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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靠窗的角落普遍不大, 放了五张案几便有些拥挤,店家机灵,懂事得搬了一扇大屏风隔出这一角安静雅间。

  温月明和陆停身份高, 自然并肩坐在上方,木景行自从老师来了以后,就黏着不动了, 一起坐在陆停的右手边的方向,霍光明独坐一侧。

  两两对视, 各自感受到那点微弱的尴尬。

  “咳,殿下和先生今日怎么出宫了。”霍光明借着倒酒的动作, 打破尴尬的沉默,随口问道。

  程求知抚着胡须, 笑说道:“某还未逛过长安夜市,又听闻今夜有烟花盛宴,特来看看。”

  两人走了一个来回,悄悄去看上首两个,见他们皆是沉默, 一时间顿觉棘手。

  “我想起来了,说好让人打掩护, 我得给人买些礼物回去。”霍光明先一步起身,大大方方说道, “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木景行正偷吃着糕点, 闻言呆呆地抬头看着她。

  “一起吗?”霍光明颇有良心,低头, 多问了一句。

  木景行扭头去看老师。

  程求知捏着胡子的手一顿, 有些犹豫。

  ——西市今日人不少, 宫妃和太子独处,怕是有些问题。

  “那我先走了。”霍光明的良心只有一瞬间,脚底抹了油,溜走都不带回头的。

  ——这鬼地方,谁爱呆谁呆。

  “我也想出门逛逛。”木景行已经把每个样子的糕点都吃了一遍,意犹未尽地合上盖子,最后瞧着老师,捏着手指,委屈巴巴说道。

  “可我没带荷包,我也算不来钱。”

  没错,学富五车,名扬天下,君子六艺无一不精的程求知,唯一亲徒弟不会算术,传出去委实有些丢大脸。

  程求知额头青筋跳了跳,开始气得磨牙,若不是大庭广众打徒弟有辱斯文,怕是要直接上手了。

  温月明扔了一个荷包到木景行案几上,对着程求知说道:“夜市难得,先生不如带她去逛逛。”

  木景行捧起荷包欢呼一声:“月姐姐真好,等会给月姐姐买葡萄酒,隔壁有家凉州人开的酒肆,我去买……嗷呜……”

  陆停的视线挪到木景行身上,目光沉沉,程求知心中咯噔一声。

  自家徒弟的嘴巴和直筒倒豆子没啥区别,他连忙踩了一下徒弟的脚这才止住了后面的话。

  木景行嘴巴比脑子快,也隐约察觉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扑闪着大眼睛,瞧着分外无辜。

  “走走走,出去玩出去玩,快走快走。”程求知头大得把徒弟拎走,一脸心累。

  半盏茶不到的时间,三个人陆续离开,原本还稍显拥挤的角落里,顿时空旷下来。

  温月明和陆停背对着窗户,并肩坐着,两人今日都穿着浅蓝色的衣服,繁光缀天的灯火让整个长安如不夜之城。

  “娘娘用膳了吗?”

  陆停看到她案桌上的菜一筷子也未动,倒是放了几坛空了的酒,蹙眉问道。

  温月明做贼心虚,刚刚还漫天夸海口,如今‘个把情郎’之一的陆停坐在自己面前便又有些发怂。

  “还没。”她端起那盏酒,可又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只好讪讪放下,随便扯了一个话题问道,“殿下吃了吗?”

  “刚从许家回来。”

  陆停到了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清茶放在她手边,两人案几中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手掌的宽度,这动作他做得格外自然熟练,好似千百次早已如此。

  透明浅淡的茶水落在白瓷杯上,清凌凌的。

  两人背后的窗户并未合上,长街热闹喧嚣的声音顺着夜风吹了进来,陆停的声音却在一众声浪中显得格外冷静,如寒冰入沸水,平了片刻沸腾。

  温月明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坦白,侧首去看他,却不料直直撞到陆停深褐色的瞳仁中。

  那双眼睛格外好看,更别说此刻还带着笑地看人,就好是西北黄沙中的暗流,能把人拖自他的漩涡中。

  温月明片刻的警惕在这视线中生出一丝失神,便先一步移开视线,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娘娘怎么和霍将军一起出门了。”

  陆停的视线停留在那一片还未散去的红晕中,故意问道。

  果不其然,那处眼尾越发红了,红如花嫩。。

  温月明面白皮薄,手腕稍微被握紧就能留下一道红痕,若是情起,更是芙蓉秋雨,小晕红/潮。

  大漠的风沙在她身上从未留下任何痕迹。

  陆停手指微动,在温月明抬眸前先一步移开视线。

  温月明半阖着的眼珠子移动,咳嗽一声,抬头,一脸真诚说道:“我说就随口一说,就志同道合,殿下信吗?”

  “信。”

  陆停笑,眼尾的那点红痣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你说的,我自然都是信的。”

  温月明嗯了一声,有点惊疑,打量着面前之人,突然抱臂,前倾些许,漆黑的眸子含着光便显得有些温吞。

  她就是这般看着,偏又不说话,那眸光好似一根羽毛自上而下微微扫过他的脸颊,最后停留在薄薄的唇上。

  陆停神色自若,眼尾缓缓下垂,掩下眸光中的暗色。

  “哼,花言巧语。”温月明冷哼一声,偏了偏头,帽子下的两根细绳便垂了下来,“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计较。”

  黑布细绳晃晃荡荡,贴着脖颈,垂落在胸前。

  细白的脖颈被黑色的带子衬着,越发白嫩细腻,就像一块待人把玩的美玉。

  淡淡的梅花香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空中浮动,偏偏被风送了过来。

  陆停那双眼落在那处,半响移不开。

  温月明察觉到强烈的,侵占性的视线,倏地坐直身子,握着脖子,警惕说道:“看什么。”

  陆停回神,抬眸,露出一双无害温柔的眉眼。

  “娘娘的领口脏了。”他神色自若地笑说着。

  温月明疑惑,伸手扒拉了一下领子。

  “是油脂。”陆停递来一块帕子。

  温月明犹豫一会,接了过来,嘴里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孩,怎么还会吃到领口上。”

  她瞪眼:“你别骗我。”

  陆停见了她,似乎总是在笑,眼尾弯弯,打趣道:“你吃饭总喜欢大口,惯会蹭衣领,自然会染上。”

  温月明一听,颇为心虚。

  她吃相也就在外人面前会装一下,在熟人面前,和木景行没啥两样,她白日里吃了一路,不会真的沾上了吧。

  她用帕子沾了一点水,却又看不清到底擦干净没,只好胡乱地抹了一下,突然动作一停,抬眸去看陆停。

  陆停盯着那截脖颈,猝不及防被人抓了个正着,心中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吃饭的习惯?”

  谁知,温月明紧盯着他的眼睛,好似要把人看出一个窟窿一样。

  “还知道我的胃,有问题。”

  她的视线落在一侧还冒着热气的酒杯上,意味深长地质问着。

  温家没人爱喝酒,偏偏出了一个小酒鬼温月明,在西北时以酒代茶,加上日夜颠倒,胡乱吃饭,生生熬坏了胃,如今入了宫,一日三餐精细养着,这才稍微好过些。

  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偏偏里面就有一个化名成竹定骗人精陆停。

  两人坐得近,也不知何时成了相向而坐,简单素色的衣摆垂落在两侧,随着主人的动作而晃动。

  温月明把手中的帕子被松开落在地上,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膝盖相对的中间,可她的视线依旧看着面前之人,似乎要看破他温和皮囊下的叵测心思。

  “殿、下。”她一字一字逼问着。

  陆停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心底蛰伏的那只巨狼在黑暗中露出獠牙,可他面上却不显,只是借着捡帕子的动作,抬头时蹙眉,伸手揉了揉额头,声音低沉迷茫。

  “我也不知道,只是随口说的。”他说。

  温月明打量着他,一时间竟也看不透他真实的想法,眉心皱得比他还紧。

  ——陆停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这种隐晦的想法,一旦发芽便会慢慢生根。

  陆停坐直身子,手中的帕子被握在手心,只露出素净的一角,沉郁说道,“我也不知为何,见了娘娘便觉得熟悉。”

  温月明捏着手指的手倏地收紧,目光自惊疑打量中变成了犹豫不确定。

  她还未见过失忆的人,也不知道见了熟人是不是觉得熟悉,可陆停的神色实在太过真诚淡定,即便是她也有些摸不准。

  ——“今上非明君,凤台惨案,血流无数,我需一人去内宫……你聪慧且有自保能力……但你必须断了和那人的关系。”

  她因此入了宫,本以为一年后就能全身而退,却也没想到这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甚至踩在年末的尾巴尖回来了,让本就一团糟的局势越发混乱。

  温月明还在心中摇摆不定,便冷不丁看到陆停抬眸,深褐色的瞳仁中满是疑惑,似乎带着一丝不确定:“总觉得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声音并不大声,可落在温月明耳边却不亚于惊天巨雷。

  温月明下意识向后靠去,嘴角抿起。

  似乎在抗拒,又好似不过是想换个姿势。

  她的动作格外细微,可陆停却是一直看着她,见她如此,瞳孔微微眯起,心尖一痛。

  那种熟悉的痛感,在他还未恢复记忆时,骤然看到这位锦绣在身,坐在帝王身侧的母时,心口宛若刀割。

  那时他因为无知尚能压制一二,可现在却滋生出一丝不一样的委屈。

  明明知道这人一向没心没肺,无情无义,可哪怕在拥挤的人群中,他总是控制不住去寻找她,注视她,甚至想念她。

  可她,避他如蛇蝎。

  温月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顺手理了理袖口,声音转柔,安抚道:“殿下记错了,我与殿下素不相识。”

  陆停目光下移,看到那双修长白皙的指尖,哪怕在微暗的案几下方依旧如美玉一般精致温润。

  他嘴角微微勾起,瞧着有些薄凉。

  “咦,妹妹!”屏风后突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打破两人的沉默。

  温月明自失神中回神,就看到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

  “你怎么在……殿下!”

  温爱一个激灵,瞬间站直身子,回了屏风后。

  屏风后的两人倏地惊醒过来,各自移开视线,宛若无事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案几。

  “进来吧,你怎么在这里。”

  温月明吐了几口气,随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才发现是陆停亲自倒得那杯热茶,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陆停倒是拍开一侧的酒坛,开始独酌。

  温爱磨磨叽叽走了进来,见两侧还有三张桌子这才莫名松了一口气。

  “娘想要吃这家的糯米团子,我本来就要见朋友,就出来顺道一起买了。”温爱坐在温月明身侧,温温和和地说着。

  “爹说你去给秉烛军宣旨了。”他瞧瞧瞧了一眼太子,假装无意地问道。

  “跑出来玩了。”温月明倒也没藏着,直接说道,随后拿眼睨他,“你不去会友,怎么在这里?”

  温爱无奈笑了笑:“朋友放我鸽子了。”

  “吃饭了吗?”温月明问。

  温爱摇头。

  “那就一起吃吧,我也没吃。”温月明唤来小二,熟练点着菜。

  “驼蹄羹多放一些黄酒,野猪鲊,两份抹上茱萸粉,一份不要辣的,松江鲈鱼干鲙,姜蒜多一些,再来一份王母饭,对了,给我一叠茱萸粉。”

  陆停见她游刃有余的样子,竟有些恍惚。

  “我这个王母饭上覆淋的醢,要鱼肉,你们呢?”

  “你会吃鱼了。”陆停盯着她的侧脸,露出惊讶之色。

  温月明并不理会他,只是继续问道:“你们要什么?”

  “本来是不吃的,这一年突然会吃了。”温爱缓和气氛,苦恼说着,“有一次还被鱼刺卡到了,吓死我了。”

  温月明抬眸,不悦地斜了他一眼。

  “我要肉丝即可。”温爱连忙住嘴,答道。

  陆停放下手中的酒盏,低声说道:“我也要鱼肉。”

  小二哎了一声,连忙退了下去。

  中间有了一个温爱,三个人的气氛也正常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马上就要放烟花了,妹妹可要去看看。”

  温爱说话间,小二已经端着菜送饿了上来。

  “空腹喝了这么多酒,少吃点辣的。”陆停赶在小二上菜时,提早把那碗加了野猪鲊的碟子放在最远处的地方。

  因为身侧有温爱这个男妈子,温月明虽在心中升起了一丝别扭,但还是镇定自若地把筷子挪了一个位置。

  “我不吃辣的,把那份没撒茱萸粉的给我。”温爱提前一步说道。

  小二连忙把不辣的那叠放在温爱茶几前,之后才继续上菜。

  温月明嘴角微微勾起,陆停盯着面前那碗通红的野猪鲊默默加了一块。

  她心情大好地夹了一片鲈鱼干鲙,沾了一侧翠绿色的山葵泥,满意点头:“这山葵泥不错,去腥又辣,但也盖不去鱼片的鲜甜。”

  “妹妹你也太会吃了。”温爱也跟着如此吃了一口,舒服地闭上眼:“果然是正宗的松江鲈鱼。”

  “听说凉州东西都辛辣,殿下爱吃吗?”温爱调解桌上的气氛,笑问道。

  陆停这才抬眸,薄薄的唇有些发红,闻言笑了笑:“我不会吃辣,一吃辣就上火。”

  温爱一愣,盯着那碗动了好几筷子的野猪鲊。

  温月明这才侧首看去,果不其然见野猪鲊少了一点,蹙了蹙眉:“不能吃辣就别吃,这么多菜,殿下怎么不换一个。”

  陆停笑:“娘娘喜欢的,我便也想尝尝。”

  这话乍一听颇为奇怪,但仔细一想,也不外乎尝鲜。

  温月明眼皮子一跳,差点没夹住驼蹄。

  温爱压下心中的怪异,暗想自己多心。

  “那可尝不得,妹妹可是我们家唯一一个爱吃辣的,每次回府,娘都要备一桌辣菜的,寻常人都吃不得。”

  陆停只是笑着不说话,目光自温月明案桌上扫过,果然每一盆都被她倒了茱萸粉。

  温月明嘴巴被辣的格外红艳,莫名多了点人间人气。

  “不能吃就别吃了,又上火了有你好受的。”温月明看不去,随口说着。

  “好。”陆停听他这么说,立刻把野猪鲊放在边上。

  温爱端着酒盏,突然嘶了一声。

  ——这口气?殿下和妹妹关系……好像,似乎,是不是,还不错?

  他时不时去看温月明。温月明借倒茱萸粉,趁机警告地斜了他一眼。

  温爱一看到那厚厚一层的红粉,顿时收了心思。

  ——虽然没吃一口,但是嘴巴已经开始疼了。

  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饭,温爱本打算陪着他们一起看烟花,奈何随从带话说爹正在寻他,便只好遗憾离去。

  “别和爹说见过我。”临走前,温月明特意多嘴说了一句。

  温爱顿时老妈子心起,只是还未开口就被温月明打断。

  “不听!别说!快走!”她下巴微抬,骄纵说道。

  温爱愁眉苦脸地看她,奈何妹妹心如磐石,不为所动。

  ——我的妹妹,真的好冷酷!

  他提着装着糯米团子的食盒下了楼梯,走到一半时,随意抬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妹妹突然靠近殿下。

  而殿下,巍然不动。

  温爱:“!!”

  ——我是不是眼花了。

  屏风后,陆停看着那碟茱萸粉已经完全空了,那碗被放在角落里的野猪鲊倒是听话地一口没动。

  好像听了他的话,又好像完全没听。

  这等阳奉阴违,变本加厉的本事,属实是温月明会干的。

  陆停起身,自一侧角落里提起温着的茶壶,为她倒了一盏热茶。

  “小心胃疼。”

  清粼粼的茶水自铜嘴里流出,带出一阵茶香,瞬间冲淡席间饭菜的滋味,

  白瓷茶杯被澄亮的茶水溢满,好似层层鱼鳞散开,格外好看。

  陆停熟练地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推了过去。

  温月明抬眸看他,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身形前倾,靠近他时冷不丁喊了句。

  “竹定。”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解放了!!呜呜呜呜,终于可以休息了!!

  留言发红包!!!么么哒!!!!

  山葵——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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