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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敬酒


第51章 敬酒

  正厅里宴席依旧热闹, 并未因方才那一段不愉快的小插曲,而中途萎靡。

  有太后亲自坐镇,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若是想同自己好友独自开小宴,也只管上前请示。太后一向宽容开明, 自是无比答应。

  是以正厅边上随处可见几个青年男女三五成群, 或在水榭, 或在凉亭, 吟诗作赋, 赏玩风景。

  汝宁最是受不得宴席之间的虚与委蛇,第一个领着人出来开小宴,挑选的地方, 也是园中绝妙去处——颐江的湖心亭。

  那是一个自雨亭, 就坐落在颐江湖心的一小片孤岛之上。

  亭子结构奇妙,平日引湖水积蓄在顶上,待到炎夏,天气闷热之时,便松开闸门。亭顶所蓄之水便会顺着四角飞檐汩汩流下, 悬波如瀑,激气成凉风,人于亭中, 仿佛提前步入秋日, 避暑赏景两不误。

  元曦过去的时候,她们正围坐在一块行飞花令。

  章明樱没来,章含樱却是没落下, 其余的几个也都是些平日就同汝宁走得近的京中贵女。

  也是过去在宫中上女学时, 同汝宁一道欺负过元曦的人。

  老远瞧见元曦过来, 她们也不行礼, 甚至连站都懒得站起来,淡淡斜过来一眼,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元曦早就习惯,也没放在心上。

  早前她还是公主的时候,她们就不怎么把她放在眼里,而今她连公主都不是了,她们又怎么可能拿她当一回事?

  她在这里,谁都不舒服,与其大家互相都膈应,不如快刀斩乱麻,早些结束这场折磨的好。

  平了平气,元曦开口道:“九公主寻我来喝什么酒?直接拿出来,大家一口气喝完了事。”

  汝宁意外地扬了扬眉稍,目光上上下下把她当怪物一样扫视着,鄙夷地瘪瘪嘴,撇开脸,娇声娇气地哼道:“姐姐可真不知趣,倒白费我一番良苦用心,四处去搜罗名酒,为姐姐庆贺了。”

  “就是。”

  旁边一个穿绿衫的小姐妹,边抚怀里的小京巴,边附和,“哪有过来赴宴,什么话都不说,什么礼都不做,上来就直接讨酒喝的?”

  “酒这东西,跟茶可不一样。茶要单独细品才能觉出滋味儿,酒若是不配点诗词歌赋干喝,就俗透了,跟码头上卖力气活的每日回家牛饮,有什么区别?”

  ……

  轻蔑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不屑的目光,即便隔着冰纨扇面,依旧灼人得紧。

  元曦却都一笑置之,无论她们如何拿闲言碎语敲打她,她都岿然不动,迎着她们的目光,昂首挺胸站好,不卑不亢道:“酒分三等,朋友请的,上等;自掏腰包的,中等;与九公主共饮的……”

  她捺着嘴角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去到石桌前,随意拿了杯半满的酒,递到那只京巴犬鼻子前。

  狗鼻子灵敏,闻着酒味便立马弓起身,不满地“汪”了声,从那绿衫姑娘怀中蹿跳下来,钻到她裙子后头,再不肯出来。

  与九公主共饮的酒,狗都不喝。

  汝宁瞬间变了脸色。

  旁边跟她一道开怀畅饮到现在的贵女们,也都齐刷刷沉下了脸。

  用半杯酒骂了一群人,可真有她的!

  众人磨牙霍霍,染着丹蔻的纤纤指甲几要在石桌上戳出一排洞,偏又拿她没办法,只能干坐在一旁生闷气,直要把自个儿憋出内伤。

  元曦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她们不请她入座,她便自己寻张干净石凳坐好,从果盘里抓了一小撮瓜子,优哉游哉地吃起来。

  全然不拿自个儿当外人。

  汝宁脸都快拉到地上,乌眼鸡似的瞪着面前的人,恨不能将她生吞入腹,巴掌都要从石桌上抬起来。然念头一转,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来,嫣红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提了一下,也跟着从果盘里抓了把瓜子,却不吃,只在指尖拨弄着。

  “听闻这次比武招亲,太子皇兄和南缙云中王都会参加,姐姐可真是好福气啊。这不声不响的,就把咱们九州最厉害的两位儿郎,都招揽到了自个儿石榴裙下。”

  元曦听出她话里暗藏的机锋,以为她还在为连瑾的事同自己吃味儿,便道:“手脚长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想做什么,我管不着。公主若是为这事来寻我不痛快,那我也奉劝公主一句还是尽早收手的好,否则,我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如此赤-裸裸的威胁,汝宁也是许多未曾听见,忍不住“嗤”了声:“姐姐可真是小瞧我了,一个男人而已,也值得我专程跑一趟?”

  话虽这么说,她太阳管还是在灯下微不可见地隐隐血涨,牙关也咬出了声,还是两次……

  元曦忍笑。

  汝宁大约自己也发现了,忙咳嗽一声作掩,若无其事地绕着耳边的碎发,继续说:

  “姐姐就莫要乱猜了,我今日寻你过来,是真心实意想同你和好。怎么说,咱们也曾姐妹一场,这么多年的情分,可不是一个身份就能随随便便了断的。

  “这比武招亲一过,你就要出宫嫁人了,宫里头就剩我一个,多寂寞,便是想吵架都找不到人。只能趁这时候,寻了一壶好酒,赶紧过来先讨好姐姐。只盼着姐姐成亲之后,只能记得我,多进宫陪我说话解闷。”

  语气还真缓和不少,虽还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矜骄,但比起从前的仗势欺人可真是好了太多。

  她边说,边朝旁边睇了个眼色。

  宫人立刻福了福身,转身去准备,没一会儿,便又捧着一个漆盘回来。上面置有一个明黄色酒壶,和一只酒盏。壶盏表面均烧绘了龙凤呈祥纹,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一整套宫中御物。

  然元曦却瞧出了点别的门道。

  这些年,她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过的,后宫里头那些手段,她虽没用过,但也是了然于心。

  那酒壶乍看寻常,壶盖上却镶着一红一蓝两颗极小的宝石,乃是一只乾坤阴阳壶!里头一分为二,可灌入两种不同的酒水。只要斟酒时轻轻按住盖上相应的宝石,就可随心所欲倒出不同的酒,旁人还无知无觉……

  “来,这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新淘来的照殿红,前朝的名酒,失传好些年来。给姐姐赔罪,也预祝姐姐能觅得一个良缘佳婿,从此夫妻恩爱,胜蜜糖甜。”

  汝宁脸上笑开一朵花。

  宫人才将漆盘放到桌上,她便迫不及待把上头的酒杯拿出来,摆到元曦面前,又亲自拎起酒壶,给自己身前的酒杯先满上,又热络地给元曦也满上。

  都与方才一般无二,只是将那尖尖壶嘴伸向元曦面前的酒盏时,元曦却看得分明清楚,她的拇指轻轻按住了壶盖顶上的红色宝石。

  动作极其细微,若不是元曦事先留了个心眼,根本觉察不出其中的异样!

  蜜金色的酒液涓涓注入酒盏之中,在月下莹莹闪着诱人的光。

  周围众人也跟着将自己的杯子满上。

  汝宁许是想表一下诚意,也许是想打消元曦心头的顾虑,倒完酒,便端起自己的杯盏,道:“来!为了咱们的姊妹情谊,我先干为敬!”

  说完,她便将杯中醴酒一仰而尽,还翻转手腕,将空杯亮给元曦看。

  众人连忙在旁边奉承:“公主海量,郡主若是不干一个,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郡主好福气,这可是照殿红啊,酿酒的法子失传了少说也有百年了吧?到底是九公主顾念旧情,只请郡主一人喝,咱们几个可都没这个口福。”

  “公主的拳拳心意,天地可鉴,郡主如是不受,可太伤人心了。我都要替九公主难过……”

  ……

  一张张红唇藏在纨扇子底下,像在演皮影戏,瞧着嫣然,却是绵绵吐着针。也不知她们究竟知不知道,这酒里的乾坤。

  元曦无声冷笑,不负她们所望,伸出端起酒杯。

  汝宁下意识跟着伸长脖子。

  元曦却没喝,只拿在手中闲闲摇晃。

  蜜色的酒液在明黄杯底冲撞出一圈圈粗细不一的水纹,她倒映其中的笑容也跟着荡漾,“公主尝过这酒,觉得如何?”

  明明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却愣是摆出了一副执刀者的模样。

  汝宁搭在杯盏上的手由不得收紧,恨不能压着她的脑袋,直接将那整杯酒都给她灌下去!

  上等的致-幻之药,滋要下肚,甭管平日多端庄稳重一人,都会失态发狂,到次日都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皇祖母和连瑾他们,不就是喜欢这小贱蹄子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模样么?那她就偏要让这死丫头在这方面丢尽颜面!什么北颐第一美人,什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等她当众丑态百出,看还有几个人喜欢她!

  汝宁盼这结果盼到发狂,指甲都在掌心掐出好几轮月牙。

  然越是这关键当口,她就越是要咬牙冷静下来,绕着耳边的碎发,长吁短叹道:“姐姐迟迟不肯喝,是不是还在怪我?也怨我往日任性过头,伤了姐姐的心,姐姐不肯原谅我也是应当的。我自罚三杯,姐姐随意。”

  言罢,还真接连给自己灌了三大杯。

  论酒量,汝宁算不得好。方才那一杯黄汤下肚,她双颊就已经酡红一片,这会子又来三杯,人便开始踉跄,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得靠旁人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为了害她,也是拼了。

  元曦不屑一嗤。

  周遭的讨伐声却壮大起来,有说:“九公主一片赤诚,当真感天动地,连我都快哭了。”说着还真掏出帕子假惺惺地抹了两把泪。

  也有那惯会颠倒黑白的,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元曦啐成了罪魁祸首:“郡主若是心中还有恨,大可冲我们发泄,公主才刚及笄,哪里受得了您这种折磨?”

  “就是就是。公主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真喝出什么毛病,可如何是好?得饶人处且饶人,郡主不如也罚自己三杯,给公主赔个不是。日后便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您也有理由为自己分辩不是?”

  ……

  起哄架秧子的,明朝暗讽的,说什么的都有,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把所有莫须有的罪名都搬到元曦身上后,又将她踩到泥里,碾上两脚。好似她粉骨碎身,都偿还不了自己造下的“孽”。

  阴冷的游丝从嘴角划过,元曦漠然一笑,道:“公主变成现在这样,的确都是我的不对,合该我来补偿。”

  执杯的玉手随她话音一道缓缓抬起。

  众人挑了下眉,安静下来。

  汝宁也拼命从混沌中挣扎出几分理智,两眼随她高抬的手腕睁大,直至瞪如铜铃。

  然那杯盏却只在元曦嘴前一寸地停留片刻,便继续向上高高抬起,直举过汝宁头顶。

  哗啦——

  蜜金色酒水从杯中倾泻而出,在月色里轻轻闪烁,一点不漏,全倒在了汝宁头上!

  所有人都傻眼了。

  汝宁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酒水浇了她满脸,精心梳好的发髻濡湿成团,粘在脸上,同脂粉混为一团。又顺着发丝没入衣襟,新进贡的摇花缎被泅染得斑驳成块。

  好久,她才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元曦。

  酒水浸入眼中,刺得她眼泪汪汪,眼眶布满红丝,她也顾不上擦。

  元曦却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公主不清醒,我便帮公主清醒清醒。”

  说完,她还不忘抖两下杯子,将最后两滴玉液也送给汝宁。从旁边某个呆若木鸡的贵女手中抽了条帕子,细细擦干净手上残留的酒水,便盈盈微笑颔首,起身步出自雨亭。

  任凭汝宁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瓷杯破碎声中嚎叫,她都懒得回头。

  *

  闹了这么一出,正厅上的宴会也已尽阑珊。

  想着和卫旸的约定,元曦回屋简单收拾了一番,同太后道过别,便动身往西北角门方向走。

  这个时辰,园子正门挤满了散席后等着回家的各路车马,根本过不去,倒不如从角门上离开方便。且这次回宫也只是一晚上,元曦不愿惹太多人注意,角门上人烟稀少,正合适。

  此番宴会,过来参加朝臣也是不少。卫旸身为太子,便是散了席,也少不得要被拉着再论上一会儿朝政。几番论述下来,还不知要说到几时。

  元曦原以为自己怎么说都得在门前等上几盏茶的时间,谁知刚到门口,就见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赫然立在马车前。

  轻袍缓带,身形颀长,松散的墨发落了几缕在雪白的衣襟上,宛如笔墨在纯白宣纸上随意描出的几簇君子兰,慵懒又清冷。回头瞧见元曦的一瞬,眉眼顿时灌入活水,绽起温暖的花。

  那笑容太过耀眼,元曦不得不低下头,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只是回去听他的回答,并没有原谅他。

  待躁动的心安定下来,她深吸一口,举步朝他走去。然脑袋却无端发晕,视野也跟着摇晃,才趔趔趄趄往前走了两步,后背竟湿了大片,五脏六腑更是火烧火燎,痛得不可名状。

  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连同卫旸踉跄朝她奔来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元元”吵得她头痛欲裂,她想开口让他别喊了,可嘴巴一张口,一口鲜血便“噗”地划过半空,将那片纯白无瑕的衣裳染了个尽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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