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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五谷祭在一年诸多祭祀中不算大祭, 但因其主导人有特定的身份,便也显得与众不同。

  这是皇后特有的荣誉,可大周已有十年不曾举行过。

  太史令薛盛站在第三的位置, 借着众人等候吉时,低头肃穆的时间,悄悄抬首看着面前之人。

  月贵妃髣髴若轻云, 飘飖若流风,瑰姿艳逸, 高风猎猎,长躯以鹤立, 将飞而未翔,当真如洛水仙子一般的人物。

  住持亲自伺立在左后侧, 手中的紫檀木佛珠因长年累月拨弄,甚至包出一层细腻的光泽。

  太子殿下大概也有意讨好这位母妃,换下冕服特意来观礼。

  月贵妃做事一向不给人留下话柄,在大庭广众之下邀了人站在右后侧。

  “点香。”太史丞声音清亮,一声高唱, 竟也能压下连绵不绝的诵经之声。

  薛盛眼皮子一颤,随着众人目光追寻而上。

  相国寺的清香素来都是秘制的, 点火时香尖从不冒火,灰烬也能长立不到, 尤其是燃之香味清淡。

  点火是住持亲自点的。

  薛盛不错眼地盯着那香被伸进烛火,忍不住捏紧手中的玉牒, 脖颈微微前倾。

  烛火在风中摇曳,那香并未如往常一样立刻点燃, 住持捻着香的手在烛火中打着转。

  薛盛一口气屏着, 甚至没发现原本一直垂眸的太子殿下正侧首看着他。

  清香很好点燃, 一向都是一碰就能点上,今日却迟迟没有着火。

  虽然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但住持那颗见过大风大浪的心瞬间抽动一下,但他的手格外的稳,只是镇定地又是转了一圈。

  薛盛任由手中的玉牒在手心按下一道鲜红的痕迹,眼底闪出一丝兴奋之色。

  ——点香不燃,乃是大忌。

  修身长立的温月明恰在此刻抬眸去看住持。

  大冬天,一滴汗自玄行额头留下。

  薛盛脚步微动,正要上前……

  刺的一声,一阵青烟缓缓冒出。

  薛盛一愣,瞳仁瞬间睁大。

  恰在此刻,他似乎感受到身上有一道目光,木然地扭头看去,便看到一直垂手而立的陆停正看着他,触到她的目光后,嘴角微微勾起。

  瞧着格外的无辜。

  薛盛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突然一个咯噔,背后瞬间冒出冷汗打湿了衣衫。

  这是一个谁也没在意的细节,连抿几口茶水的时间都没有,可台上几人却又蓦地觉得过了许久。

  温月明接过玄行手中的三株清香,在礼官的唱和声中折腰三拜,最后由住持重接过清香,插在特制的天圆地方形造的香炉上。

  “太史令上玉牒。”礼官唱道。

  站姿为乾坤卦的僧人立刻变换站姿,移动乾位。

  为首的温月明目光扫过旷阔的寺庙空地,最后遥望巍峨群山,在礼官惴惴不安的目光中,这才提着厚重的冕服缓缓后退一步。

  一只手恰到好处地挡在她手边。

  温月明抬眸,便看到陆停含笑的眼眸。

  “母妃小心。”他低声说道,扶着她的手臂,退到右侧的乾位上。

  这一举动来得太过自然,任谁都没察觉出异样。

  温月明退回位置,正打算收回手来,却不料被人按着手肘定在远处。

  她斜眼看他,手指微动,却又被人压着手肘,半分也挪动不了。

  “小心。”

  陆停目光落在太史令薛盛身上,嘴角微动,淡定说着。

  两人站在最高的台子上,又都穿着都是宽袖,自背后看去不过是衣袂相交,并肩站立而已,便是正前方也都是各自淡定的模样,任谁也肯不出袖子下的手在案子较劲。

  “放手。”温月明嘴角微动,咬牙说道。

  陆停垂眸,盯着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雪白纤细。

  “手指金贵。”陆停侧首去看温月明,嘴角微勾,淡然说道。

  ——怎么还没消气?

  温月明抿了抿唇,扭头不去理他,搭在小臂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狠狠一掐。

  陆停手臂瞬间紧绷。

  她并未留情,那一下想来也能留下一个印子。

  温月明侧首,朝着他挑衅一笑。

  陆停比她高出半个肩膀,只需垂眸就能完完全全把人看在眼中。

  “小心手疼。”声音含在嘴里,大概只有理他这么近的温月明才听得清。

  温月明冷哼一声,移开视线,却意外看到捏着长香的玄行不经意间投射来的视线。

  她心中一个激灵,可脸上早已换上庄严肃穆的神情,面不改色地看着上方的太史令。

  陆停更是低眉顺眼,格外乖顺。

  那边,薛盛心神不定地把玉牒放在案桌上,随着唱礼声,行九礼三拜,最后接过主持递来的长香,亲自插上一侧的大香炉。

  变故就在这一刻产生。

  长香近两尺,住持自太史令上前便早已点好侯在一侧。

  太史令接过时,已有半拇指大小的灰柱子,今日山风颇大,幸好长香没有不能落灰的说法,所以当那截灰落在香炉中,无人在意那截微不足道的灰烬。

  那余灰带着一丝青黑色,落入铺满香灰的香炉中,静静地躺着。

  长香刚被插/进香炉中,太史令还未退下,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紧接着香炉内发出一声细微的爆炸生,扬起一阵灰尘。

  片刻呼吸后,又是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灰尘呛得最近的薛盛和玄行剧烈咳嗽起来。

  情况来的太快,谁也没反应过来,就连薛盛也不过是呆呆地站着,瞳仁中倒映着那根突然冒出猛烈烟火的长香。

  “保护娘娘。”张角眼皮子一跳,按剑冲了上来。

  这一声,沉寂的祭台瞬间大乱。

  千牛卫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掩护娘娘下撤。

  温月明早已和陆停站在一起,不过烟雾刚刚升起,就被陆停抓着手臂,先人一步地后退,这才没有被那烟劈头盖脸地蒙上。

  见千牛卫来了,两人顺势下了祭台,走到拐角处,温月明拉着他的袖子,忍不住小声问道。

  “你埋了火药。”

  陆停脚步快速,可托着她的手臂却又格外稳。

  “西北军特制。”

  “若是被发现……”

  她眉心一簇,嘟囔着,三心两意地往下走,没想到冕服太过繁琐,长长的流云纹蔽膝差点把人绊倒。

  抓着陆停的手指倏地收紧,脸上的慌张之色还未完全显现便又僵在原处。

  因为她凭空下了三级台阶,正一脸懵地站着台阶下。

  原来是一侧的陆停眼疾手快,直接拎着的她的腰,把人提溜下最后三个台阶。

  “你……”这蛮力,委实有点欺负人。

  “母妃可要小心啊。”陆停突然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担忧说着,“问题是出在长香,娘娘切莫担忧,小心台阶。”

  温月明还未回神,就被人朝着一个方向推了一下,下意识眼尾一扫,不曾想竟看到章喜。

  “可这长香能有什么问题,那东西都是太史令亲自操办的,原先祭台就出过一次乱子,现在这些香和贡品都是他后来亲自备下的,不会出错的。”

  温月明眉心紧皱,一向清冷的眉眼在此刻显得格外严肃。

  “第一次五谷祭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还是等张大将军安抚好诸事,母妃不如寻个地方等消息。”陆停格外贴心地说着,“太史令不至于这般不知轻重,对娘娘阳奉阴违。”

  温月明摇头,镇定地捋了捋袖子上的折痕,眉眼低垂,

  “去正殿吧,此事也要有个缘由。”

  她眼尾再一扫,便看到章喜已经不见了。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露出一丝笑意来。

  ——章喜来,当真是意外之喜。

  正殿内,贵妃和太子殿下左右分坐,瞧着面前一众狼狈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温月明放下茶盏,先发制人地问道。

  住持虽擦干净的脸,红黄色的袈裟上却还是染上了香灰,闻言双手合掌,口中念佛。

  袈裟上绣了层层金丝,又在特制的布料上勾勒了最为精巧繁琐的梵文,一旦染上细灰,这件衣服便算毁了。

  张角大冬天却是满头大汗,盔甲上蒙了一层香灰。

  他把那炉子都捣了干净,也没发现不对,那长香更是因为有一簇簇莫名升起的火苗被燃烧殆尽,一番折腾下来,竟什么证据也没留下。

  太史令薛盛失魂落魄地站在最右边,神色恍惚,脸色惨白。

  ——祭祀出了不祥之兆,不论如何都是他的错吗,可出在谁手上却又可大可小。

  温月明扫过众人,长叹一声:“幸而只是本宫这里的事,不关乎殿下的大祭。”

  众人见她有高举轻放之意,心中皆是一动,齐齐抬眸去看她。

  温月明眉目素来清冷,不笑时冷淡疏离,宛若圆月藏海,海雾俱沉,瞧着不好说话,可一旦温和了眉眼,便是秋月照雪,平白令人移不开视线。

  “只是陛下此番重开五谷祭,便闹出这样的事情。”她话音一顿,果然看到在场诸人脸色大变。

  “长香起火,不是吉兆,又有爆破之声。”她轻声说着,“瞧着像是……”

  她没说完,殿内众人却是心思一冽。

  ——天降。

  只有祭祀不恭,才会有如此不祥之兆。

  薛盛一头冷汗地直接跪在地上,再也没初见时的世家子弟的矜贵傲气。

  “起来吧,本宫是主祭人,自然与诸位同担。”她话锋一转,和气说道。

  众人如遇见浮木一般,齐齐下跪请罪。

  “只是既然已经出了此事,殿下那边的事自然也要警觉一些。”温月明轻声说着,扭头看着一处的陆停。

  “殿下前三日点香,可有觉得不妥之处。”

  一直沉默的陆停抬眸,笑说着:“并无不妥,孤是相信薛令的,香烛贡品乃是他一手操办,来往僧侣皆是住持信任之人,想来不会出错。”

  薛盛的一颗心早已起起落落,心防尽失,闻言怔怔地去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的眉眼就像雪山寒图中最是流畅的一笔,眉峰是峰,眼波是水,清绝雪色,就像一个翩翩君子。

  “是,都是微臣一手操办的。”他被风一吹,又倏地清醒过来,“不,不不,不是的,这香的事,于微臣无关,还请娘娘明鉴。”

  “还是谨慎起见,张将军,你亲自去检查一遍。”温月明顺势接过话来,说道。

  张角负责两场祭祀,带了两百多个兄弟,把整个相国寺围得好死铁桶,却没想到从内部出了乱子。

  一时间恨不得把捣乱的人抓起来当场杀了。

  “是。”张角行礼退下。

  “不不不,不会有问题的,微臣的香不会有问题的。”薛盛慌忙辩解着。

  温月明蹙眉:“薛令的意思是……送香的僧人有问题。”

  玄行心中咯噔一声,连忙说道:“阿弥陀佛,香上了托盘僧人们便是碰不到的。”

  “确实,不然便是不敬之意。”温月明打着圆场,长叹一声,带着一丝庆幸,“想来是意外,只要不是降罪便是最好的。”

  大殿内,只有贵妃娘娘温和的声音在轻轻回荡。

  “娘娘,奴婢有事禀告。”角落里的远兴在此事,跪了下来,大声说道,“奴婢听说有人动过香。”

  人群顿时哗然,薛盛的衣襟已经被汗水打湿,撑在地上的手臂在发抖。

  “原先给娘娘那三根香落了灰,僧人们自己用手拍了,大概是这般行为惹了佛珠不快,这才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只小猫,把托盘一脚踢翻的。”

  远兴口齿清晰得说出此事。

  握着禅杖的首座顿时瞪大眼睛。

  原本静立在两侧的僧侣突然发出一阵骚动。

  原来是有两个僧人跌坐在地上。

  是谁,不打自招。

  “静安,静正。”首座虎目圆睁,大声怒斥道。

  “怎么回事?”温月明见状,立刻追问道,“带上来回话。”

  卫队长亲自上前,一手一个,直接把人拖了出来,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不不不,不管我的时,是静正推得我,我才不小心打翻了香炉,后来静正说没人看见,让我不用慌张的,便把那三支清香自香灰里捡了出来。”

  那矮小的僧人被张角和千牛卫围着,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还未问就直接一股脑的吐了出来。

  温月明把目光落在那个瘦高之人身上。

  那人打了一个哆嗦,跪在地上:“是,是小人糊涂,可那只是香灰,且是供过如来佛的,小人也是一时慌张,这才做出做出这等蠢事,请娘娘恕罪。”

  “原来如此,供过如来佛的香火可是炉丹,能驱邪化煞,想来不是此事。”温月明颇为好说话,笑说着。

  众僧人松了一口气,玄行却是眉心一簇。

  跪伏的静正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薛盛本该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眼皮子一直跳。

  “那此事……”他小声说着。

  “娘娘!”

  就在此时,去而复返的张角按剑匆匆而来,神色愤怒。

  “香,是香有问题。”

  他高举着三支清香,清香细长,在那双黝黑大手中显得格外娇弱可怜。

  作者有话说:

  颈椎病犯了,不好意思,迟了,错字明天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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