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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谁也没想到, 一直沉默瘦弱的邵行会突然暴怒伤人。

  陆停和温赴感到时,邵家早已被巡防司团团围住。

  “殿下,阁老。”巡防司今日巡逻的陈嘉, 见了携手而来的两人,眼皮子一跳。

  温赴对外一向不苟言笑,此刻眸光淡淡地注视着混乱的一切。

  “还嫌不够丢人吗?”陆停看着街道两侧围满了百姓, 厉声呵斥道。

  一个皇子在大臣家里大闹,还闹出血来, 可不是丢人。

  陈嘉还未开口就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脸上顿时难看起来。

  “别以为孤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陆停并不给他脸面, 脸色依旧冷冽,“安王呢?”

  “在邵家, 不肯出来。” 陈嘉垂眸,声音紧绷,“邵因不肯交出邵行,安王也不肯罢休。”

  “伤的严重吗?”陆停问。

  “邵行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陈嘉委婉说道。

  陆停眉心紧皱,扭头去看温赴:“阁老一起去看看嘛?”

  温赴颔首:“大夫请了吗?”

  “早就请了, 血也已经止住了。” 陈嘉对温赴的态度比对太子殿下还要恭敬。

  温赴蹙眉:“为何起的冲突。”

  “听说原先只是言语冲突。” 陈嘉含糊说道。

  温赴抬眸看他,嘴角微微勾起, 讥讽说道:“怎样的口角,巡防司深负圣恩, 监察长安众生,如今皇子遇刺, 君臣失和,你这个朗将今日一问三不知。”

  “可, 可这事在人家家里的, 我们巡防司总不是趴人屋顶吧。” 陈嘉不服气地说着。

  “自然不能, 不然邵家那位娘子怎么会惨死在距离巡防司两条街的小巷中。”温赴说话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把人说得面红耳赤。

  “阁老还是先进去看看吧。”陆停听着里面又发出动静,低声说道。

  两人先后踏入邵家大门。邵家挂满白绸,本就逼仄的小院,随意一眼望去,瞧着格外冷清。

  今日本该是邵芸芸出殡的日子,可现在棺材还放在堂屋正中,陆佩被护卫围在正中,拿刀拿箭,甚至连弓箭手都在一侧护着。

  正堂正中,一个乔装的小黄门正大声怒骂着。

  邵因跪在台阶下,邵行和少夫人如今已经不在这里。

  “这是做什么。”陆停站在廊檐下,背着手,声音阴沉。

  随着他以来,原本喋喋不休的小黄门立刻闭上嘴,眼尾朝着陆佩那边扫了一眼。

  陆佩眼也不抬,只是转着一把小刀,冷笑一声:“这么快就来给你的狗撑腰了。”

  温赴冷哼:“开口讥诮人,不惟丧德,亦足丧身。”

  温赴收徒不少,甚至也给几个皇子都做过老师,凡是他教过地学生不怵他的,目前只有胆大包天的温月明一人。

  是以当他这般冷冷说话说话时,陆佩下意识抖了一下。

  “温,温阁老。”他不受控制地起身,“您怎么来了。”

  温赴淡淡说道:“闹这么大,都报到微臣家门口了,自然要来看看。”

  陆佩蹙眉,随口骂道:“是哪个不长脑子的龟/孙王八蛋闹到阁老面前的。”

  小黄门连忙小声咳嗽一声。

  “我,我就是来看望一下邵家的。”陆佩被他冷眼一看,也不知为何突然拘谨起来,小声解释着,“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邵家那蠢……小郎君就突然暴怒,拿刀捅我。”

  他的声音委屈极了。

  邵因脸色发白,唇角干枯,半月不见,鬓间白发竟然挡也挡不住,憔悴颓废之色,充斥着他的身躯。

  “你有何话要辩解。”温赴去看一侧的邵因,不苟言笑地质问着。

  邵因垂眸,伟岸的肩膀像是被重担压垮,沙哑说道:“无话可说,犬子一直爱重长姐,一时心智错乱,卑职愿为他的过错,认罪认罚。”

  “我没错,就是他杀了芸姐。”少年凄厉的声音猛地想起,“就是他,那把箭,芸姐身上的箭羽就是这样的。”

  陆停的目光落在陆佩身后那个黑衣弓箭手身上。

  那弓箭手下意识把背后的箭筒往后推了推。

  大周对铁器制造极为严格,弓箭之类更属于机密武器,是以建造规格模样都有一定的区分,陆佩自小受宠,这些弓箭虽非军制,但也算精品,和民间各处皆有不同。

  陆停没想到的是,邵行这样一个读书人,竟然连箭羽这样的细微差别都记在心里。

  “你,胡说八道,把他给我抓起来。”陆佩恼羞成怒,大声说道,“这个贱种竟敢伤本王,给我抓起来杀了。”

  护卫们刚一动,陈嘉就感受到陆停凌厉的视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挡在中间。

  “滚开。”陆佩果然大怒,愤而起身说道,奈何扯到伤口,疼得弯下腰来,“滚,滚滚,你算什么东西,敢拦在我面前。”

  陆佩素来受宠,做事从不计后果,可自从太子回长安便是处处受限,如今连想杀一个小官的儿子都有人拦着,不由怒从中来。

  “你杀了芸姐还跑到我们家耀虎扬威,耽误她下葬,让她不得安生。”邵行双眼通红,破口大骂,“你这个畜生,仗着自己的身份欺压我们,觉得我们是随生随死的蝼蚁,你杀了我芸姐,你是杀人犯。”

  陆佩冷笑,理了理褶皱的衣摆,无情冷笑着:“你有什么证据,一个读书人瞋目裂眦,有失斯文,你死了姐姐与我有何关系,百姓命贱……”

  邵因自沉默状态,瞬间抬起头来。

  “胡闹够了没。”温赴厉呵一声,直接打断陆佩的话。

  阁老余威尚在,陆佩只是强忍着怒气,扭过头去。

  邵行眼角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珠来,若不是被管家死死抱着,只怕又要冲上去。

  “畜生,你个没有人性的王八蛋,你和德妃做的那些肮脏事,与芸姐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才二十二岁,你个混蛋,我要告发你们,我要让你们给我姐姐陪葬。”

  陆佩脸色一厉,目光带刀地瞪着邵因,咬牙切齿地说道:“邵因,你儿子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这个穷地方爬上来的伥鬼,不要以为你做个两姓家奴,就能踩着我们的尸体活下去。”

  “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他的声音带着血淋淋的威胁,似乎下一秒就要人血溅当场。

  邵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憔悴和痛苦布满了整张脸庞,可他的眸眼却又格外平静,甚至带着生死无知的空洞,在一片慌乱中一一扫视着在场所有人。

  “我知道。”他皲裂地唇微微动着,神色迷茫,“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事情想要弥补当年的一念之差,苟且偷生过了十多年,这些年一直安然无恙,我原本以为可以带这个秘密直至入土。”

  他的目光落在圆柱下的陆停身上,长长的阴影笼罩着这个突然杀回长安的太子殿下,模糊了平日里含笑的眉眼,整个人冷峻尖锐如刀锋。

  “可他如今报应在我女儿身上。”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口沉闷的棺材上,怔怔说道,“可芸芸,她这辈子做了这么多好事。”

  不该如此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邵行发出一声悲鸣,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那她也是为你死的。”陆佩不想再掩饰,只是冷冷说道,目光看向一侧的陆停,厌恶而恶毒地说着,“你若是好好做我的狗,我自然会照顾你。”

  陆停在阴影下抬眸,冷眼看着堂中的闹剧。

  “那你今日打算如何?”他淡淡说着,“死者为大。”

  陆佩冷笑:“我要邵行,你把邵行让我带走。”

  邵因牙关紧咬:“不行,行儿什么都不知道。”

  “哼,我要做的事情,还要你这种废、物同意吗。”陆佩冷笑。

  陆停缓缓布下台阶,笑说着:“可我也不同意。”

  陆佩猛地瞪眼。

  “今日,你邵因带不走,邵行也不行,邵夫人体弱你更是不能欺负随意妇孺。”陆停慢条斯理的说着,“我不想在灵堂上动手,可若是有人……”

  一声尖锐鹤唳之声在凝重的空气中悍然划过。

  虹光雪色,刺的所有人不得不眯了眯眼。

  原来是安王仆从手中的长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折了手腕,顺手拿走了。

  “不听我的话。”他指尖微微一抖,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凤眸半敛,端的是好脾气模样,“可别怪我不客气。”

  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落在他手心,好似倏地被灌入无穷力量,坚硬而杀气腾腾。

  剑锋所到之处,风声鹤唳。

  陆佩气急,猛地看到温赴,大声喝道:“太子殿下就是这样对我的,阁老难道无话可会所。”

  温赴对陆佩的蠢颇为惊奇,挑了挑眉,神色颇为不解:“难道要鼓掌?”

  陆佩脸色青白交加:“原来原来,怪不得怪不得。”

  “我要告诉父皇,让他治你们得罪,统统把你们杀了。”陆佩叫嚣着。

  陆停微微一笑。

  温赴淡定不语。

  “陆佩的脑子不会真的有问题吗?”靠近正堂的一件小屋内,翻墙而来的温月明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动静,忍不住嘟囔着。

  “得亏有陆途一直在撑腰,不然活不了几天。”温月明叹气,“命好,真好。”

  身后的邵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失神,抓着被子的手指逐渐发白。

  “下葬的时辰到了,你也该离开了。”外面,陆停淡淡说道。

  陆佩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甩袖离开。

  巡防司的陈嘉这才好似活过来一般,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从角落里钻出来:“那卑职也离开了。”

  “稍等。”陆停把手中的铁剑扔在地上,随口说道,“帮忙把邵家把灵堂收拾好。”

  陈嘉一愣。

  “同僚帮扶,难道不该吗。”陆停抬眸,温和反问着。

  陈嘉不敢再小瞧这位太子殿下,又悄悄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温阁老,这才苦着脸,叫了几个兄弟开始收拾乱七八糟的大厅。

  安王砸的东西,巡防司擦屁股,真是羊肉未吃到——惹了一身骚。

  晦气!陈嘉愤愤想着。

  “您是温家人?”屋内,羸弱的邵夫人盯着小娘子的背影,冷不丁问道。

  温月明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挪回到她身边,随口糊弄着:“我是温阁老的丫鬟,阁老怕您这边出事,让我来看着您点的。”

  “丫鬟啊。”邵夫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您真好看,尤其是这双黑漆漆的眼睛,像极了我的一个故人。”

  温月明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朝着外面看去,随口说道:“是嘛,那一定还是个大美人。”

  “是啊,我从未见过那么美的小娘子,她站在我面前,让我真正体会了一把什么叫蓬荜生辉。”

  邵夫人咳嗽一声,目光迷离忧伤,看着她,喘着气,偏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温月明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这么好看吗?”

  “好看,姑娘明艳大方,性格爽朗,想来被人照顾地很好。”邵夫人苍白的唇微微弯起,像是陷入会议中,带着悠远笑意,“可她眉间总是带着淡淡愁绪,少见展颜。”

  “那你要叫你的朋友开心一点的。”温月明索性在她身边坐定,安慰着,“哪有过不去的坎。”

  邵夫人看着她突然落下泪来,嘴角却是笑了起来:“是,姑娘说的太对了。”

  温月明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一双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怎么哭了,哎哎,是我说错什么了吗?别哭了,伤眼睛。”

  “没有,没有。”邵夫人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我只是年级大了,一点事情就想哭。”

  “那别弄坏身子了,这个家还需要您呢。”温月明倒了一盏茶,递了过去。

  邵夫人看着她,明明嘴角带着笑,可眼底却似乎在流着泪,看的人莫名难过。

  外面已经被陆停和温赴完全控住,陆佩不得不愤而离去,陈嘉被迫干苦力,邵行哭的嗓子都说不出话来。

  邵因,陆停和温赴却再也没有说话,三人甚至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你们可能要先离开这里,倒时跟着太子殿下走就可以了,别害怕。”温月明小声说道。

  邵家众人显然已经不再安全,陆佩从不按常理出牌,谁知道什么时候暴起杀/人,按照陆停的性子,十有八/九会把人挪走,保护起来。

  “我夫君,真的做了一个错事,是很大的错事吗?”邵夫人听着外面的动静,冷不丁问道。

  温月明失语。

  “我,我也不清楚,我就是一个丫鬟,要不还是问他自己把。”她避开邵夫人的视线,含含糊糊地说着。

  邵夫人收回视线,温和开口说着:“我和他是邻居,小时候帮他几次,若说青梅竹马是算不上的,放在漫天黄沙的甘州也不过是两个可怜人相互依偎了片刻。”

  温月明静静的听着。

  “我十六岁那边,我父母要给我弟弟去请,所以要把我卖给一个七十几岁的老头做小妾,那时我心里害怕,想了半天却只能大晚上去敲他家窗户。”

  邵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衰老苍白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

  “太穷了,姑娘富贵人家出身,大概不知道那个时候的甘州有多穷,白米饭那是过年才能吃到的号东西,我在十六岁之前连鸡蛋都不曾吃过。”

  温月明嘴角微动,最后还是忍下说话的冲动。

  “他父母双亡,只留下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人很好,就是瞎了一双眼,那夜给我热了一个鸡蛋,我被饿的三天没吃饭了,连蛋壳都咽下去了。”

  “后来他砸锅卖铁花了十两银子,带我回家,他是个心气高的,想要从这个连鸟都不愿意落足的地方走出去,一日要打三分工,我对绣花颇有几分心得,那个时候就想着,至少要攒个十两银子还给他。”

  邵夫人眯眼笑了笑:“若要从我们这个县城出去,唯一的马车行一人要收五两的费用,刚好让他带老太太走。”

  温月明盯着她的眼睛。

  正常人的眼睛瞳仁格外亮,可邵夫人的眼睛仔细看去,瞳仁却很难对焦。

  这双眼睛伤了。

  “我不想成为他的拖累,当年老太太去了,他说不能丢下我,便也把我带了出去,可若是他今日犯的错是因为我,我便是万死也难以赎其罪。”

  邵夫人盯着温月明的眼睛,眼尾因为用力眯起而折出一道道细纹。

  “姑娘只要告诉我,他的错事是因为钱吗?”

  温月明盯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说道:“自古犯错不外乎钱权色,便是因为钱,也许和夫人也并无关系,若是因为权,人在官场自然都想往上走,人的贪念,自来就不能是一处的。”

  邵夫人仔细听着,随后笑了笑:“姑娘真是心善,和我那位故人一模一样。”

  温月明越发觉得屋内沉闷,只好随口问道:“那他人呢,不如我把她给你叫来陪您。”

  “她,她不在这里了。”邵夫人话音一顿,温和说道,“这些年我日日都想着她,今日见到姑娘我便好生开心。”

  温月明歪着头,眨了眨眼。

  “殿下是不是走了。”邵夫人岔开话题,低声说道,“姑娘是不是也要走了。”

  “嗯嗯,那我走了,您好好养病。”温月明替人拉好被子,这才刚来时一样,翻窗跑了。

  邵夫人的视线早已雾蒙蒙一片,未有凑近了才能看得清。

  “好像您啊。”她盯着那双重新合上的窗户,干瘦的手指拽紧身前的被子,喃喃自语,“看来温阁老待她很好。”

  这件事在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的折子雪花般的飘了上来,不过任谁也没想到,第二日,温月明还未从睡梦中醒来。

  花色就带来一个晴天霹雳的坏消息。

  ——安王死了!

  作者有话说:

  错字明天检查,么么哒,红包明天一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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