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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明灯


第117章 明灯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 雨滴声清脆又悦耳。

  沈清云转过头,就看见前方站在影壁旁的人。姜玉堂不是何时跟上来的,也不知在那儿偷听了多久。

  那双往日里平淡的双眼里, 此时一片猩红, 里面满是心疼。

  沈清云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像是对待赵君山一样,毫无留念。任凭身后姜玉堂如何乞求,她都没有回头。

  雨水下了整整一夜, 芭蕉叶子被水洗的透亮。那道身影立在影壁前,足足等了整整一个晚上。

  翌日一早,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子在东宫遇刺,危在旦夕。

  宫殿之中遇到刺客,且还行刺成功, 这可是件天大的事。若是固若金汤的皇宫都保不住的话, 那么又还有什么是安全的?

  陛下下令立即派人去查凶手, 宫里宫外被翻了一遍, 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沈少卿这个时候却在院子里教她下棋。

  他自年少就风光无限,名满京都,不过是因为其一身才华。哪怕今后在南疆磨砺了十来年, 可浑身的气度却以及不减半分。

  沈清云自幼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虽不敌他厉害, 却也尽得真传。

  只是后来, 他假死之后, 她就不肯再碰棋子了。一盘棋局下完之后, 沈少卿看向她的眼神都凌厉了几分。

  “懈怠了。”他直言道:“你这样子像是好长一段时日没碰过棋子的。”

  “嗯。”棋局虽是输了, 她却也没多少不高兴。将手中的棋子懒洋洋的扔回棋盒里, 不咸不淡的道:“一年多了。”

  一年多,正是他假死的那段时日。

  他从未去说那段时日他发生了什么,沈清云也从未去问。可这两年的空隙却又存在俩人之间。

  之前无话不谈的他们,也有了秘密。

  沈少卿面上依旧还是那样温和的笑:“日后勤加练习。”他面色自然,游刃有余,在她面前扮演着好师父,好兄长。

  这次回来之后,他一直这样。

  沈清云看着他面带着轻笑,又低头去拿茶盏,绣满云纹的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手腕。

  那上面系着红绳格外明显。

  这根平安绳是她亲手给他编的。

  她手笨,绣花做衣这些大家小姐会的她都不会。一拿起针线就恨不得晕过去,自小何氏就不知被她气了多少回。

  可就算如此,她却也有这样耐心地时候。一根平安绳她反反复复编了三个多月,废了不知道多少条才勉强编出这一根来。

  那时正是冬季,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万物都凝结成了冰。

  沈少卿当时正带兵坚守凤凰城,北狄却突击月阳关。当时沈家军队来不及调派,沈少卿只得连夜带着两万骑兵,前去迎战。

  两万骑兵对上当时势头正猛的北狄,整整五万的士兵以数量上就是一场碾压。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月阳关守不住。却没想到,在那样冷的冬日里,沈少卿足足坚守了三个月等到援兵,一举攻下了月阳关。

  也就是那一战后,沈少卿被称北狄人称为活阎王,战神之名大显。

  等他回来之后,已是开春。冰雪稍融,万物复苏。沈清云日日去城楼等军队归来,足足等到第七日。

  她一袭红衣架马去迎,当着所有人的面直直冲入他的面前,将这份掩藏着小心思的红绳掏出来。

  “这是平安绳。”她年纪小,胆子却大。可掏出那根歪歪曲曲,别扭的像蜈蚣一样的绳子后,却莫名羞红了脸。

  她手上带着沈少卿亲手给她做的银镯子,一对比越发显得自己的东西拿不出手。

  可她看着对方那包含笑意温和的双眼,还是鼓起勇气:“这是平安绳,我亲手给你编的,你!你还不伸出手来。”

  沈少卿一身铠甲,庄严又严肃,却被她这一番模样,逗得直笑。他知道自己若是笑出来,面前这个炸毛的小丫鬟一定会恼。

  只能努力憋了回去。

  手指摩挲着下面坠着的红豆。看着那满脸烧红的小姑娘,存心问她:“相思,这上面的豆子是什么?”

  “是红豆!”她脸红的好像是要烧起来:“还!还不快伸出手!”

  她叫相思,沈少卿教过她王维的诗。

  于是,整个军队的人便都看见,他们那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此时坐在战马上,乖乖的伸出手,任由一个小姑娘给他系红绳。

  平安绳系了上去,抬起头却瞧见温和的笑意。当时她还不懂这是什么,只觉得心都要烫化了。

  一向口齿伶俐的她,如今却支支吾吾:“这是保你平安的,你……你千万不要取下来。”

  “好。”面前的人允诺。

  从此以后,这根红绳便再也没从他手腕上取下来过。

  如今她目光落在那上面,沈少卿察觉到,手腕似是烫了一下。他不甚自然的垂下手,用袖子将手腕给遮住了。

  “这几日见你精神不太好。”沈少卿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婆子们说你胃口也不好,每日的膳食都不怎么碰,瘦了许多。”

  他之前就与她讲过,要请个大夫来给她看。只是沈清云自个儿不肯。

  “没胃口。”如今再次提起,她依旧是这番应对:“不想吃而已。”

  “相思。”沈少卿叹了口气,可看见那平淡的目光,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我带你出去散散心。”他满脸宠溺:“带你去看花灯。”

  马车停在了朱雀街。

  如今正是晚秋,马上就要入冬,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马车从朱雀街西门就停了下来,沈清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下了马车。

  “下来。”沈少卿在马车旁朝她伸出手,笑着道:“我接着你。”

  他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处处贴心。

  下了马车后,沈清云只觉得眼前一亮,入目看过去,却只看见满目的灯火。

  十里长街,灯火璀璨。整整一条道上,燃起了千万盏明灯。

  漆黑的夜里像有无数颗繁星,灯火之下,这里美的不像是凡间,而是一条天街。

  “走。”

  沈少卿将斗篷系到她身上,带着她往前走:“我们一起去逛逛。”

  在南疆的时候,他说了太多京都繁华,每一句的语言里都是思念与向往。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被硬生生的被困在南疆十余年。思乡之情当初分明无比的浓厚,如今回到京都反而平静了下来。

  沈清云看着他走在自己身侧,又低下头看了看他的掌心。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是牵在一起的手,如今却是分开后,再也没握在一起过。

  “相思。”身侧的人却不知从哪里拿来一盏兔子灯,笑盈盈的拎着朝她走了过来。

  四周无数的花灯栩栩如生,造型别致,他却唯独只拿了这一只。

  沈少卿领着灯朝她走来,他身姿修长挺拔,玄色的长袍外披着厚厚的鹤氅,灯火照耀下整个人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温柔到不可思议:“兔子灯。”

  她从他手中接过,把灯拎回手里。兔子灯在她手中旋转,沈少卿摸了摸她的头:“盛京的兔子灯是不是很好看?”

  她却摇头道:“没有我收到的第一只好看。”

  她的第一只兔子灯是沈少卿亲手做的。

  十三岁那年,她闹着要过七巧节,沈少卿熬了两个晚上给她做过一只兔子灯。

  “那只兔子歪嘴獠牙的哪里好看?”

  沈少卿在一侧摇着头,还笑话她:“当时你可是吓到许愿,来盛京之后不要碰见兔子,你忘了?”

  “可是愿望没有灵验。”沈清云偏头看他:“来京都的路上我就碰到了。”

  沈少卿做的不对,那兔子自然没那么可怕。

  她记得自己刚看见兔子时笑了许久,随后便是一股无尽的空洞。

  她一路走到盛京,却发现没有沈少卿说的那样好。

  不如他口中繁华,更加没有他说的那样令人向往。她在南疆期待了那么多年,到了京都之后却只剩下失望。

  后来,她来了朱雀街,吃了他想念的糕点,去了他常去的铺子,走了他走过的路。

  这才发现,没有他,哪里都是一样。

  “我们还会一起回南疆吗?”她仰起头问他:“和以前一样。”

  身侧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灯火之下,那双眼睛漆黑一片,犹如一团浓墨,里面的情绪深到化不开:“相思,回不去了。”

  他道:“你要试着往前看。”

  沈清云收回眼神,点了点头。想念过去的从来只是她一个人,留恋之前的也只有她。

  她之前就知道这个结果,听到后也没想象中那样难过。

  灯火璀璨,街道上人越来越多。沈少卿说想带她去买糕点,可惜去晚了,薛家的铺子前站满了人。

  “晚了一步。”他摇头有些失落。

  四周人来人往,人群开始拥挤起来,沈清云听到了惊呼声,十传十,百传百,人声鼎沸。

  这样多的灯火百年都难得一遇。

  “人太多了。”闫准走上前,劝道:“护卫们已经拦不住了,要不主子们先回去……”

  如今朝中动荡不安,沈少卿这样的身份,更是要格外当心。沈清云转头甚至能看见四周乔装打扮过的护卫们拥了上来。

  将两人围的严严实实。

  “要回去吗?”她问。

  沈少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没等她反应过来,带着她往人海中跑去。

  护卫们以为出了什么事,吓得立即追了上来。沈少卿却用力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拼命的朝前跑。

  “沈少卿!”

  她喊了一声前方的人,而沈少卿也恰好回头看她。沈清云朝着他笑了笑,寒风刮在两人脸上,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人太多,两人跑了没一会儿就将身后的闫准他们甩开了。沈少卿停下来,放开她的手。

  “追不上来了”他说:“当年我在京都跑马的时候,可没人追的上来。”

  沈清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眉眼透着笑。似是透过这一刻,从上面寻出当年那个十几岁便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来。

  “前方有个豆花铺子。”他朝着前方看了眼,思索着道:“不知道在不在。”

  沈清云跟在他身后,笑了。

  两人一走进老街,档口的卖炊饼的瞧见两人喊了一声:“沈大夫。”

  拐角做糖人的伙计听到后立即抬起头,瞧见沈清云后跟着道:“沈大夫好久没来了。”

  “沈大夫,来尝尝我新作的糖包。”

  “沈大夫……”

  沈少卿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面带着笑。两人一同走到最里面,张记豆花的铺子上的灯笼还在亮着。

  “虽然那对老夫妻不在了,但是他们的儿子媳妇把铺子重新做了下来。”

  “枣树还开的好好的,树下的石桌石凳也还在。”沈清云在他身侧道:”一切都没变。“

  张娘子的低着头正忙活,瞧见来人立即问:“两位,要什么?”

  “两碗豆花。”听见声响张娘子抬起头,见着是沈清云后,眼睛都红了。

  “许久没见您了,可算是来了。”张娘子擦了擦眼泪:“快坐,快坐。”

  两人坐在了石凳上,沈清云见他看着树,便道:“夏日里枣子又多又甜。只是可惜如今快入冬了,等明年,明年重新结了果,你来尝尝。”

  明年……沈少卿没回答,冲着她笑了笑。

  这时张娘子端了三碗豆花儿上来。

  “我们只要了两碗。”沈少卿道。

  张娘子看着沈少卿这样气度非凡的样子,有些说不出话儿来。只好去看沈清云:“还……还有一碗是沈大夫的。”

  “沈大夫之前每次来,都是要两碗。”张娘子指着沈清云道:“一碗喝,另外一碗说是要等人。”

  “这次不用了。”沈清云拿了两碗下来。

  就像是之前无数次那样,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对面再也不是空荡荡的。

  沈少卿如今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等了无数次的人,终于等到了。

  “以后都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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