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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开兴五年, 十二月初八,晴,天色微亮, 万里无云,是顶顶好的一个冬日。

  御史台领侍御史戴回正穿好官服准备去上朝,刚一开门, 就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还有一颗极为光滑的头。

  “霍将军。”戴回心里打了一个哆嗦, 眼皮子抽了好几下。

  霍光明穿了一身玄色胡服,马尾高高束起, 红色发带垂落两侧,手中握着她的成名武器, 霸王枪。

  至于她身后则是站了一个穿着白色僧衣,肩罩玄色大氅的僧人,正在闭眼诵经,神色悲悯。

  “霍将军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

  戴回心跳极快, 隐约知道煞神杀上门是为何事,但还是抱着勉强镇定的心情问道。

  ——大家都是体面人, 总不好太过……

  “听说你参我和这位圣僧有一腿。”霍光明热情地拉了一把伽罗的袖子,笑问道。

  伽罗猝不及防歪了歪身子, 随后双手合掌,念了一句佛号。

  ——摔!这是哪里来的莽夫粗人, 大庭广众如此不要脸面。

  戴回心中奔溃,嘴皮子都气得哆嗦了一下。

  “是, 那又如何。”他板着脸, 不悦呛道。

  就在这时, 霍光明手中的霸王枪不经意的转了转,恰恰接了一道光,刺的戴回眼睛发疼。

  ——威胁!这是威胁!我要去告御状。

  “那看来我今日没来错。”霍光明好脾气地说着,脸上笑意浅浅,眸光中却写满了桀骜,“戴御史为何觉得我们有关系啊。”

  “总不该见了男男女女站在一起,就心生歪念吧。”她和颜悦色地问道,嘴角却是带着讥笑。

  “你你……”戴回的手都在抖。

  霍光明歪头笑:“我怎么了,御史好大的脾气啊,我好声好气想问,你怎么还对着我发火啊。”

  大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目光影影绰绰地看了过来。

  文官最要的就是脸面,哪里受过如此大的屈辱,一张脸涨红,下一刻就要闭眼晕倒在地的愤恨。

  霍光明冷笑,顺手自袖中掏出一本奏折,扔到他怀里,脸上笑意敛下,眉宇间的冷冽萧杀便注意骇得人心神巨裂。

  “自己蠢笨就算了,少给我们拖后腿。”

  戴回猝不及防接了一手册子,脸色愤怒又错愕。

  能在科举中过五关斩六将,一步步走上来地都不是真的蠢顿,他很快就察觉到霍光明未尽之意。

  “你,你什么意思。”他捏着那本册子,谨慎地看了一眼伽罗,目光警惕质疑。

  霍光明把伽罗拉倒身后,冷冷说道:“两国议和,谁要一把刀,你自己行礼清楚。”

  “你,可你……”戴回惊疑地看着两人,最后盯着霍光明握着伽罗手臂的手指。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动作,绝不是陌不想干的两个人可以做出来的。

  霍光明冷笑,却并未松手:“管好你自己。”

  她倏地转头,眉宇间杀气浮现。

  “可你分明就是有不轨之心,我……”他坚持说道,随后含含糊糊说道,“别的不论,这个却是真的。”

  “你该想的是,这个事情在这份大局中到底占几分,西北安稳是我霍某带着将士们出生入死打下来的,此次议和两国各有各的目的,但至少结果是一致的。”霍光明冷笑着。

  “一个大魏和尚都比你懂。”

  戴回目光犹豫惊疑,最后落在伽罗身上。

  “贫僧与霍将军……”他话还未说话,两人身后的红柱发出一声剧烈的震荡。

  霍光明眉宇瞬间凌厉。

  只见大红色的柱子上镶嵌着一颗佛珠。

  长街不远处,有一人自晨雾间缓缓走来。

  戴回脸色大变。

  “然后呢?是谁?”温月明激动问道。

  “橖扶。”陆停掀开被子一角,非常主动地坐了上去。

  温月明被冷得一个哆嗦,连忙把暖手囊塞到他手中:“橖扶来干嘛?”

  “不知道,一开始我以为是来搅局的,后来发现他只是抱着他的长刀一直跟在霍光明身后。”

  陆停顿了一顿,特意补充了一句:“虽然瞧着像杀/人。”

  “这么奇怪。”温月明倒吸一口气。

  “嗯,之后跟在霍光明和伽罗身后,也跟着其他五户人家,但一声不吭,后面几户人家基本上话也不敢多说。”陆停把温热的暖囊放在指尖把玩。

  温月明听得津津有味,随后琢磨出一丝不对:“怎么才五位,不是说御史台全员出动弹劾霍光明吗。”

  “后面的人得了消息,吓得都挂牌谢客,连早朝都递了折子告假了。”

  ——两尊煞神齐齐盯着自己,便是刚强的御史大夫也不敢直面。

  “果然是霍光明会干的事情。”温月明啧啧称奇,佩服想到霍光明果然天生三斤反骨,以前最落魄的时候,也是嚣张极了,更别说现在,更别说牵扯到伽罗的事。

  陆停的手不规矩地捏着她的手。

  温月明不耐烦拨开他的手:“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未到。”陆停不厌其烦,继续捏人脸。

  “你怎么知道这事?”帷帐里格外昏暗,温月明突然问道,“你一直盯着霍光明。”

  “嗯。”陆停抬眸看她,好一会儿含含糊糊说道,“你昨日醉了不知道,伽罗昨日没回驿站。”

  温月明顿时一个激灵坐直身子。

  “什么?”

  陆停连忙扯着被子把人兜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温月明晃着一个脑袋:“怪不得橖扶提着刀来杀/人。”

  “不过这也说明这事不是橖扶做的。”陆停顺势把人抱进怀里,一只手绕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至少不是他授意做的。”

  早些年,霍光明在战场上捡了一个重伤的和尚,养着养着,和尚成了大魏的圣僧,这事有心人一查便知。

  温月明点头:“那到底是谁?”

  陆停卷着头发的手一顿:“你觉得若是霍光明应此事被问责,甚至被关押,谁能获利。”

  “第一得利的,自然是大魏。”

  书房内,温赴下朝回来,身边跟着温爱,脚步如风,衣袂翻飞,神色严肃。

  温爱跟在身后继续说道。

  “那大魏那位三皇子一路跟着霍将军,瞧着格外愤怒偏又没动手,实在惹人奇怪,若是这流言真的是他散出来的,此刻要不直接把那位僧人抓回去,或是不见人才是最好的,这样不就做实了流言。”

  “这样陛下也会不得不处置霍将军,别的不说,谈和席上一定没有霍将军的位置。”

  温赴点头,示意他继续。

  “这些日子这位三皇子一直行为行事嚣张,看架势完全没有把大周看在眼里,可若是真的不想谈和,说起来他也不曾伤过人,只是落我们的面子,让我们难堪罢了。”

  温爱叹气,觑了爹的后背一眼,小声说道:“这事仔细追究,就跟妹妹说得一样,只能吞了黄连自己咽,归根到底也是长安各家武将无能,安逸日子待久了,浑然不知天高地厚。”

  温赴脚步并未停,只是快步朝着书房走去,稳稳当当,丝毫看不出急躁之色。

  “那第二是什么?”温爱神色不解地追问着。

  温赴踏上台阶的脚步一顿。

  温爱堪堪停了下来,颇为吃惊:“怎么了。”

  “祸起萧墙。”温赴眯了眯眼,冷笑着。

  温爱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滚了一边,脸色逐渐暗了下来:“爹的意思是……”

  “内奸。”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连着眼珠都不安的滚动了几下。

  温赴神色不动,继续朝着书房走去。

  “其实未必是内奸,这次谈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真的成了,功劳在太子殿下,说不定是为了这个。”

  温爱想的又多又快,但连说话的口气都轻了不小。

  “只是不论如何来看,大周也非铁板一块。”温爱叹气,“也不知大魏会不会借此生事。”

  “这事不论是不是大魏第一意愿,但之后一定有大魏人在推波助澜。”温赴神色淡淡的,丝毫没有温爱的警觉小心,就想说着今日吃食一般寻常。

  “若真的如爹爹所说……”温爱打了一个冷颤,“大周那人必定官位不低,能力不差,才能这般翻手为云覆手雨。”

  不然霍光明也不会用这种方式破局,她本就是桀骜不驯,可这法子委实有些得罪人,甚至还惊天动地,御史台怕是会彻底记恨上她。

  “那霍将军不是彻底结仇了。”温爱心事重重地担忧着。

  “御史台算什么,陛下高兴就是。”温赴像是明白他所想,对他露于表面的惊惧失望,又觉得他能想到这里也算不错,只好耐下性子解释道。

  “霍光明是个聪明人,也太过聪明了,手握西北重兵,民心极大,落下话柄,有了弊端,才能让人安然入睡。”

  温爱不解。

  温赴见状,无奈摇了摇头:“为官之道,中庸折中,其上是锋芒毕露,其下是做人刀剑,可上下两种未必黑白分明,常能破死局,只有平安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温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郎君,大郎。”书房外,张叔迎了上来,“娘娘昨日递了帖子请邵家姑娘来。”

  温赴平整的眉瞬间皱起。

  “大概是一起玩的,明日就要回宫了,妹妹也是无聊,想找人来说说话。”温爱连忙解释着,“毕竟她认识的人也不多。”

  温赴斜了他一眼。

  温爱立刻讨好地笑了笑。

  “娘娘独自一个人在院子里。”他冷不丁问道。

  张叔脸上瞬间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温赴摔袖而去。

  “郎君郎君。”张叔追了上去,不敢继续说下去,只好抬出夫人缓解气氛,“夫人说郎君早上不曾吃饭,担心犯了胃病,早早就备下小米粥,郎君可要配上什么小菜。”

  “剁狗爪。”温赴冷冷说道。

  张叔眼皮子一跳。

  温爱不解地嗯了一声。

  “我特意来带你去看热闹的,你怎么不去看看?”完全不知道被人盯上的陆停惊讶问道。

  温月明沉重摇头:“不行,我今日约了邵芸芸来家里玩。”

  陆停脸色微微变:“你怎么还在查此事。”

  温月明斜他,沉默着不说话。

  “邵家之前已经牵连到安王,可安王德妃也不过是马前卒,我是怕你有危险。”陆停沉声说道,脸上格外严肃。“而且邵芸芸一个闺阁女子能知道什么。”

  “我倒是觉得她知道一些。”温月明摸了摸下巴。

  陆停沉静看她。

  “她太害怕了。”温月明低声说道,“诚如你所说,一个平平淡淡,无功无过的闺阁女子不该如此。”

  陆停眉心紧皱:“那就更危险了。”

  “你怎么还不走,快走,等会要被人发现了。”温月明听到窗外有麻雀的声音,蓦地回神,开始不客气地赶人。

  陆停脸上喜色瞬间消失,变脸之快,叹为观止。

  “昨日不是还说午时可以过来,给我吃糖饼嘛。”他粘了上去,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之人。

  温月明冷酷地和他对视,连着呼吸都不曾乱一下。

  “那你午时准点过来。”

  “可你家太难进了,温相在你小院门口加了两重护卫。”陆停抱怨着。

  温月明蓦地想起那日书房时爹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你今天没被发现吧?”

  “按理是没有的。”陆停犹豫一会儿后老实交代,“但我感觉有点不太妙,我本来觉得进不来,后来莫名其妙又进来了。”

  温月明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当机立断把人推下床,粗声粗气地说道:“滚,快滚。”

  陆停站着不动弹,一双深褐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人,委屈极了。

  温月明顶着他哀怨的视线,自觉自己好似一个负心汉,可一想起爹又觉得心虚,一时间冷热交替,飘飘欲死。

  只好打发一个是一个。温月明没良心地想着,是以对着陆停伸手招了招。

  陆停听话曲颈,弯腰低头。

  温月明勾着他的脖子,胡乱在唇上亲了一口,赶在他发/春前眼疾手快地退了出去,拿着被子裹紧自己,随口敷衍道。

  “办正事要紧,糖饼我等会让人送给木景行,让她给你送去。”陆停的眼睛好似在发亮,温月明只好加重口气,柔声安慰道,“不要给我爹这么刺激的,年纪也大了。”

  “可他已经知道了!”陆停抱臂,不悦质问着。

  “这不是还没捉奸在床吗。”温月明破罐子破摔。

  陆停被气笑了,手指抖了抖指着温月明,咬牙说道:“我看你以后怎么交代我。”

  “如实交代,如实交代。”她认认真真敷衍着。

  陆停临走前,踩着窗户的脚一用力就能听到木头咯吱难耐的声音,可见是花了十分力气来克制脾气的。

  温月明叹气,刚准备悄悄关门,就看到不远处的游廊深处有一角衣袍,再仔细看去,只看到一双面无表情的脸。

  ——嗐,爹。

  温月明脸上立马堆上笑,格外殷勤谄媚,手里动作却不慢,啪地一声关上窗,干净利索,转若无事。

  —— ——

  邵芸芸是背着爹来温府的。

  家里丢了一样东西,爹已经连着十来日没有好好休息了,身子生生熬瘦了下去,一双眼越发阴沉不安,连着上值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甚至私下开始着手送家人回甘州的事情。

  邵芸芸看得心惊胆战,也隐约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猜出来这事大概和谁有关。

  她们不过是卑贱的草芥,贵妃和殿下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把她们放在眼里。

  ——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哪怕如今只是割断了几缕头发,但终究能让人诡异地安静下来。

  去温府,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温府的人格外客气地把人迎了进来,一个衣着格外体面的丫鬟亲自把人带去娘娘的院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是邵芸芸不曾踏足的地方。

  一时间局促和不安重重压在她心头。

  “怎么劳动水杏姑娘亲自送人。”花色端着一叠糖饼,惊讶说道,目光随后落在邵芸芸身上,微微点头,“邵娘子来的正好,这边请。”

  两侧的丫鬟连忙掀起帘子请人入内。

  邵芸芸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见娘娘身侧的那位大丫鬟正淡淡地看着她,心中一冽,这才踏入屋内。

  “来了啊。”温月明正坐在桌前,见了人,格外熟稔地开口说道,“爱吃甜的吗?”

  邵芸芸怔怔地看着她。

  前两次见贵妃时,贵妃金玉满身,绫罗裹身,富贵无双,华丽惊艳,她控制不住地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的畏惧警惕。

  可此刻她穿着浅蓝色的衣裙,头发只插了几根玉簪,笑脸盈盈地朝着她说话,那一刻,再多的害怕和不安,都消融在这个笑中。

  “不爱吃啊。”温月明见她不说话,以为是不喜欢,便遗憾说道,“刚烤好的糖饼,学的是甘州的做法,邵家祖籍不是在甘州嘛。”

  邵芸芸见她提起甘州,下意识身体紧绷。

  “你家人喜欢吃吗?你那个弟弟我看年纪还小,还在长身体,你等会回去带一些回去。”温月明像是没察觉出她的异样,继续笑脸盈盈开口说着。

  邵芸芸慌忙移开视线,垂着脑袋,低声说道:“多谢娘娘。”

  “坐吧。”温月明指了指面前的位置。

  邵芸芸小心坐了下去。

  “不知娘娘今日有何要事。”邵芸芸直接问道,合了她在长安不会说话,孤僻古怪的名声。

  温月明笑眯了眼,正准备说话,便敏锐听到外面有一颗石子滚地的声音,随意抬眸,便看到一块玉佩在邵芸芸背后的窗户前一扫而过。

  一道影子斜落在窗台上,乍一看还以为是窗边的那株瘦梅。

  作者有话说:

  昨日评论区,霍光明风评被害,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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