心寒。这几日被她遗忘的京城与身份,在这一刻连同郑道长的血一起压了过来。

  而失神的秦安,自然也没有发现李蝶一直躲避不敢看魏知壑。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秦安也积攒起些许力气,他们到了李蝶的家乡。走下马车来,秦安挽着李蝶,轻声嘱咐她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所谓送佛送到西,李姑娘何妨请我们去你家中一坐?”见她们寒喧完毕,魏知壑突然斜插一句道。

  秦安却陡然面色发白,挡在李蝶的身前看他。目光浮动,隐隐有些惧意,仿佛在央求他手下留情。

  看懂她的表情,魏知壑神色更冷,索性逼向李蝶,“姑娘不方便吗?”

  “怎么会?本该请你们去家中小坐的。”李蝶也避开他的目光,勉强笑道。

  侧身让开,示意她在前带路,魏知壑顺手将秦安牵住。不管她隐约的反抗,就带着她朝村子里面走去。

  没走几步,就遇见了几个树下闲聊的老者,见到李蝶纷纷激动的站起来,念叨着说好久不见,问她过的怎么样。

  话语质朴,全然是村中的温暖人情。李蝶笑着同他们闲谈几句,就急忙带着两人朝村子深处走去。

  “我们这村子贫苦,公子与小姐可千万别嫌弃。”手指着前面的土房,李蝶笑着转头介绍,“那就是我家了。”

  方才认真观察过那几个闲谈的老者,都是些简单的庄稼汉,没有什么反常。魏知壑心中残存的怀疑,此刻也逐渐消解。

  推开木栅栏,李蝶惊动了院子里的狗,它吠了几声就热情的扑过来与李蝶亲热。同时,从门里走出一个抱着被子的中年妇人。

  那中年妇人看到了李蝶,瞬时间瞪大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嫂嫂。”李蝶站起来,先难堪的与秦安对视一眼,才鼓气道,“我回家,不要嫁人了。”

  匆匆把被子挂在院中的绳子上,妇人柳眉倒竖,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李蝶的耳朵,一面看着魏知壑与秦安,一面叱骂:“没良心的赔钱货,我把你卖出去,你现在自己跑回来,万一别人来找我赔钱呢?是不是那两个客人买的你,你还敢让他们送你回来?”

  秦安哪里能看得下去,忙扑过来拦下妇人的手,护住李蝶道:“大嫂,你先消气!李蝶回来,会想办法自己养活自己的。”

  “我呸。”一时打不到李蝶,妇人又不敢对秦安动手,只能大声咒骂,“她能做些啥?她就只会在我家白吃白住,我给她找好出路了,她竟然还敢跑?”

  李蝶哭泣着喊道:“你找的什么出路!我才不会吃你的饭,我这次接了娘就走。”

  “嘿,小贱蹄子还敢顶嘴?”顺手拿起地上的木棍,妇人气昏了头,直接挥舞着棍子打了过来。

  原本冷眼旁观的魏知壑,见秦安此刻还护在李蝶身前,好几次差点被打中。终于按捺不住,他朝脚下的一个凳子狠狠一踢,那凳子冲过去打中妇人的小腿。

  “啊!”痛呼一声,木棍失了手,妇人也跌倒在地。

  “你们都住手!”与此同时,屋中又走出一个颤颤巍巍的白发老妇,流着泪大喊。

  “娘。”李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老妇,“你怎么下地了。”

  拍拍李蝶的手背,老妇恨恨看向妇人,道:“我若是再不来,我的女儿不知又要被卖去何处了!真是我李家造孽,能娶你这恶妇。今日我就放话了,你休想再对我女儿做什么。”

  “是,你们母女情深,可你们就没想过这个家咋活吗?”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妇人也是满腹的委屈,“养一个老的也就算了,还要养个小的。我往后不生孩子吗,就指着她哥一个人养活?”

  老妇悲鸣出声,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李蝶赶忙为她顺气,含泪看相自己嫂嫂道:“我会想办法做工赚钱,一定能够补贴家用,嫂嫂就不要再赶我了。”

  妇人剜她一眼,回屋一人哭天喊地起来。

  闹剧算是结束,李蝶扶着母亲回去坐好,才匆匆回到院中冲秦安道谢。两人双手交握,又是好一阵难舍难分。

  魏知壑则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沉思。已经试探到了这一步,李蝶的身份无论如何也是真的了。这样也好,若是对她动手,恐怕秦安更要好好闹一阵。等了片刻还不见她动身,他不耐道:“够了吗?”

  “姐姐快走吧。”忙松开她,李蝶道。

  点点头,秦安又将之前给她的钱袋执意塞进了她手中,才转身快步回到了魏知壑身边。

  盯着她红红的眼圈,魏知壑心中不悦,低声冷嘲,“你倒是能记挂着所有人,这般微如蝼蚁的村妇,也能被你视作挚友。”

  “殿下教训的是。”他的这句话,也勾出了秦安的几分气性,“可殿下别忘了,我原本也不过是个村妇。”

  视线瞬时冻住,魏知壑几番想说出李蝶做的好事,最终还是咬牙咽下所有。只是心中怒气难消,他狠狠一甩袖,大步走在秦安前面。

  望着他快速向前的背影,秦安提着裙子,却突然没了快步追上去的兴致。只是他却又猛然折返,抱起秦安便走。

  将她塞入马车中,魏知壑命车夫先离开,随后便不管不顾的侵入她的唇舌。直吻到秦安气喘不已,才托着她的腰道:“你可以在意所有人,去发你的善心。但唯有我,秦安,唯有我必须是你最重要的。方才你看我的那种眼神,不要再出现。”

  气息尚没喘匀,秦安杏眼中还有层薄泪,若不是说不出话来,她真想问问是什么样的眼神。

  “记住了吗?”魏知壑贴住她的额头,另一只手掌一直盘旋在她腰侧。

  缓缓打了个寒战,秦安闭目点头,“记住了。”

  此时才满意,魏知壑大发慈悲的帮她整理好衣领,又拥着她靠入自己怀中。掀开车帘叫了车夫过来,他们启程赶路。

  原本还是要在中途找客栈歇一晚的,可没想到刚找好地方,一只信鸽却盘旋在了他们头顶。

  “这是姚统领的信鸽。”车夫神色大变,他是跟着姚甝十几年的家仆,忙伸手吹哨让信鸽落下来。取下它腿上绑着的信,车夫交给魏知壑。

  打开看了一眼,魏知壑也立马神色有异,吩咐车夫道:“速去新换一匹马,今夜连夜赶路,明早之前必须到京城。”

  车夫应诺而去,秦安也心有惴惴,问:“发生什么事了?”

  “驻守西南的金将军突然归京。”把纸条碾碎,魏知壑眼底锋芒乍起,“而更重要的是,翊王殿下请了旨要见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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