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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橘子


第82章 橘子

  从汤泉池里出来, 夜色已将人间温柔包裹。

  三人都成了落汤鸡,不是泡汤泉泡的,全是叫对方泼的。起初大家都还只是拿手拨水花,不知谁先撑不住, 拿小木盆舀水泼人, 另外两人也有样学样, 跟着找家伙帮忙。

  一场泡汤泉便成了打水仗, 闹得三个人都筋疲力尽。

  不过心情却都不错。

  别说元曦和叶轻筠, 就连云旖两眼也弯成了月牙。相识这么多天,这还是元曦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般灿烂,像冬日里的太阳, 有着温暖人心的力量。

  叶轻筠更是惊呼出声:“明明是个大美人, 为何总愁眉不展?”

  云旖头一回听别人这么直白的夸奖,愣了许久,才眨巴着大眼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叶姑娘过奖了。”

  声音虽还细如蚊蚋, 却是难得没再反驳别人的夸奖。

  元曦和叶轻筠互视一眼,由不得会心一笑。

  “没过奖,你本来就很漂亮。”元曦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绕到耳后, “以后也请继续这般,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不为任何人, 只为你自己。”

  不为任何人, 只为自己……

  云旖浓睫轻颤, 愕然抬眸看着她。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从云家,到孟家,再到眼下被另一个“新哥哥”接走,她就像一个负担,一个累赘,只能依附别人,没有自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爹爹在的时候,她依靠爹爹,爹爹就是她的天。

  她不是云家的孩子,她知道,很早之前就知道。从爹爹看自己的眼神里,她就已经感觉出来。那里头有疼爱,有关切,也有欢喜,独独没有亲近。

  哥哥做错事,他会骂,会罚,会有恨铁不成钢的怨。唯独对她,只有忍让。无论她闯出多大的祸事,爹爹都只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让她以后莫要再犯,也就了了,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

  起初她以为,这是爹爹对她的偏爱。直到晓事后,学会辨是非,懂得分善恶,她才晓得那种忍让,不过是陌生人之间的客套,以及对上位者天然的敬畏。而他眼里的欢喜,也不过是一种待价而沽的窃喜。

  他从未有一刻,将她当成自己的亲女儿。

  可是她却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爹爹。

  只要爹爹不点破,她也就继续假装不知道。哪怕是冒充的家人,也是一家人,她不想失去,也没办法失去。爹爹来给她采血,她便乖乖装睡。

  她愿不愿意,开不开心,这些都不重要。只要爹爹开心,她也就开心了。

  彼时天真,以为只要自己能一直装下去,她的家就不会散,可爹爹还是走了。

  为了拿她给哥哥谋一个更好的前程,被人害死。

  连具全尸都没有。

  她的天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去找哥哥哭。有他在,至少这个家还没散。可他也只是漠然甩开她的手,丢下一句“珍重”,就转身走了。

  她追在后头,一步也舍不得远离,眼睛肿了,脚也破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夕阳尽头,都没回过一次头。

  也是在那残阳尽头,孟之昂来了。

  那是个恶魔,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她知道。

  他们都说他是难得的良人佳婿,才华横溢,又温润识礼。自己能嫁给他,是修了八辈子的福。

  只有她知道,人后的孟之昂究竟是何等可怕。

  他不曾打过她,也从不曾拿污秽的字眼侮辱过她。可他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带脏字的指桑骂槐,无不比打骂更伤人于无形。

  在那间满是铃铛的密室,一次又一次凌迟她的心。

  她想过反抗,想过逃离。

  可每当铃铛声响起,那一句句羞辱便会随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吵得她头疼欲裂,几近窒息。她根本无所遁形,只能卑微地恳求他原谅。

  他们都说他爱她,让她别不知好歹。便是真有什么不妥,也一定是她有错在先。

  一个个都站在制高点,背对着太阳。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一张张鲜红的唇,戳着她的脊梁绵绵吐着针。

  比刽子手手里的刀还可怕。

  从挣扎到麻木,都不过是他们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

  渐渐地,她也开始说服自己,这就是爱,她不该贪婪。

  孟之昂希望她做个什么样的妻子,她便做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他开心就好。

  可是现在,却有人对她说,她可以不为任何人,只有她自己……

  像是有什么暖流无声注入心田,搅得云旖心潮微漾,腔子里装不下,便直往眼眶里涌。

  云旖咬紧下唇努力忍住,泪水还是克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抬袖拼命擦,泪珠却越擦越多,湿了大片衣袖,连手都是抖的。她索性也不强撑,扑到元曦怀里肆无忌惮地大哭,不住点头,哽咽说:“好。”

  月色映照她眼眸,狼狈却也璀璨。

  元曦和叶轻筠皆心疼不已,却也松了一口气。

  *

  从汤泉池到住的卧房,路程算不得远。

  因着要送云旖先回去,元曦才耽误了一会儿。

  等一切安顿完毕,元曦再回去自己住处,月已上中天。清浅的薄光如薄纱般悠悠笼在山庄上空,包裹出一片旖旎的梦。

  自打来了这芙蓉城,元曦便一直和卫旸同屋而住,并未分房。如此招摇,元曦本是不愿意的,临了到底架不住某人强势,只能从了。

  来山庄的马车上,他还抱着自己,说到了地方要一块泡汤泉,解解乏。

  元曦念着他这几日疲惫,倒也没反驳。可人算不如天算,眼下计划叫云旖的事打断,她也一晚上没见到人,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

  小院里灯火俱歇,四面鸦雀无声。

  元曦站在月洞门外朝里瞧了眼,屋里静悄悄的。

  以为卫旸已经先行入睡,她便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可才刚迈进门槛,她便叫上首太师椅上端坐着的某人给骇了一大跳。

  屋里没掌灯,黑黢黢一片。

  男人就这么直着背,敞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黑暗中光,高大挺阔,像庙里的门神。脸上沉凝,几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瞧见她也没什么好脸。

  “你做什么呀?吓死我了!”元曦拍着起伏的胸脯,大口喘息。

  卫旸冷冷斜她一眼,语气裹满了外间的寒霜:“还知道回来?”

  人却是小小松了口气,也终于端起桌上那盏热气早已散尽的茶,递到嘴边轻抿。

  元曦自知理亏,人难得老实下来,没跟他硬怼。

  贺延年得了吩咐,拿火折子进来点灯,又飞快猫腰出去。

  等人走远,元曦才抿着唇,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手指,勾住他衣袖,轻轻摇了摇,道:“别生气了……”

  声音格外细软绵长,每一声都似裹着蜜。

  卫旸心尖微微浮起些许涟漪,却还是冷着一张脸,淡淡甩开她的手,“不敢。”

  这还不敢呢……

  特特熬这么晚不睡,就为了坐在这等着逮她,怕不是已经气炸了吧?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了,至于吗?

  头先吃连瑾和唐逐的醋还情有可原,现在居然连自己亲妹妹的醋也要吃,这人难不成从小就在醋罐子里泡大的!

  等以后有了孩子,他该不会还要跟自己儿女别苗头吧?

  元曦暗自腹诽,意识到自己念头都歪到了哪儿去,她又倏地愣住。

  什么孩子?她怎么就想到孩子了?她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元曦慌忙捂住自己的脸,一张脸烫得可以直接拿去烤地瓜。

  那厢卫旸不知道她心底天人交战的盛况,只知自己坐在这里等了半天,她也不知道过来哄一下,本就不甚明朗的心情当即沉到谷底。

  元曦透过指缝瞧见了,抿唇磨了一下勇气,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金桔,搭讪问他:“你吃橘子吗?早上窃蓝她们刚从后山林子里采的,我吃过一个,挺甜的。”

  卫旸眼里终于浮起些许情绪,却也只是睇她一眼,没说话。

  似是不相信她的话。

  元曦撇撇嘴,没办法,只能低下头主动给他剥起橘子来。因是要献殷勤,她剥得格外仔细,连外面那层白色丝络都揭得干干净净,才递给他。

  小姑娘生得漂亮,身上也是无一处不精致。一双手跟白玉雕琢成的一般,翘着三指搭着橙黄的橘瓣,分明比橘子还诱人。

  卫旸喉咙不禁发紧,却还是极淡地偏开头,道:“不吃,酸。”

  “不酸,真的不酸。”

  元曦急于同他和解,忙掰开橘子,取出一瓣喂到他嘴里。亲眼看着他吞下去,又亮着眼睛问:“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卫旸还是那副死人模样,无波无澜地断定道:“酸。”

  “不可能。”元曦不信邪,又掰了一瓣递他嘴里。

  可这回还没等她询问,卫旸便皱起了眉,“更酸了。”

  “怎么会……”

  元曦低声囔囔,还是有些不相信,可看见他越皱越紧的眉头,人也不自觉动摇。狐疑地瞧他一眼,她也往自己嘴里填了一瓣。

  轻轻一口咬下去,饱满的汁水瞬间盈满口腔。橘子熟得刚刚好,大半滋味都很甜,隐约夹杂的三分酸也是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味,不会惹人起腻。

  元曦不由拧眉,“哪里酸了,明明就……唔唔!”

  她一句话还没说,就全无防备地被他拉扯胳膊,踉踉跄跄跌坐在他腿上。

  烛火随带起的劲风左右摇晃,橘子“啪嗒”掉在地上。

  而他温热的唇也在荡漾的烛光中,稳稳落在了她唇间。

  元曦还怔怔没反应过来,卫旸就已然撬开她牙关,霸道地品尝她口中的滋味。唇舌相缠,呼吸相闻。橘子汁水缠绕舌尖,酸味和甜腻都被无限放大,像一簇簇星火,放纵地点燃每一颗味蕾。

  元曦舌尖不由发麻,瑟瑟缩在他怀中,几乎呼吸不上来。

  月亮从窗隙间探头窥望了一眼,也不好意思地躲到云絮后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亲自己,且比这更亲密的事,他们也不是没做过,可从未有一次是这样的。汹涌而热烈,似要把她当作橘子生吞入腹。

  橘汁顺着她唇角流下,他还伸舌舔了一口。

  元曦整张脸涨得通红,警告地瞪他。

  卫旸半点也不怵,只抬起修长的拇指,沿着高高翘起的唇角,缓慢而意犹未尽地轻抹。还迎着她娇羞又愤恨的目光中,颇为挑衅地扬起剑眉,意味深长道:“嗯,是很甜。”

  比橘子还甜。

  他便是尝一辈子,也永远尝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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