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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八更


第32章 八更

  章家有三个女儿, 各个生得冰雪漂亮,且都各有风情,在帝京有“三姝”之称。

  其中名气最大的,自然就是眼前这位嫡长女章明樱。

  元曦没同她打过照面, 五年前进京那会儿, 章明樱就已经被她的父亲, 也就是宁国公送去江南祖宅。之后就一直住在那儿, 再没回过帝京。章家对外, 也只说她是代其父母,在祖父祖母跟前尽孝。可饶是如此,外头仍在疯传, 说章明樱的离开, 与卫旸有脱不开的关系。

  至于是什么关系?没有一个人能解释得清。

  元曦也只从东宫的几位老人口中听说过一星半点。

  卫旸和章明樱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卫旸身上的香囊荷包,都出自章明樱之手。而章明樱闺房里那些新奇物什,也都是卫旸离京办差,特特给她捎带回来的。无论行囊有多重, 他都会专程为她预留一块地方。

  甚至有一回,卫旸为了给她猎一只白狐,差点从悬崖上摔下来。命都快没了半条, 人还傻乐着说:“无事, 抓到就好。”

  章明樱走之后,卫旸就再没戴过任何香囊配饰,去围场, 也再没猎过白狐狸。

  像是触碰了什么机括, 曾经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都逐渐浮现在脑海, 与面前的女子一一对应。

  凤眼、红衣、倾城姿容,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怪不得能叫他记这么多年……

  元曦忽然一阵头眩,闭眼平静了好一会儿,方才恢复过来。

  指尖稍稍一动,掌心便刺痛不已,不知何时,竟叫她自己掐出了好几道月牙痕,深紫的颜色嵌在雪白的皮肉间,森然可怖。

  “明樱适才并不知晓,这顶软轿是有主儿的。无意唐突郡主,还望郡主莫怪。只是一时觉得眼熟,有些感时伤逝,方才走得稍微近了些……”

  章明樱诚惶诚恐地屈膝向她拜礼,双腿早已泛酸,在裙下隐约发抖,却愣是不敢起身。红唇轻咬,羽睫扑簌,声音也娇娇怯怯,游丝一般,随那两排低垂的长睫颤抖个不停。

  仿佛在元曦这儿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却又不敢反抗,只能隐忍着。

  顺贞门乃内廷通往神武门的要道,能在此处把手的侍卫,自都是禁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血气方刚,又没见识过几个女子,甫一见这样楚楚可怜的娇花,哪个能把持得住?

  当下都不免心生怜悯,看向元曦的目光或多或少也带了几分怨怪,虽不敢表现出来,但却感受得到。

  银朱心中很是不舒服,忍不住为元曦反驳:“郡主又没把你怎么样?你作何摆出这副被欺负的模样?”

  章明樱被说得浑身一颤,凤眼睁得滚圆,仿佛两汪被石子惊乱的水池,无辜又可怜。发上一朵淡色的绢花跟着颤摇,似不堪风摧,随时都会零落。

  一个字都没有说,却愣是吸引了周围所有同情的目光。

  而将她“害”成这样的银朱,自是万恶之源,受尽白眼。

  元曦作为她的主子,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甚至被怨怪得更盛。

  “嘿你真是……”

  银朱气不打一处来,但见她一点点通红的眼圈,又不敢再说下去,唯恐她真哭出来,自己就成了千古罪人。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还真是闻所未闻。

  元曦也沉了脸色。

  倘若章明樱也跟她两个妹妹一般,她还知道该怎么对付,偏偏却是这样的。软的不行,硬的更来不了,还真有点难办……

  却在这时,后头有人大步流星踱步过来,朗声道:“郡主不过是好心提醒章姑娘一句,章姑娘何必携弱报复呢?”

  话音落定,他人也刚好行至元曦身边,同她保持一定距离,却又不偏不倚,刚好将她从章明樱的视野里隔开。玄衣飞扬,蟒纹昭彰,不是连瑾又是谁?

  元曦颇为意外,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后来一想,建德帝的千秋节虽过去了,但两国还要商量如何进一步互市。连瑾乃是南缙派来的使臣,这几日常往宫里头跑,也情有可原。

  章明樱没见过连瑾,但从他身上的气质就能判断出,他身份绝非凡俗。

  横竖男人都是一个德行,见不得女子示弱。只诧异了片刻,她便重新调整好情绪,掐着声儿细细地道:“公子误会了,郡主是太子殿下的掌上明珠,明樱哪里敢报复?不过是在同郡主道歉,告诉郡主,明樱并非觊觎那顶软轿。而今引起这么大的误会,明樱真是罪该万死……”

  她犹自喋喋个没完,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气绝而亡。

  周围人心肝都快被揉碎,连瑾却是不耐烦地皱了眉,“说够了吗?

  “一句话就能掰扯清楚的事,作何颠来倒去重复这么多遍?得亏你是女子,不用上战场,若是本王麾下,敢这么回话,耽误了军机,十条命都不够你丢的!”

  说罢,连瑾便懒怠再搭理她,抓起元曦的手腕就往门内走,脚步急切得,像在躲什么瘟神,不一会儿就跑没了影。

  徒留章明樱一人,在落日中兀自惨白了脸色。

  *

  进了顺贞门,就是宫里的御花园。

  连瑾是少年心性,以前在南缙行事张狂惯了,即便来了北颐,也不知道收敛。

  眼下心里还裹着气,他就更是什么也顾不上,拉着人便一直往里走。路过的宫人内侍瞠目结舌,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也没觉察,直到元曦焦急地去掰他的手,他才醒过神,慌忙松开。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连瑾不住道歉,平日趾高气扬、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这会子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皱着眉毛,捏着手,鼻尖急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见元曦的手腕起了一层红,他不禁咬牙,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手,对她道:“这只手现在是你的了,要砍要剁都随便你。”顿了片刻,声音变小,细如蚊蚋,“只要你别生我气……”

  元曦震住,一代少年将军,南缙的战神,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把自己舞刀弄剑的手给她了?

  少年没回答,可眼底的炽烈和纯粹却已然说明一切。

  元曦承受不住,霎着眼睫躲开,想起那晚猎宫发生的事,忽然茅塞顿开,“王爷可是在为那天猎宫的事愧疚,所以才这么急于向我道歉?”

  少年被戳中心事,脸上飞快闪过一抹红,却又擅自将它怪罪于今日的夕阳太火热,只清了清嗓子,道:“那晚是我鲁莽,唐突了郡主,理当向郡主赔罪。郡主脚上的扭伤是我害的,现在我赔你一条胳膊,合情合理。”

  怎么就合情合理了?

  元曦忍不住想笑,但也感慨于他这份少年的坦荡,倘若某人也能有这份坦荡,他们之间应当也会容易许多吧?

  轻声一叹,元曦道:“那晚之事,是我误会王爷了。您好心好意来寻我,其实并非想威胁我,而是想提醒我当心恒王和禹王吧?”

  连瑾咳嗽一声,没回答,却是默认了。

  元曦笑,又道:“还有上次寿宴,也是王爷主动请缨,帮忙打探恒王和禹王的情报。否则光凭殿下一人,只怕很难这般轻松地击溃他们。”

  连瑾挑了下眉梢。

  凭卫旸的脾气,定是不会将这些告诉她的。仅靠自己的一点观察,就能把事情始末都推演个七七八八,不愧是她啊,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姑娘强了不知多少。

  “王爷的大恩大德,曦和无以为报,还请千万受了这一礼。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曦和定结草衔环,全力相报。”元曦边说边曲起双膝,行了个万福。

  时已至五月,微风燥热,虫鸣喧嚣。

  小姑娘也换上了薄衫,纤纤的身段立在初夏暮风中,清雅也怡然,像一株娉婷待放的芙蕖,就开在他心上。

  又那么一瞬,连瑾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只呆呆里在斜阳中。满肚子话语哽在舌尖,随着她身上似有如无的芬芳,化作喉中一阵紧张的吞咽,久久不能回神。

  而不远处的一座八角凉亭中,也有一人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手里的玉杯。

  风从指尖流淌而过,点点齑粉在落日中闪烁,直连绵成一片朦胧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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