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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有间美男馆》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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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出行东海
裴明昭受够了梦魇的折磨, 决意给自己个了断。
这日,他独身一人前往玉兔斋。
玉兔斋迎客的门童看见一身华服,气宇轩昂的公子哥,立马堆起笑脸相迎。
“公子可是头一次来?需要唤哪一位玉兔作陪?”
裴明昭淡淡点了下头, 紧抿薄唇半响, 最终吐出两个字:“随意。”
门童笑着将人迎进了内堂, 心底却泛起了嘀咕,瞧这位爷脸上的神色, 怎么与平日中红光满面寻欢而来的恩客不同,反倒是一脸面色凝重, 透着股要奔赴战场的决绝。
裴明昭倘若知道小童心里的嘀咕, 定要感叹上战场可比今日他迈进兔爷儿馆要轻松得多。
接连数日梦到穆家小子衣衫不整,媚态如风地倚靠在他肩头,沙哑着嗓子质问他是不是断袖?
裴明昭绝不相信自己会是断袖。
他舞勺之年便提枪随祖父征战辽地,风餐露宿, 栉风沐雨。时常与一群大糙汉子在军帐内将就一宿,倘若他真好男色, 为何在营中数年都没察觉出来。
再一次从春梦中惊醒, 裴明昭鼻尖弥漫着似有似无的梨花香, 这点虚无飘渺的香气骤然点醒了他, 会不会是因穆家公子长得过于阴柔, 才导致他频频生出奇怪的念想。
裴明昭突然想起他曾以吴影的身份与鹏少卿饮酒那日,鹏少卿带来一位兔爷儿作陪。他不禁心中生疑, 除了穆家那小子,自己可还会对其他阴柔之态的男子产生兴趣。
刚刚迈进大堂, 裴明昭就被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胭脂气熏得紧紧拧起剑眉, 抬眸瞥见正堂内衣着暴露, 涂抹脂粉的阴柔男子们,他忍住想要拔腿离去的冲动,任由小厮领入雅间。
不知穆小公子身上涂抹得是什么香,不像这些庸脂俗粉惹人生厌。
白梨香淡雅清甜,让人忍不住想凑到他嫩白纤细的脖颈间轻嗅。
察觉出他又情不自禁想起穆公子,裴明昭心中咯噔一紧,阴沉着脸让店小二送来烈酒。
不一会儿,伴随着烈酒而来的,还有一位身穿轻纱,姿态曼妙的兔爷儿。
“小人名叫芍竹,特来陪公子饮酒。”
芍竹与其他因家境贫寒被贩卖进窑子的兔爷儿不一样,他出身富户,年幼时发现自己喜好男色,便毅然投身入风月场所。
不过因他容貌妖娆,身材娇小,再加上自幼饱读诗书,谈吐不凡,故而备受断袖之癖的公子哥们追捧,称得上是此间玉兔斋的头牌。
方才在大堂里瞧见这位宽肩窄腰,星眉剑目的公子哥,芍竹便挪不开。也不等掌柜开口,他主动抢过小厮端来的忘忧酒,唇角勾着妩媚的笑容,跪在男子身侧,主动倾身奉上酒盏。
裴明昭被扑面而来的刺鼻香气熏得皱起眉头,半垂着眼眸看向主动贴身男子凸出的喉结和空荡荡的胸脯,只觉得一阵恶心。
媚笑脸上的五官亦不精致,毛孔粗大,粉痕浓重,与梦中气息香甜,肤若凝脂的娇人相差甚远。
他强压下心中的厌恶,接过芍竹递来的酒盏一口饮下,冷声道:“我喝酒不需人作陪,你退下吧。”
芍竹脸上不禁露出失落的神色,但他不愧为玉兔斋的头牌,被客人冷言回绝后,脸上仍挂着浅笑,随后躬身退下。
只是等他合上门扇,脸上妩媚的笑容陡然垮了下来,冷哼一声,捏着嗓子悻悻道:“既不好男色,来什么兔爷儿馆,吃饱了撑的!”
这句低声抱怨,被屋内的裴明昭听得正着,他非但没有生气兔爷儿出言无状,反倒是松下一口气,正欲起身回府清洗自己身上沾染的胭脂味,却听到楼下传来男子刻意压低着嗓音的谈话。
其中一人居然操着不太纯正的大梁口音。
扬州临海,以东五十海里外有数片零星岛屿。
百年前,梁朝始皇将前朝兵马围堵至扬州海峡口,有一批漏网之鱼乘坐渔船逃到东海岛屿上。因岛屿附近海岸暗礁重重,梁国的重型战船还未抵达岛屿便接连触礁,损失惨重。
始皇担忧在扬州耗时太久,京城空悬的皇位难免会引得几位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觊觎,又想着逃命到荒岛上的残兵败将成不了什么气候,于是急匆匆赶回京城登位。
没想到当年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前朝兵马,在百年间与岛上的渔民通婚,逐渐发展壮大起来,最终成立起一方帮派,名叫海王帮。
海王帮在数十年间频频侵犯扬州渔村,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由于久离故乡,当年逃走的前朝后人受东瀛人沾染,口音也变得不太纯粹,裴明昭听此男子的口音,瞬间就想到几年前缴获的那批海寇俘虏。
他挑开支摘窗,如夜燕一般轻盈的身子翻出窗外,足尖踩着窗檐,与月光下投射在青砖上斑驳的树影融合在一起。
“你们大梁人不守信誉,收下我们的金银珠宝,却迟迟交不出兵器,还撺掇我们与镇南王起冲突,好让你的主子坐收渔翁之利。”
口音不太纯正的男子气哼哼道。
“郑当家有所不知,大都督早就备好军械,准备趁着秋日渡口繁忙,好神不知鬼不觉将军械运送至你们海王帮。怎奈现下市舶司内都是镇南王的人手,每艘出海的货船都会被开箱查验。”
那人声音顿了顿,又继续安抚道:
“不过郑当家放心,得知消息后,梁世子亲自赶来扬州处理此时。如今那三艘货船已挂上梁世子的私牌运往东瀛,再过上半月,你们派人去东瀛渡口取货即可。为了表达歉意,军械的数量...”
此人的声音突然转小,似是凑在对方耳边报出了个数,引得郑当家抚掌大笑。
“让荣亲王宽心,等我们收到了兵器和甲胄,自会在入冬前登上海岸,屠杀尽村民,血洗四年前镇南王给我们海王帮留下的耻辱!”
窗轩外,把二人对话尽收耳中的裴明昭茅塞顿开。
早在四年前他与海寇数次对战中,他便察觉对方海寇手中竟有不逊于梁国的兵刃和甲胄。当时,裴明昭便疑心有地方官员私下兜售军械给海王帮。
只不过他这道折子上报朝廷后,被鹏靖元辩驳说海寇手里的军械都是在作战中从扬州水军手中抢夺而来,此事也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原来这些军械是在荣亲王的授意下,通过鹏靖元职位之便,贩卖给海寇获取暴利。
然而最终,这些本应在梁国兵卒手中保家卫国的利刃却刺入手无寸铁的梁朝百姓身上。
何其可笑!
今夜此二人口中得知,装满军械的货船已然运出扬州渡口,就算他现下拿下二人,只会打草惊声。
裴明昭正打算原路折返回屋,突然听到屋内传出一只鹦鹉的叫声:
“有人,有人!”
裴明昭毫不犹豫,灵巧的身子仿若离弦之箭,转瞬间消失在窗外,悄然无声翻回屋中,又快速熄灭烛灯。
寂静黑暗的屋内,他听到楼下传来郑当家气急败坏的声音:“刚刚定是有人在窗外偷听,我饲养的凤头鹦从未出过差错,快去追查!”
裴明昭剑眉紧蹙,他此刻已然猜到这位郑当家是谁。
郑石斤,海王帮的二当家,据说他身上有前朝皇室的稀薄血脉,此人身边常年带着一只会学人讲话的鹦鹉。
既然已被对方察觉,裴明昭决意速速离开此地,他刚刚推开门扇,波澜不惊的眸子却在瞧清站在门外倚栏赏月的少年后骤然一缩。
少年衣袖翩翩,托腮望月,宽大袖摆下露出纤细的手腕仿若一截白藕,额头光洁饱满,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噔噔作响!
他不再迟疑,伸手将刚刚转身的少年一把扯进屋中。
紧接着封上了他正与呼叫的绛唇。
果然比梦中还要甘甜柔软,淡淡的梨花香充斥在鼻腔,诱得他大快朵颐,手臂紧紧揽过少年纤细的腰肢,另一只铁掌则禁锢在对方挣扎的脑后。
穆公子瞪大眸子的模样仿若是林中迷路的幼鹿,彷徨无知的反应激起他压抑多日的兽.性,步步紧逼,最后竟激起幼鹿逃生欲望,亮出银牙狠狠反击。
口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味,听到楼梯间止住的脚步声,裴明昭终于松开了嘴,贴在瑟瑟发抖的少年耳旁低声道:“楼下有海寇。”
还算穆公子上道,听到他的警示后,羞红着脸高声喊道:“公子莫要这般性急...先将门扇掩上,咱们二人再快活也不迟。”
眼前的恩客果然收起了性急,从善如流合上门扇。
二人侧耳倾听,听见脚步声在隔壁的包厢内走了一圈,又停留在敞开的窗扇前迟疑片刻,继而发出一句咒骂。
“狗屁鹦鹉的话也信,当真是鸟人一个!”
最终,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屋内寂静无声,穆清灵双手抵在男子火热的胸膛上,感受着掌心传来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逐渐平复了她心底的慌乱,迟疑片刻,她主动开口问道:“王爷...您怎会在此地?”
裴明昭自幼习武,耳清目明,即便在昏暗的屋中,仅凭借朦胧月光,仍可将怀中少年粉面桃腮,星眸微闪的模样清晰映入眼中。
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一下,他松开了禁锢怀中少年的手,面不改色回答:
“今夜奉旨追查海寇,本王不欲暴露身份,迫不得已让穆公子受委屈了。”
穆清灵赶忙摆摆手,表示自己不甚在意。
既然她已在镇南王跟前袒露自己喜好男色,那面对王爷这等谪仙之姿的美男子投怀送抱,她自当要表现得十分享受。
不过穆清灵心中还是感叹镇南王事必躬亲,就连追查海寇都要亲自深入玉兔斋,想来方才兔爷儿口中被退回来的芍竹美男子,应是在王爷跟前碰了钉子。
啧,可惜芍竹脸皮太薄,若是能多赖在王爷身边一时半刻,这打掩护的重任便可落在他身上了。
裴明昭见穆公子嘴上说得不在意,身子却诚实地微微后仰,紧紧贴在门框上。
“你为何在此地?”
问出这个问题,裴明昭便后悔了。
穆家小子乃是断袖,来此间兔爷馆风流最是寻常不过,只是一想到眼前眉清目秀,精雕玉琢的少年与楼下那些阴柔男子有所交缠,他心底不由涌上莫名的烦躁。
眼见镇南王阴沉下脸色,穆清灵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着王爷可能因事态所逼,不得已牺牲自己的尊贵之躯再次被她轻薄,心中难免憋火。于是穆清灵小心斟酌用词答:
“这间酒楼要贱价出售,小人看上了酒楼地段紧邻七里河,想着盘下来以后改建成造船坊。小人今儿也是突然起性而至,并不知晓王爷有公务要办。若是知道,定会择日再来。今个这事...还真是赶巧了。不过王爷放心,今日之事,小人定不会对外人提及。”
言下之意,便是我并不知晓您这尊大佛微服出巡到兔爷馆了,我好好谈完生意刚想赏会月色,就被王爷您闷声不响扯进屋一通啃咬!
听到穆公子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享乐,裴明昭心中松泛不少,只不穆小公子口中刻意强调二人只是偶遇,口中颇为疏离的态度,让他忍不住追问:
“你心里是否在责怪本王刚刚唐突了你?”
“王爷这是那的话...咳咳,要说唐突,也是小人在香刹寺唐突王爷在先,王爷为探查敌寇亲身涉险,小人无以为报,献出些...唇舌还是心甘情愿的。”
瞧见穆公子绞尽脑汁,费力讨好的模样,裴明昭唇角上扬,目光缓缓落在对方腰间,淡淡道:“香刹寺那日,本王牺牲颇大,穆公子若是存着报恩的态度,还稍欠一些。”
穆清灵略略一愣,不知厚脸皮的恩人还要所求何物。
趁她愣神的功夫,男子已从她腰间拿走随身携带的螭吻玉佩,似是漫不经心道:“你若是有心,便以此物相抵。”
虽不知王爷为何突然起了兴致,再次要回这枚玉佩,但大粗腿恩人开口,她怎能不点头应下。
“这枚玉佩,我似乎在江枫扇坠上也瞧见过,看来此物对穆兄来说,也不算珍贵。”
听王爷话中意思,可是嫌弃她的玉佩廉价?
只是想到数日前被王府管事原封不动退回来的几件珍宝,实在与当下男子贪得无厌的形象判若两人。
穆清灵觉得今夜的王爷甚是古怪,忍不住抬眸细细端详他俊俏的脸皮,怀疑眼前之人可是被他人披了□□乔装假扮的。
“这枚玉佩的材质虽不算极品,但是母亲生前留给小人的生辰礼,意义颇大。至于江枫的扇坠,是他见小人身上的玉佩别致,找玉匠依照模样打造出来。”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补充道:“王爷若是觉得此物落于俗套,小人明儿亲自去万宝斋替您甄选材质极品的玉佩送去王府。”
裴明昭半垂着眼眸,见矮他半头的少年正仰着脸,不错眼地盯着自己,星眸光彩夺目,惹得人沦陷其中,容他醒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差点抚上那人莹白细腻的脸蛋。
悬在半空中的手愣生生打了个弯,抵在唇下轻咳一声,淡淡道:
“不必了,此物甚好。”
此话过后,二人又陷入相对无言的沉默。
恰在此时,走廊上传来红绡疑惑的呼唤:“少爷,您去哪了?”
见镇南王冲自己点了点头,穆清灵作出回应。
门扇缓缓打开,红绡探进头来,身后还跟着陈掌柜,二人皆是面露疑惑看向她,异口同声问道:“新东家/少爷怎在这儿?”
穆清灵转过身,发现她身后空无一人,唯留淡淡的奇楠香和微微发麻的嘴唇提醒着自己方才那个男子的确存在过。
“闲来无事,过来丈量下隔壁的包厢有多大。”
陈掌柜倒是没有对新东家的奇异举动感到奇怪,这整栋玉兔斋马上要归了穆公子所有,就算他扒着窗口看兔爷儿洗澡自己都管不着。
“东家,您要不要用些夜宵,后厨新聘请来京城的掌勺,烹制的佳肴甚是美味!”
穆清灵摆摆手,表示今个儿出来太久了,要回宅歇下,明早儿还要去衙门过户。
陈掌柜一路将她送上马车。
上了车后,穆清灵撩起幽帘,似是不经意问起:“我方才听到楼下还挺热闹,出了何事?”
风月场所客人的身份最是隐秘,当家掌柜决不会对外透露只言片语,否则便是砸了自家的招牌。
若是旁人直接打探,陈掌柜决不会泄露客人的私事,不过穆公子即将是玉兔斋的新东家,他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
“是赵隋带着他远房亲戚来找乐子,听店小二的话,似是赵隋的亲戚在咱们店中丢失了什么东西,急吼吼的派人去追寻。”
赵隋在鹏靖元手下当差,负责掌管扬州江防与河工等事务。
穆清灵点了点头,好奇问:“最后可有寻到遗失的东西?”
“应是没有,我与红绡姑娘进大堂的时候,碰巧遇见他们出来,看那意思,好像贼人已经逃走了。”
嗯,贼人在占了她的便宜后逃得飞快,穆清灵放下幽帘,神色凝重。
此间玉兔斋曾经在余铁嘴名下,据她所知,是余铁嘴为了好男色的鹏少卿打造,想来平日中也为鹏家暗中接待海寇打掩护。
镇南王消息灵通,居然摸到了他们会面的老巢。
只是余家其他人并不知晓此间玉兔斋私下里还干着沟通海寇的营生,急于出手,却被她接管了这个烫手山芋。
穆清灵一时犯了难,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间新购下的铺面。
还好镇南王没有让她纠结太久,几日后,她便收到王府送来的请帖,邀她入府一叙。
这日,穆清灵跟随李管事穿过花园,恰巧在曲廊尽头遇上明月县主。
平日里总是以一身骑服示人的裴明月今日破天荒穿了件藕荷色琵琶襟上衣,下着软银轻罗百合裙,就是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黑靴有些不伦不类,满头浮翠流丹,晃得人眼晕。
李管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裴姑奶奶当下闹得是哪一出,还好穆公子反应机敏,溢美之词张嘴便来。
“县主天生丽质,对穿搭的见解更是别出心裁,这身打扮不由让人耳目一新。穆某今日入府,特意为县主带来了京中正时兴的水波段,还望县主喜欢。”
裴明月今早从李管家口中得知哥哥召见穆清池入府,心中欢喜得如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特地按照她暗中观察香君的穿衣方式打扮自己。
怎奈常年穿厚底靴的脚丫突然套上绣花软底鞋,走起路来都有些迈不开步子,只得又换上了平日里的短靴。
如此费尽心思装扮一番,却被哥哥蹙眉甩了句:瞧着闹心。
不过裴明月不甚在意,哥哥眼界太高,除了对穆公子的妹妹主动低下头聊过几句话,还真没见他对其他女子另眼相看过。
裴明月刻意守在复廊尽头,假装与穆公子不期而遇,果然收到了他夸赞。
要说在香刹寺之前,她只觉得穆公子容貌俊秀,谈吐有趣,又与自己志同道合。
可自从她与穆公子共同中了迷香后,见平日里拈花惹草的穆公子选择尊重自己,坚持恪守本心,裴明月不由大受感动。
自此过后,穆清池在裴明月心中的形象豁然高大了起来。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裴明月深信不疑,穆公子看似风流不羁的外表下,其实有着霁月清风,温润如玉的品行,只不过因穆家怪病拖累,才会自暴自弃过活。
“穆公子挑选的缎子,我自然喜欢...”
李管事惊讶地揉了揉自己的双眼,疑心眼前娇滴滴的县主大人可是被哪位路过的精魅附了体。
穆清灵展颜一笑,正欲再夸赞县主两句,突然听到有人在阁楼上叫她的名字。
“穆清池,还不快上来!”
她抬头一看,原是镇南王正手扶凭栏,冷眼看向自己。
与裴明月告别后,穆清灵登上阁楼,迈进敞轩茶室内。
镇南王身着淡烟色长袍端身而坐在蒲团上,如墨长发束于冠中,环环相扣的玉带勾勒出男子挺拔的腰身,广袖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拎着姜铸铜饕餮面茶炉,配着男子身后空灵的山水,真当是谪仙下凡的仙人美景。
穆清灵行了一礼,撩开衣摆坐在蒲团上,接过对面谪仙递来的杯盏,将手中香茶视作长生不老的琼浆玉露,虔诚饮下。
“不知王爷唤小人前来,有何事吩咐?”
自从与穆家小子分别后,裴明昭许久没睡得这般安稳。
在酣畅淋漓的一觉过后,裴明昭幡然醒悟,虽然他不喜男色,但穆家小子对他而言就是一味上了瘾的蛊药。
弃之蚀骨,得之蚀心。
蚀骨之毒易解,杀了始作俑者,削鲜肉剔腐骨,永绝后患。
蚀心之毒难缠,将那人留在身边,看似毫发无伤,但后患无穷。
不喜麻烦的裴明昭思虑良久,迟迟未能做下决定,直到今日瞧见跟随在李管事身后眉眼弯弯,梨涡浅笑的少年,心中摇摆不定的秤砣终于落定。
裴明昭手握温润的白玉凭栏,眉宇间是豁然开朗的神清气爽。
穆家那小子长得过于精致,惹得自己生出了莫名的邪念。等再过上几年,少年稚嫩的五官逐渐张开,细嫩的脸颊上生出青渣,如玉兔斋那些小倌似的不阴不阳,自己也将会慢慢断了荒诞不经的念想。
若是一味的压制欲.念,反而适得其反。
就如前段时日似的夜不能寐,一见到穆公子反倒忍不住心底的邪火,只想将他拉入怀中,细细品尝他唇齿间的甘甜。
只是这厢裴明昭刚放下心底的纠结,却瞧见廊下的穆小公子歪着头对着妹妹嬉皮笑脸说了些什么,惹得明月眉飞色舞,掩嘴轻笑。
就连一旁处事沉稳的李管事,都看得直摇头。
哪里是断袖该有的样子!
裴明昭冷脸打断此人继续哄骗妹妹,在等候他上楼的功夫,随手冲泡了一壶此人最爱的白毫乌龙茶。
穆清灵进入茶室,落落大方施了礼后便坐在镇南王对面,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香茶,小口浅饮。
二人仅隔着一尺宽的茶案,裴明昭看到对面少年半阖的鸦睫微微轻颤,娇嫩的绛唇被茶水侵染得红润饱满,衬得唇红齿白,偶尔滑过贝齿的嫩舌,彷若调皮的鱼尾,浮出水面后转瞬不见。
惹得他这个在岸上垂钓的渔翁心痒难耐。
“不知王爷唤小人前来,有何事吩咐?”
穆清灵见镇南王眸光深沉,好看的剑眉微蹙,一言不发盯着自己,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她还当是自己猪八戒食人参果的豪饮姿态惹得谪仙心生不满。
要知贵人们的心思曲曲折折,眼前这位贵人的心思更是在九曲长河尾拐了十八个弯,实在难以捉摸。穆清灵索性开门见山,询问王爷今日唤她前来有何事?
“几日前你与本王说购下玉兔斋是为了建造船坊,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进度如何了?”
“小人前日刚刚在衙门过了户,至于造船坊的手续,还未去申报。”
开办造船坊并非开张个寻常商铺,光是申报手续就十分复杂,需要填上一堆申报文书,提供当铺银号和雇佣的工匠人数,最后递给层层官员审批,期间还会有负责官员查验申报人是否有资格和能力开办造船坊。
没有一年半载,再加上大笔的银钱疏通上下关系,造船坊的批文定然下不来,所以穆清灵一时半会儿也不着急去官府申报。毕竟现下她连造船的工匠都没找到,也不知道该投入多少银钱,建造个多大规模的造船坊最为合适。
“造船坊的批文本王已为你办妥。”
裴明昭神色淡淡,将早已准备好的木匣推给穆公子。一面品茶一面欣赏对面少年脸上的惊讶之色。
穆清灵剑眉微挑,她打开木匣,伸手拿出盒中文书仔仔细细看了数遍,才确定手上的文书的确是造船坊批文无疑,文书出炉的日期还甚是新鲜,就连宣纸上红艳艳的知府官印还未干透。
鹏靖元扬言在他能在扬州一手遮天的话还真是闪到舌头了,短短不到五日,神通广大的镇南王便替她办好了繁琐的造船坊文书,究竟是何用意?
待欣赏够了少年由惊讶转为迷惑的神色,裴明昭放下手中茶盏,不紧不慢道:“既然造船坊的文书已批下来,你这几日速速将玉兔斋拆了,也将里面的...人遣散干净。”
“王爷不打算留着玉兔斋好继续查询海寇的下落?
“那日他们匆匆离去,应是疑心暴露行踪,下次面谈也不会再选择玉兔斋。”
穆清灵呆愣愣地点点头,正巧在此时,李管家端来了一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和一盘蜜饯。
浓郁的栗香飘荡在清雅的茶室内,有些不伦不类。
穆清灵看着牛皮纸带上描有金香栗招牌的字样,心想镇南王在吃喝上的喜好,还真是与自己颇为一致呢。
要知这金香栗是百年老号,专门选取迁西的小油栗子炒制。壳厚难剥,但炒出的油栗香软可口,甜中带糯,每年入秋一开业,穆清灵就会让红绡排队去买。
这几日琐事繁多,她居然都忘了金香栗开业的日子。
镇南王的铁掌似是不知冷热,慢悠悠捡起滚烫的栗子,用两指轻轻一掐,便剥出个浑圆饱满的栗子仁。
他漫不经问道:“造船不比你平常的生意,稍有不慎便要赔得血本无归,数十年前的造船匠要么投靠去杨家,要么转行,不知你可有寻到经验老道的造船匠来独挑大梁?”
镇南王一针见血,当年荆州杨家就是靠着“钉接榫合”的独门工艺,使所造船只的强度大大提高,淘汰扬州众多百年造船世家,从而独占鳌头,渐渐独揽了造船的生意。
“小人着实没有想到会得王爷照拂,所以...还未开始寻觅能工巧匠。”
似是早就料到穆公子会这般回答,裴明昭微微一笑:
“‘钉接榫合’的造船工艺并非杨家独创,乃是出自百年前一位霍氏名j匠之手,后来随着前朝覆灭,霍家人跟随效忠的前朝皇子逃到东海群岛。穆公子若是想招揽高人,不妨去东海找一找。”
说完话,裴明昭将装满栗子仁的玉盘推给对面咽口水的少年。
穆清灵受宠若惊地接过镇南王亲手所剥的栗子仁,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中放入嘴里。
剥好的油栗还是如往年一般香糯,也不知是不是由镇南王的佛手开过光,口中的栗子都带着股金贵的气息。
“王爷的建议绝妙,只是王爷有所不知,东海岛屿那边的生意只能在入秋前做,入秋后,以打劫谋生的海寇为了在入冬前赚足银钱,会如蝗虫一般倾巢而出,所以大梁的商船,在入秋后都不会驶去东海当肥羊。”
裴明昭接过侍从递来的湿帕子,不紧不慢擦掉指尖油栗残留的污渍,不甚在意地笑道:
“巧了,本王有几船货物,需劳动穆公子走一趟东海,想来穆公子看在你我二人的交情上,应不会拒绝吧?”
穆清灵顿时觉得口中的油栗不香了,她看着对面凤眼含笑的男子,懊悔地放下了手上的栗子仁,嘴角努力扯出一抹苦笑。
怪不得镇南王一大早唤她前来,先是主动送上办理好的文书,又贴心告知她东海群岛有善于造船后人,最后送来一盘亲手剥好的油栗堵上她回绝的嘴。
哎...果然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怎奈现下她文书也收了,喷香油栗也吃进肚子里,对于镇南王的请求,还真没法子回绝。
“既然是王爷交代下来的差事...穆某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是希望王爷看在此行凶险的份上,可否将吴影借小人几日,也好保护小人周全。”
裴明昭淡淡一笑,向来不喜甜食的他居然忍不住从哭丧着脸的穆公子手中抢来油栗,丢到了自己嘴里,伴随着口中清甜的栗香,满足地咽入腹中。
“吴影功夫松松,穆公子此趟行程危险重重,本王自当与你同行,护你周全。”
穆清灵如遭雷劈,这种浑浑噩噩的感觉一直伴随她回到穆宅。
紫菱首先发现出家主的不对劲,她瞧见倚窗托腮的小姐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对红绡悄声嘀咕:
“小姐这是怎么了?为何从王府回来后就跟丢了魂似的,王爷不是主动帮小姐批下造船坊的文书,小姐省了跑上跑下疏通关系,不应开心吗?”
红绡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摇摇头接了句:“可能又被镇南王主动拔了火罐...”
紫菱被红绡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搞得更加糊涂了,不过无论她如何追问,红绡的嘴跟上了栓子似的闭得紧实。
十日过后,扬州众多商贾都听说穆家小少爷舍命不舍财,中了魔似的非要赶在入冬前去东海走一趟生意。
经验丰富的老辈人听闻此事后吹胡子瞪眼,直骂穆家小子可是掉进钱眼里。
这时候去东海走商,虽说能趁着奇货可居狠赚一笔银子,但十有八九会遇到海寇,赔了整艘船的货物不说,极可能还会丢了性命。
无论他人怎么说,穆清灵还是准备按时出海。
过了走货的高峰,扬州渡口一片萧瑟,因此穆家停靠在岸边的数艘货船异常显眼。
守在岸边的几位舵工正在吞云吐雾,他们抬头瞧见从船坞口匆匆赶来的穆家公子肩披鸦青色斗篷,纤细的身体被江风吹得直打晃,待少年走进了,年岁最大的王舵工在木桩上敲了敲烟锅嘴,忍不住提醒道:
“少东家,请恕我将丑话说在前头,虽然您给了我们十倍的工钱出海,但王某上有老下有小,若是这趟船遇上了海寇,我们哥几个定会弃船逃命,如今海水寒冷,到时候少东家您...”
王舵工上下打量少年的细胳膊细腿,最终叹了口气道:“少东家您若是改了主意,现下还不迟,我们也会退您一半的工钱。”
穆清灵抬手别好耳边被江风吹散的碎发,抱拳对几位舵工们爽朗一笑:
“几位师傅请放心,穆某并非舍命不舍财的主儿。此次出海,我特意雇佣了大梁最厉害的镖局,定会让各位平安归来,届时再给你们封上重重的红包。”
穆清灵话说得豪迈,只不过她周围的舵工明显没有被鼓舞起士气,皆是用瞧二傻子似的目光看向少东家。
众人皆知,东海海寇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就连鹏总督麾下的水军见到这群恶人也只有调船逃跑的份。
要说起来,也只有镇南王率领的裴家军曾痛击过海寇。
可是就算少东家再有钱,也请不动裴家军啊!
王舵工见少东家冥顽不灵,便没有再劝,摆摆手让其余的舵工上船就位。
登上船后,几位舵工瞧见甲板上穿梭着身材魁梧威猛,步伐统一的镖师们,倒是相信少东家选了个厉害的镖局,不由稍稍心安。
穆清灵领着红绡登上了其中一艘商船,她走上甲板,瞧见倚栏眺望江景的裴镖头,急忙快步走上前,讨好地展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