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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阿妧


第35章 、阿妧

  长安城一连数日阴雨连绵, 分明已是初夏时节,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又让天气变得凉爽下来。

  放晴这日,姜妧收到杨觅音差人送来的帖子, 邀她去府上一聚。

  春汐和岚芝都以为她不会应邀,没想到, 次日她早早便起来, 用罢早膳收拾妥当便乘马车去往杨府。

  到了地方, 婢女引着她来到杨觅音住处,俩人已有好些天未见, 这会儿碰了面也未觉得生分。

  屏退下人后,杨觅音拉着她的手左瞧瞧右看看, 见她香腮瘦了不少, 打趣道:“这雨果真讨厌, 瞧瞧, 这才被困几天,你竟消瘦了这么多。”

  姜妧随手摸摸脸颊, 挑眉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是瘦了好看还是胖了好看?”

  杨觅音当真歪着头仔细打量她:“这可把我问到了, 我瞧着,胖瘦都是那么招人稀罕, 我若是男郎, 势必要死缠烂打着将你娶回家去, 对着你这么个美娇娘,我恐怕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就数你嘴甜。”姜妧随意翻着案上书册,那上头皆是些绣花图案, 各式各样描述详尽, “你何时有闲心研究女红了?”

  杨觅音叹了口气, 两指绕着头发回道:“还都是被我阿娘逼的,唉,这些烦心事,不提也罢。”

  见她愁容惨淡,姜妧大抵猜出几分,此事又事关自己兄长,她便不好多言。

  杨觅音捧着清茶小抿两口,忽然眼前一亮:“对了,听我阿耶说,这回的女子马球赛你也要去的?”

  提起这茬,心烦之人又换成了姜妧。

  大奉朝民风开化,男女皆擅骑马射猎,圣人尤热衷于打马球,是以朝廷无战事时,时常大办马球比赛。

  起先这比赛者也仅限于王侯将相,后来,为讨圣人欢心,后宫嫔妃们私下里皆认真学习打马球,当年丽妃初入宫时便是凭借一手精湛的马球术吸引了圣人的注意,外加其本就是个美人BBZL 胚子,从此颇得圣宠。

  而这项贵人之间的消遣,也渐渐在民间广为流传,还被百姓们玩出许多花样来。

  虽说之前姜妧就已知晓马球赛这回事,不过她一直未放在心上,直到前几日,姜沛下早朝后将她叫去书房,特交代她尽快跟着府里请来的老师好好学习打马球。

  她自是抗拒的,姜沛却不容置疑地告诉她,这次比赛,她非去不可。

  忆起这些,姜妧扶着额头长长舒了口气:“我本不愿去,都是被我阿耶强迫的。”

  杨觅音不以为然:“打马球可好玩了,总比整日闷在房里绣花强!我从小就喜欢跟我阿兄他们一块去西山打马球,反正可有意思了!”

  姜妧拈一枚酸枣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罢说道:“我打小在江都长大,不曾玩过这些,如今突然叫我去跟人比,这就好比让一个素日抱书苦读的书生,扛着大刀上战场去杀人一般,这实在是太为难我了。”

  “怕什么,你这么聪明,定是一学就会。”杨觅音格外笃定,想到什么忙又说道,“不如这样,我带你去打个试试,左右这会儿咱俩也没事做。对了,今日我阿兄也在府上,他向来擅长这些,我把他叫来,让他教教你,我当初就是跟着他学的,三两天就学会了。”

  姜妧神色恹恹,摆摆手:“不要,这会儿外头正热得慌,我怕晒。”

  “……”杨觅音先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拽着她衣袖往外拖,“走嘛,我们府上刚翻新了校场,正好带你去瞧瞧。”

  姜妧被她一下子从榻上拽起来,心里不禁感慨,不愧是将门之女,当真是有把子力气在身上的……

  出了门,一布衣奴仆赶来,双手向杨觅音呈上一封信。

  姜妧自觉望向别处,盯着房檐云游天外时,杨觅音已将信读罢放回袖中。

  “是陆府送来的。”她笑道。

  姜妧心头一动,忍不住问:“清姐姐?”

  杨觅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答反问:“除了清姐姐还能是谁?”

  “哦。”

  她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跟随着杨觅音的脚步来到校场。

  此刻正值午时,校场中尚有一些侍卫在演练,耍刀弄棒好不热闹。

  俩人远远站在凉房外的走廊下,杨觅音踮着脚往下头瞧了瞧,正好看见自家兄长脚步匆匆地往这头走。

  她挥挥手:“阿兄!”

  听到声音,杨正平停下步子,抬头朝上望去,瞧见杨觅音时浓眉一皱,再一看立于一侧的姜妧,五大三粗的汉子顿时有些不自在。

  他搓着手,闷声问:“妧娘子来府上做客,你不好好陪着人家,到这里来作甚?”

  杨觅音趴在栏杆上,调皮地笑笑:“你这会儿可有空闲?阿妧不太会打马球,你教教她可好?”

  闻言,杨正平又抬眸望向姜妧,正迎上她莞尔笑容,黝黑面容唰的一下变得通红,半晌支支吾吾道:“我……我等会儿恐怕还有事要忙……”

  姜妧适时开口道BBZL :“杨将军忙去吧,觅音跟您开玩笑的。”

  “哪里是开玩笑的。”杨觅音两手叉腰,凶巴巴地瞪向兄长,“我都已经和阿妧说好了,你若不教她,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姜妧:“……”

  她垂下眼睛忍俊不禁,杨正平误以为她这模样是生气了,忙道:“那我先让人去牵马来,等会儿找个空旷地儿,你们稍等等。”

  杨觅音满意地点点下巴,随即将校场扫了一圈:“就在这里吧,地方够大也够平坦,我们实在是懒得跑了。”

  杨正平对自个儿这妹妹是有求必应,当下皆一一应下,又遣人去将校场清理一番,该收的武器收收,免得伤着两位小娘子。

  俩人走下去,姜妧感激道:“真是麻烦杨将军了。”

  她盈盈一笑,杨正平立马又红了脸,期期艾艾道:“不……不麻烦……”

  没多久,仆人从马房牵来三匹上等良驹,又将做工精致的马球等物拿来。

  杨觅音拉着姜妧在榕树下坐着,杨正平则站在不远处给她二人讲解打马球的要领,见她二人听得认真,他讲得越发起劲,结果一不小心把正事给忘了。

  正所谓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姜妧按着他说的先在地上试着挥了几杆,结果不是打偏了便是力气不足打不远。

  见此,杨正平只得亲自上阵给她示范,俩人站得很近,姜妧本就身段玲珑,在他那高大威猛的身形面前,竟衬得越发娇小起来。

  片刻后,他蹲在地上指着球认真向她讲述如何发力,姜妧腰背微屈,太阳晒得她鼻尖直冒汗,幸而时不时有清风拂过,她勉强还能再坚持会儿。

  有侍卫打这经过时总要起哄,全因杨正平素日里与他们说笑惯了,姜妧坦然大方仿若未闻,倒是杨正平感到有些难为情,当即眉头一皱,故作凶态:“去去去,还不赶紧练武去!”

  侍卫们哄闹着离开,杨正平面红耳赤,盯着地面说道:“妧娘子学了这么久,要不骑马试试?”

  姜妧拎着球棍望向不远处的小白马,过往回忆霎时汹涌袭来,震得她心口一疼。

  良久,她闭了闭眼,笑着应道:“好。”

  一个头高挑的女仆护着她坐上马背,她握着缰绳稍加调整坐姿,杨正平刚想说什么,远处忽然急匆匆跑来一士兵,赶到跟前后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只见他倏地脸色一变,随即慌里慌张地朝前方高台望去。

  那里,一墨色锦袍男子负手而立,头戴玉冠,腰别佩剑,衣袂飘飘,神色阴郁。

  姜妧骑在马上,顺着他的目光遥遥望去,正与那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竟是多日未见的陆绥。

  他还是那般意气风发,独站于高台,身后空无一物,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姜妧掐紧缰绳,随即调转马头背对着那处,侧目望向坐在树下的杨觅音:“他怎么来了?”

  若说是巧合,这也未免太巧了些,她记得杨觅音曾说过,陆绥BBZL 一年到头也未必来杨府一趟。

  “这……”杨觅音缠绕着树叶,笑吟吟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想必是来找我阿兄谈事的吧。”

  话音刚落,杨正平摸着脑袋来到姜妧跟前,满怀歉意道:“妧娘子,我得去面见大将军了,等改日得空了再教你罢!”

  姜妧踩着马镫下地,盈盈福身:“杨将军肯花费时间指导我已是感激不尽,您且忙去吧。”

  “好。”

  待他走罢,姜妧攥着绢帕擦擦额上汗水,杨觅音适时从仆人手里接过一碗酸梅汤递给她。

  “今儿天热,我特让厨子做了些酸梅汤,你尝尝味道如何?”

  姜妧刚要去接,杨觅音突然“哎呀”一声:“瞧这儿空荡荡的,连个遮阳的地儿都没有,要不咱们先回去,到屋里坐下慢慢喝。”

  说罢话,她又将那酸梅汤递给仆人,又暗地里使了个眼色。

  姜妧早已察觉出她的异样,当即狐疑地瞧着她:“你今日请我过来,可是有何预谋?”

  “瞧你这话说的。”杨觅音瞪她一眼,佯装生气,“我像是那样的人吗?”

  末了再次挽住她胳膊,朝来时方向走去。

  经过高台时,姜妧随意朝上头望了眼,那处已是空无一人,她轻轻松了口气,随着杨觅音亦步亦趋走上去。

  不曾想,过了甬道走至内院时,那人竟又出现在垂花门前,此刻正背对而立,似乎在听一侧随从禀告事情。

  姜妧草草扫了一眼别挪开视线,提着裙子继续往前走,却被杨觅音猛地拽住,后者压低声音道:“阿妧,方才在校场时,我瞧着陆将军的脸色似乎怪怪的,也不知出了何事。”

  她轻哼一声,淡淡道:“大将军的心思岂是我这等凡夫俗子能够揣摩的,走吧。”

  杨觅音眨眨眼,眸中透着促狭:“都遇着了,怎么也得去问个安吧?”

  “……”

  姜妧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拖着朝垂花门走去,她压着嗓子小声喊。

  “觅音,你快松开我!”

  “我不过去,快松开!”

  “你再这样,下回我不来找你了……”

  任她如何挣扎,杨觅音丝毫也未松手,又因此处动静有些大,陆绥和随从同时望来,这一下,姜妧又与他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一时间竟忘了要做什么,只能僵硬地跟着杨觅音走。

  随从识趣地退下,杨觅音笑吟吟道:“大将军怎么得空过来了?”

  姜妧目不斜视,面无表情,跟个石柱似的杵在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陆绥目光在她身上略略扫了一眼便挪开,淡淡道:“过来办点事。”

  “哦。”杨觅音了然般点点头,随即又道,“方才阿兄正教妧儿打马球,不过想来将军也知道,阿兄一向笨手笨脚的,又不会说话,教了大半天也没说到正地方,瞧得我都着急,唉,真是难为阿妧了。”

  姜妧觑她一眼,不知她肚子里又打得什么鬼主意。

  与此同时,杨觅音也在悄悄观察陆绥的表情,见BBZL 他不为所动,又道:“阿妧生得皮薄肉嫩的,在太阳底下晒这大半天,眼瞧着人都快虚脱了,真是叫人心疼的慌。”

  姜妧凝语,瞪大眼睛看着她,谁知她竟还装模作样拿出帕子伸过来。

  “阿妧,热坏了吧?”

  “……”

  四下里一片寂静,姜妧嘴角直抽抽,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热”。

  紧接着,杨觅音突然“咦”了一声,转向陆绥:“听闻大将军马球打得极好,不知可否请您教教阿妧?”

  “不用。”话音刚落,姜妧急急拒绝,“不必劳烦。”

  陆绥被抢了先,答应的话卡在嗓眼里。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杨觅音尤在快速思索着怎么办,姜妧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微侧身道:“觅音,待会儿家中还有贵客,我先回去了。”

  “可是齐王又去找姜大哥下棋了?”杨觅音眼前放光,声音莫名有些雀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府上得了什么宝贝,要不怎么引得几位皇子频频登门。”

  姜妧蹙眉瞧着她,心道她今日当真是反常的很。

  刚想开口,她又忽然拍了拍脑门:“我记得齐王颇擅骑术,正好你可向他讨教一二,至于这打马球……”

  她再次看向陆绥,笑道:“不知大将军近日何时有闲空?”

  姜妧一阵郁闷,不等那人开口,扶着杨觅音胳膊认真道:“我当真得回去了,改日再过来找你。”

  说罢,她略略朝陆绥福了一礼,未抬头看他面容,抬脚便要离开。

  杨觅音瞥了眼神色阴沉却稳若泰山的陆绥,只恨他是块木头,急急拉住姜妧的胳膊,道:“你先等会儿,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姜妧扭头迟疑地望着她。

  “是很重要的东西,你且等等,我去给你取来。”

  说罢,她抬眸望了眼陆绥,随即快步走开。

  一时间,这一小块天地便只剩他与姜妧二人。

  姜妧如被定在原地,身后是堵爬满藤蔓的矮墙,脚下是石子漫成的小路,周遭只可瞧见花草丛生,唯独不远处有几张石凳。

  她未理会身侧之人,独自朝那处走去,特背对着他坐下。

  藤萝蔓延,一片苍翠之下,她却心乱如麻。

  四周很是安静,初夏已有不少蚊虫,不时飞到她耳边嗡嗡乱叫,她扇着绢帕,后背腻了层细汗,地上映出一道曼妙身影,她动,它也跟着动。

  她不知道那人是否已经离开,只觉此刻时间过得格外漫长,且十分煎熬。她挺直腰背,手指微曲,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石案上敲着,想到什么,又突然心生悔意,后悔为何方才偏要背对着那处坐下,以至这会儿不能回头去看。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她暗自猜测他大抵已经离去,一时间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

  又过了片刻,她悄悄转头,不成想,陆绥竟还站在原地,如一尊泥塑,且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她。

  那目光正如此刻的烈阳,猛然落在她身上,烫得她BBZL 浑身一僵。

  她心口一阵乱跳,随即飞速别开脸,如坐针毡般从石凳弹了起来,抬脚之际,那人忽的快步走来,眨眼间便在她面前站定。

  呼吸倏地变得艰难,姜妧垂下眼眸,视野里只剩他那一尘不染的黑靴。

  前额迎上他略显粗重的气息,有些发痒,她想后退两步,身子却动弹不得。

  良久,他沉声问:“近来可好?”

  她有些怔忡,卷翘长睫轻轻颤动两下,无力回道:“如将军所见,极好。”

  撒谎。

  陆绥盯着她不复往日那般莹润的面庞,目光下移,本就不足一握的腰肢越加瘦削,丁香紫罗襦空荡荡罩在身上。

  原先珠圆玉润的小娘子,数日不见,竟一下变成了病弱美人。

  “你瘦了。”他说。

  姜妧抿唇不语,见杨觅音迟迟不归,微一福身:“时候不早了,臣女还有事,失陪。”

  匆匆走了没几步,身后倏然响起一声:“回来!”

  她身子顿了顿,心头猛地生出一股怒火,他让她回去她就回去?凭什么?

  于是攥紧裙子继续往前走,头也不曾回一下。

  看着她倔强离去的背影,陆绥眸光微动,随即抬脚追上去,一只胳膊将她拦下。

  姜妧轻喘微微,扶柱回眸瞪向他:“将军有何吩咐?”

  陆绥收回手臂,长身鹤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四目相对,她这才发觉,他眸底隐有血丝,下颌亦泛着青,领口微敞,与平日的一丝不苟相比,竟略有些不修边幅。

  他微抬手,却又在半空中垂下,微欠身道:“我已答应杨小娘子,教你打马球。”

  姜妧微惊诧,旋即匆匆别开眼,坚定道:“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素日操心国之大事,臣女怎敢拿这种小事叨扰您,所以,不劳烦了。”

  依旧伶牙俐齿。

  陆绥盯着她的侧脸,牙根直痒痒:“此话当真?”

  她轻哼一声,看也未看他一眼:“真的不能再真。”

  陆绥脸色微变,不等开口,她忽而道了声“告辞”,随即便要走。

  几乎是立刻的,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他步步逼至墙角。

  后背抵着石墙,微抬眸,眼前人神色复杂,她心跳骤停,复又猛然加快,好似要从胸腔跳出来一般。

  陆绥再次逼近,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微一低头,薄唇便会触上她的发顶。

  呼吸交缠之间,姜妧腰窝处一阵发软,她的手腕犹被他抓在掌心里,无论如何也甩不开,而她也已忘了挣扎。

  她直视着他,微有愠色:“将军这是何意?”

  陆绥目光沉沉,缓缓松开她手腕,与她对视许久,忽而抬手将她脸边碎发拂至耳畔。

  温热指尖擦过耳廓的刹那,姜妧一阵颤栗,脸颊微烫,眼神游移不定。

  理智仿佛被剥夺,她忘了如何反应,只讷讷站在那儿,与此同时,感官倏地被无限放大。

  譬如,她似乎听到他胸膛内心脏猛跳,空气骤然变得黏腻……

  陆绥凝BBZL 视着她躲闪的眼睛,半晌,垂在身侧的手摸索着,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随即,缓缓地,用滚烫掌心紧紧包裹住她的柔夷,与此同时,薄唇凑在她耳边,喑哑着嗓音呢喃:

  “阿妧,我大抵是输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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