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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十二


第36章 十二

  那日, 元曦随卫旸上归云山看望太后,太后曾问她,是否想离开皇城,离开帝京。

  当时元曦心里有所顾忌, 并没有直接将心里话说出来。太后也没有追问, 只许她承诺, 说要是想离开, 大可告诉她, 她愿意帮忙。是以昨日一早,元曦便飞鸽传书,将自己的近况告知太后, 向她寻求帮助。

  太后也没有食言, 当日便打发人进宫,赶在大雨降落前,低调地将她接出皇宫,送到北苑,没惊动任何人。宫人早间去送早膳的时候, 才早就已经不在。

  只留下一封太后的亲笔信,将卫旸痛骂了一顿。

  具体写了什么,元曦就不得而知了。卫旸看过之后是何反应, 她也懒得去想。只知道太后给她准备的床褥很软, 山间的雨夜也别有一番情调,她睡得很香,比睡在铜雀台的高床软枕上, 不知要舒服多少。

  翌日雨霁, 长空一碧如洗。

  山林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院中青碧的竹枝草木都被涂抹得朦胧, 于青砖黛瓦间沉浮,悠然而缥缈,置身其中,仿佛步入仙境。

  元曦早起去向太后请安,老人家正拿着毛竹做的长柄水呈浇花。身后跟着两个小宫人,帮她提水桶。

  上下打量了眼元曦,太后挑了下眉,语气有些意外,“气色是好了不少,看来这段时日,旸儿确实是不像话。”

  这话是在为她鸣不平,元曦明白,可就是不知怎的,这话听着颇为古怪。纳罕了一阵,她也懒怠去想,径直过去,从木桶中拿起另一只水呈,帮太后浇花。

  太后一行指点她该浇哪几株,一行悄悄打量她,状似无意地问:“离开帝京,你打算去哪儿,可想好了?外头可不比皇宫,危险着呢,且得好好计划。”

  去哪里?这个元曦的确还没仔细琢磨过。

  最开始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为假皇嗣之事犯愁。后来这一劫难,她是平安度过了,但又接连发生了那许多事,叫她应接不暇,以至于拖到现在都没精力去考虑。

  眼珠子在眶里转了转,她回答道:“暂时还没想好。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去蜀中住上一段时日,然后再转道去江南游一趟。都说那里风景好,我还从来没见过。”

  她眼里露出向往的光,干净纯粹得,似她手中的水呈里流下的涓涓细流。

  太后被晃了一眼,默默收回目光。

  其实要论私心,她是不希望这丫头走的,一大原因,便是她那孙子。于政务上,他的确无可指摘,但说起私事,臭小子委实让人头疼。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么多年,她这个做祖母的不是没想过硬给他塞人,可却没一次成功的。

  只有这丫头,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倘若连这丫头都打算放弃,只怕臭小子这辈子都不会再向谁敞开心扉了。

  除了这个原因,她也是的确喜欢这丫头,有胆识,有主见,敢爱敢恨,很有她年轻时的风范,即便这丫头最后没法成为她的孙媳妇,她也真心想收她为自己的干孙女。

  如此斟酌片刻,太后开口道:“其实宫里也时常下江南巡视,你若是想去,让旸儿带你过去,也是一样的。”

  花圃里有一簇花枝长歪了,太后命人拿剪子过来,俯身小心翼翼地修剪,“你离京的事,哀家已经吩咐人去办。这几日,你就安心在哀家这里住着,有哀家在,臭小子不敢再欺负你了。”

  元曦看她一眼,微笑道:“好,多谢太后。”

  其实太后的心思,她也能猜到——横竖还是想多留她一段时日,好给卫旸机会挽回自己。否则昨日接她来北苑的时候,就不会刻意留下那样一封信。乍看是训斥,实则却是在告诉卫旸,人在她那里。

  若是旁人这般跟她玩弄小心思,元曦早就翻脸了。可太后不行,单就上回假皇嗣之事,元曦便欠了人家好大一笔情,怎么着都该给老人家一点面子。

  反正这回,她是下定决心要离开了,雷打不动,就算卫旸跪下来求她,她也绝对不会回头!

  说完这个,祖孙二人又聊起别的,有说有笑。

  院子里气氛正当热闹,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吵闹声。太后蹙眉朝月洞门看了眼,打发一个小宫人过去查看。

  不一会儿,人便匆匆赶回来,欠身执礼道:“回太后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太后惊讶地“嚯”了声,“臭小子动作倒挺快的。”看了眼元曦,又道,“姑且先晾他一会儿。敢这么欺负咱们曦儿,且得让他多吃点苦头。”

  小宫人却是急了,说:“还有一人,南缙那位云中王,他也上山来了,还带了好几大箱的东西,说是来找郡主……呃……来找郡主……”

  太后蹙眉,“来找郡主做什么?”

  小宫人为难地偷瞄了元曦一眼,咬牙道:“说是来找郡主下聘的,刚好叫太子殿下碰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别苗头,谁也不肯放过谁,瞧着像是要打起来了!”

  哗——

  两只水呈同时掉进木桶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

  自那日御花园一别,连瑾就病了。

  相思病。

  白日里有事要忙倒还好些,夜深人静时才最难熬。一闭上眼,脑海里全都是她。从初见时的惊慌防备,到现在的坦诚相待,每一幕都像刀子镌刻在他心上,那样清楚,那样生动,他想忘都忘不掉。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可能。

  他虽没经历过□□,但也能看得出来,她在卫旸面前,和在自己面前的不同。

  无意识地撒娇,没顾虑地随意发脾气,该是一直被捧在手心宠爱着,她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吧?

  连瑾也识趣,发乎情,止乎礼,不会刻意去打扰她,让她为难。

  直到最近,他听说小丫头和卫旸大吵一架,还被禁了足。他不放心,想过去看看。可任凭他寻遍什么理由,都始终被拦着,根本没法靠近。

  那一刻,说不后悔是假的。

  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姑娘,说不得,怨不得,凭什么让人家这么欺负?还不如跟了他,随他回南缙。横竖有他罩着,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即便她会因此怨恨自己一辈子,只要她过得好,他也知足了。

  是以今晨,得知小姑娘已经出宫,他便迫不及待上山寻她。

  来不及准备聘礼,他就把这次建德帝赏给他的奇珍异宝全拿了来。随行的使臣唧唧歪歪,一口一句“王爷使不得”,吵得他脑瓜仁疼,也甚是不屑,有什么使不得的?只要她肯答应,便是把他的命给她,也是使得的!

  然他还没琢磨好,到地方之后,要怎么跟小丫头提这件事,就迎面撞上了这么个煞星。

  看着面前乌发白衣、同他一样没什么好脸色的卫旸,连瑾冷嗤一声,道:“都说帝京的城防乃九州之最,历经那么多次叛乱,都固若金汤。原先本王是不认的,直到看见殿下,才自叹弗如。有这么厚的脸皮撑着,难怪谁也攻不下来。”

  这是在讥讽他,将人气走了,竟还有脸过来。

  如此直白赤-裸的话语,卫旸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见。

  周围人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却是冷笑着,平静回:“托了王爷的福,若不是亲眼见识了昔日的手下败将还敢来孤面前叫嚣,孤也不会备受鼓舞,到这山上来。”

  这一句话说得更狠,不仅把连瑾的话给怼回去了,还当众揭了这位传说中的不败战神的短。

  连瑾眸底一瞬暗沉。

  卫旸的脸也黑如锅底。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条小道对望,视线相撞,火星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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