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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你就知道欺负我……”……


第80章 “你就知道欺负我……”……

  周绾音暗自吃了一惊, 抬头去看爹娘。

  周让与周夫人同样也是满面惊诧。

  从前总觉着那位贵人心思捉摸不透,身居高位,薄情寡义,喜怒无常, 并非良配。

  先前他打了声招呼就强行住进周府, 周让夫妇还食不下咽了好几回, 就担心这位贵人胡来, 强迫沈虞,霸王硬上弓。

  可观他在周府住的这几日来, 除了每晚会到沈虞的房中坐到深夜外,竟一直保持着礼数,即便是进人家姑娘家的闺房, 也只是隔着一扇屏风,坐在房门口非礼勿视。

  白天也极少去骚扰沈虞,多半不是在处理公务,便是教习周澄,给夫妻两人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非太子殿下是真心悔悟,想要与自家外甥女从头开始?

  可不管怎么说, 这桩婚事周让还是不赞成的,太子在这里多住一日,周让的心就愈忧虑几分, 生怕沈虞沉不住气, 应了太子。

  嫁入天家, 纵然光耀门楣,富贵荣华,可宫门一入似海, 前朝如卫后那般的颜色亦有色衰爱弛的一日,谁又能保证太子日后不会喜新厌旧,见异思迁?

  更何况,太子这般英明神武又相貌英俊的男人,想要嫁入东宫的女人如过江之鲫,权势于他而言重于性命,彼时他能为了围剿赵王抛弃沈虞,就极有可能再抛弃第二次、第三次……

  他不希望沈虞和太子回去。

  即使是一辈子嫁个平凡人,只要平安顺遂,无灾无难,他便十分满意了。

  好在如今看来,沈虞尚且能沉心静气。

  “走便走了,偌大的杭州城还能容不下他那尊大佛不成?”

  周让给沈虞夹了一只珍珠团,淡淡地将此事在一家人面前揭过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能想清楚最好,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日后家中都不许再提他。”

  用完晚膳后,周让留下了沈虞,和颜悦色道:“小鱼,前些时日淮安去了南屏山剿匪,不幸身边人出了奸细,里应外合,泄露了行军路线,他受了伤,你可想去看看他?”

  顿了顿,又说道:“不想去也没事,我已让你舅母给杭州府廨送去了一支老山参,他身上受了些轻伤,想必没过多久便能痊愈了。”

  沈虞微怔,“他是……被身边人出卖,才受伤的么?”

  周让说:“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

  沈虞垂下乌浓的睫毛,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周让未曾注意,只捋着美髯,长长一叹,“南屏山的匪患也有五六年了,咱们苏杭二州的富庶物丰,风调雨顺,朝廷这几年却总忙着打仗,调走了折冲府的府兵,杭州府廨的那些皂吏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赛一个的不中用,反倒帮着那些山匪打自家人,害的淮安也受了伤……”

  月明星稀,正房的门“嘎吱”一声开开又被关上,惊起枝桠上的乌鹊无数。

  春山院中,一见沈虞回来,周绾音立时扑了上去抱住她,歪着小脑袋道:“表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面色不太好?”

  “表姐没事。”

  沈虞微微笑了笑,摸摸绾音的小脑袋,两人一齐坐下,她说:“这么晚了来寻表姐什么事,说罢。”

  周绾音耳根微红,“没什么事呀,就想和表姐随便聊聊。”

  沈虞还能不知这丫头的脾性,瞥她一眼,“知道你想打听谁,放心吧,他这次应当是真的走了,不会回来了。”

  周绾音闻言才算是松下一口气,抚着胸口心有余悸道:“乖乖,这位贵人在咱家待一日,我这心上就多忐忑一日,所幸他今个儿是走了,但愿往后也不要再回来。”

  沈虞饮了口茶,又款款放下,神情静默。

  微弱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愈发衬得她乌发雪肤,颜如舜华,饶是周绾音见惯了她这般容色,也禁不住痴愣一回。

  这几年不见,她觉着表姐变了多了,虽然稳重沉静了不少,却再也不似从前那般鲜活明媚了。

  难道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她既羡慕沈虞,又同情沈虞,太子殿下虽然做了许多错事,但是他那样的优秀的男人世间少有,如果表姐依旧忘不掉、放不下,她其实心中也能理解。

  周绾音托着腮,喃喃道:“表姐,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喜欢一辈子吗?如果终是错过了那个人,这一生还能遇见对的良人么?”

  刚及笄的小姑娘,正是年少慕艾、情窦初开之时,已经为了自己的将来愁肠满腹。

  她喜欢魏恒,可是两个人之间的阻力太多,若是魏恒无法高中,两人便注定无缘,从此后萧郎路人。

  她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她不可能再等魏恒一个三年,爹娘不会允许,即便答应,若三年之后依旧是落榜呢?

  明知魏恒一切都是为了她着想,可她就是心里难受,心中的苦闷无处倾诉,除了沈虞,她又不好意思说给旁人听。

  忸怩了一回,周绾音方才下定决心,捏着沈虞的袖口的缠枝芍药小声将一切如实相告,包括今日魏恒突然上门表白心意。

  “……从前我虽与他心心相印,亦知他也是心悦与我,可他总是对我保持一段距离,若有若无,实在令人恼恨,我本想他若一直如此,我便与他断了罢了。今日他却忽然上门来,与我敞开心扉,说明朝春闱若高中,便上门提亲,叫我一定等他,勿要转意,我当时又惊又喜,又恼恨于他……”

  周绾音忿忿说完,望向沈虞,却见对方神游天外,诧异道:“表姐……表姐,你在想什么呢,可有听我说话?”

  “听见了。”

  沈虞默然片刻,轻声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肯定是要等他的呀!”

  周绾音甩了甩手中的帕子,闷闷道:“我喜欢他,自然便要等他,可他如果明年春闱不中,我与他就从此有缘无份,我从不介意他的出身与门第,荣华富贵也好、粗茶淡饭也罢。”

  “我喜欢就是他这个人,便是他一穷二白,我与他吃糠咽菜,只要他知晓上进,我吃多少苦都是值得的!”

  “我想要他赶快上门提亲,说不准爹爹爱重他,一时应了呢?可是他拒绝了我,我心里难受……表姐,呜呜……”说着就扑到沈虞的怀中,抹起泪儿来。

  小姑娘小小的脑袋里,藏了许多的心事,怪不得这几日都不得笑颜。

  沈虞心中微微一叹,温柔地抚着妹妹柔顺的长发,开解道:“魏先生心思深远,人又稳重,他若真只是喜欢你的身份地位,定是比你更迫不及待地想将这桩婚事应下呀,可是他为了你,放下手头安逸的日子不过,去应明年的春闱,若不是真的喜欢你,又怎会多此一举呢?”

  “喜欢一个人,会想要与她朝朝暮暮时时刻刻不再分离,可是真心爱一人,却可以为了她容忍漫长的孤寂与等待,哪怕是从此错过放手。”

  她摸了摸周绾音的小脑袋,“所以,你明白了吗?”

  周绾音想了半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不过表姐这样一说,好像他还挺喜欢我的。”

  小姑娘的悲伤很简单,喜悦也很简单,颦蹙了多日的愁眉终于展颜笑开,可她仍旧不死心,勾着姐姐雪白优雅的玉颈,好奇地问:“如果姐姐是我呢,姐姐会怎么选?”

  她吗?

  沈虞安静地想了一息,“若是姐姐在你这个年纪,只怕是和你一样。”

  可是如今她已不再是小孩子了,可以肆无忌惮的玩闹,是因为知道被人偏爱。

  如飞蛾扑火般的奋不顾身,是因为知道除了那个人,这一生她将再也不会拥有那样好的光景,那样温柔的少年郎,那样纯洁而真切的情谊。

  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早已离她远去,承担不了的结果,她甚至都不会开始,心如止水,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那个人,都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她笑了笑,轻轻地捏绾音的鼻梁,“今日之事我暂且不告诉你爹娘,只是你日后也不许再私底下和他见面了,叫你爹娘知道,定是要挨打的,知道了吗?”

  “知道啦,还是表姐最好!”绾音软声道。

  *

  日子如流水般过,不知不觉一晃又是数日。

  眼见入了深秋,沈虞怕冷,便几乎足不出户了,安心在家中过冬,只闲来无事时再与周绾音一道出去走走。

  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屋中看看书、作作画,或是教绾音抚琴。

  这日深夜。

  她如往常一般在灯下看书,只有些心不在焉,许久也不翻一页,看了没一会儿就不知神色飘忽到了何处。

  直到耳旁突来传来的“咕咚”声将她惊醒。

  “采薇?阿槿?”

  沈虞放下书,低低唤了两声,却无人应答。

  好像是轩窗那边传来的动静。

  沈虞扫了一眼,这时已无声响。

  她便举起书,扫过几眼,这次却更看不进去了。

  她心中微微一叹,复又放下书,缓步踱到轩窗旁,用木支将窗屉慢慢支起——

  等等,地上隐约躺了个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大一摊,还有血腥气?

  沈虞低下头,瞪大双眼。

  看了足有十息的功夫,突然扔了木支,推门跑了出去。

  李循!

  ……………………………………

  李循倒在沈虞的窗下。

  他受了很重的伤,前胸后背大腿几乎没一处完整的地方,可以说是皮开肉绽,结痂又挣开后血污沾透了衣衫,因他着的是玄衣,血迹不显,一眼望去只是黑乎乎的一片。

  然而用手一摸整件衣袍却都被血浸的发硬,天气一冷,血污结冰,贴在身上犹如未曾捶捣过的新衣,又冷又硬。

  沈虞吃了一惊,她半蹲在地上,托起李循的脸,低声唤他,“殿下,殿下?你醒醒!”

  接着轩窗透出的烛光和廊庑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角灯,沈虞挨得近一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过几日不见,他的脸上竟生满了细碎青刺的胡茬,捧在手中只觉粗糙又扎人,明明冷得牙关打颤,脸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通红一片。

  长睫低垂,眼底下透着沉沉的乌黑,脸上憔悴疲惫之态浓重而醒目,如果不是这熟悉的轮廓与眉眼,沈虞几乎不敢相信现在躺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李循——

  在她的眼中,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孤傲自负,睥睨一切,他永远强大,严厉,悍然,智珠在握,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她从未从他脸上看到过疲惫与憔悴,仿佛永远都是那么的精力旺盛、神采奕奕。

  以至于看到这般狼狈的他,她捧着他那消瘦得几乎颧骨凸出的脸愣了许久,心中竟空落落白茫茫的一片。

  他……究竟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殿下,殿下,你醒醒。”

  她放轻了声音,在他耳旁柔声轻唤。

  男人的长睫颤了颤,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呼唤,想要努力睁开双眼,但他尝试了许久,干燥皲裂的薄唇动了动,似是吐出了一个“虞”字,终究是没有气力,头一歪又平静下来。

  沈虞环住他的胸口,努力想将他抱起来。

  可惜两人之间身形差距太大,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额头都开始冒汗,他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办法,沈虞只得将阿槿与采薇都叫起来,三人一道合力将李循抬到了屋里她的床上。

  采薇出去又灌了两个汤婆子,填了一个暖手炉,匆匆进来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阿槿去端了一盆热水进来,骂道:“这个混蛋,大晚上又跑过来做什么,还嫌周府不够烦他吗?”

  沈虞紧抿着唇没有言语,抬手接过热水,绞湿了帕子扭干,替他仔细擦去脸上的血污。

  手背上也布满了细小的刀口,沈虞托住他的右手,他的右手却攥成了一个拳头不肯松开,仿佛攥了什么东西。

  沈虞用了力才掰开,从里面掉出一只脏兮兮的荷包落在她的裙摆上。

  沈虞一怔,将荷包捡起。

  是一只滚了银丝线的青缎荷包,荷包其实已有些掉色破旧了,只隐约能看见上面似乎绣着两只栩栩如生的松鹤耳鬓厮磨。

  这只荷包,当日不是被自己扔了么,怎么又回到他的手中?

  沈虞看向床榻上的男人。

  李循显然已经陷入了高烧之中,额头滚烫,薄唇翕动,呓语不断。

  她抬手试了试他脸上的温度,被烫得心头都暗暗一惊,刚想将手收回去,他的手却如风驰电掣蓦地将她绵软的小手一把抓在掌中,如何也不肯松手。

  “殿下,殿下……李循,李循!”

  分明都病得不省人事,手上还这么有劲儿,沈虞一时也不知是恼他还是松一口气。

  只是瞧他这幅病弱憔悴,又无依无靠的可怜模样,她就是想生气也没了脾气和法子,叹了口气,她唤来采薇和阿槿,一一嘱托。

  “采薇,你去请大夫,阿槿,你就帮忙先跑一趟杭州府廨,将陈风叫过来。”

  采薇犹豫道:“姑娘,这事情可要去通报老爷和夫人?”

  沈虞垂了眼帘,默然片刻,一撩耳边的碎发,“不必了,你和阿槿从后角门出去,给守夜的妈妈塞几块儿银裸子,先不要惊动舅舅和舅母。”

  采薇觉着自家姑娘这么做应当是不想要老爷和夫人担心,自是乖巧应是。

  沈虞又看向阿槿,朱唇微启,“我……”

  “你放心,”阿槿说道:“我会将陈风带来。”

  说完瞥了一眼拔步床上的昏迷不醒的男人,心想这男人都病成只弱鸡了,她还担心什么,就是心中不忿罢了。

  而后两人各自离去。

  沈虞又出去重新换了盆热水,顺便问巡夜的婆子借了套宽大的男子衣衫,同样是用银钱搪塞过去。

  这衣衫还是婆子刚做给自家儿子的,看身形却仍旧有些紧窄,虽说和李循身上一年四季常着的锦衣华服差别云泥,可现下这种情况也暂时寻不到更适合的衣衫了。

  落下天青色暗织榴花带子纱帐,沈虞揭开被子,替李循把身上血迹斑斑的袍子给剥了,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他身上遍布大小伤口惊得头皮发麻,心尖一颤。

  有几处甚至皮肉翻飞,刀深见骨,血流成痂,凝结在原本匀称结实的肌理上。

  直过了好一会儿,沈虞才敢伸出另一只没被桎梏的手,轻轻抚在他的伤口上。

  幸好天气够冷,没有流脓,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牢牢地攥着她的右手,沈虞也没法拧水,她试着抽了抽,他顿时攥得更紧,口中焦灼地喃喃自语,“别走,虞儿,别走,别走,我不强迫你了,你别生气……”

  沈虞无奈,只得凑到他的耳边,“我不走,你放开手好不好,我给你擦身子?”

  她轻言细语,柔声抚慰,昏迷中的李循好像坠入了温柔乡,紧皱的眉头渐渐散开,手微松,沈虞总算是将手抽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伤口,手却还是不停地颤,擦至手腕处,心神更是突地一震。

  腕下倒是没有什么骇人伤口,可是手腕以下两寸处却密密麻麻摆了五六道长约一指的伤疤!像是被刀刮开后没多久又愈合了,但这样整齐的疤口,又不像是他人所为……

  沈虞给他擦干净上身,饶是如此已花去了她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然而这个时候大夫和陈风还是没有请来。

  手落在男人素缎绸裤上,沈虞咬了咬牙,反正也不是没看过……她捏了腰带两侧扔到一边的衣槅上,给他慢慢地将绸裤褪下来。

  李循只觉睡梦中有一双柔软的手轻抚在他的身体上,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令他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渐趋平稳,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雄狮终于放心地收起了自己尖利可怖的獠牙,蜷缩回温暖的窝里。

  察觉到身旁人好像又要抛他而去,他突然身子乱动,睁开一双泛着血丝却又毫无焦距的凤眸,又警觉又委屈地大喊了一声,“虞儿!”

  沈虞见他睁开眼,只得又重新坐下,安抚他,“我不走……”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采薇有些急促的声音响起,“姑娘,奴婢将大夫请来了!”

  她怕寻常的大夫看不了太子殿下这病,还特意跑到城西的西市去请来了一位医术精湛的老大夫,被这脾气不甚好的老大夫骂骂咧咧了一路才将这尊大佛给请过来。

  老大夫见她竟还从角门将自己请进来,顿时脸色愈发沉下几分,他拎着药箱随采薇走到屋里,听到里屋传来女子低低温软的诱哄声,“你乖一些好不好,我不走……”

  连哄了几声才歉疚道:“烦请大夫您稍等一下。”

  沈虞匆匆给李循套上裤子,上衣就没穿,正好让人家大夫给瞧瞧伤口,这才唤采薇将老大夫给请进来,亲自下去迎接。

  老大夫本来憋了一肚子气,绕过屏风,见这屋中女子翠鬟云鬓,冰肌雪骨,又满面焦灼的,气也就消了一大半,哼哼两声,大步就往拔步床去了。

  到了床边定睛一看,咦,这梳着少女发髻的小姑娘闺房中居然躺了个男人!不禁暗暗地又吃了一惊。

  不过老大夫这把年纪了,什么事儿没见过,也没吱声,就神情淡定地上来揭开被子一看……嘶,顿时又不淡定了。

  “这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不要命了吗!?”

  沈虞默默地没说话。

  阿槿没带陈风过来,她也不知道李循怎么会变成这样。

  自从那日他一气之下离开周府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想是舅舅知晓她不爱听,也就没说罢。

  老大夫神情凝重地给李循检查了一遍伤口,又把脉,本想找个人过来给这男人裤子扒了他瞧瞧,又一向身后两个大姑娘似乎不合适,干脆自己给他把裤子三下五除二剥了,细细查看下半身的伤口。

  采薇早就悄悄退到了屏风后,沈虞见状也是神色尴尬,低下头去不敢瞧。

  这病人当的真是半点尊严都没有,若是太子殿下醒来之后知晓自己被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大夫扒了裤子,估计要气到跳脚发疯。

  老大夫终于看完了,被子一盖道:“伤势虽重,好在只是皮肉伤,没怎么伤及筋骨。”

  沈虞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下去,便听老大夫又肃声道:“但再好的身底子也禁不住糟蹋,这位郎君固有宿疾,伤及了心脉,再不治疗拖上几年,只怕寿数不永,活不过三十岁。”

  “什么宿疾?”沈虞一愣。

  “姑娘不知道?”

  好吧,这么个大男人患有宿疾,说出来也不太好听,老大夫说道:“咯血之症,身子不太康健。”

  又瞥了一眼眼前呆滞住的美貌少女,轻嗤道:“放心,都没伤及要害,还能人.道。”

  沈虞脸腾得就红了,将纸笔递过去道:“老大夫,我,我们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刚才老大夫在屏风外可瞧着这小娘子裤子都给人家换了,换得还相当利索,这男人生得又好看,甜言蜜语哄得小姑娘晕头转向,大半夜的将他私藏香闺,说没什么老大夫才不信呢。

  他就接过纸笔,笔走龙蛇,一边严肃训诫道:“小姑娘,看你年纪还小,这男人就算是满身伤口,也不该大半夜的躺在你的闺房里,你趁早将他弄出去,老头我好心,也就不告诉你爹娘了,省得你被责骂,可你自己得有数,莫要被个野男人耽误了终身……”

  沈虞叹气,也不能跟人家计较,一应应下,又交付银钱,这才将老大夫请了出去。

  采薇拿了药方子去抓药,沈虞便回到屋里坐着等阿槿。

  她坐到床边上,盯着男人的脸发呆。

  李循瘦了不少,脸颊两侧都凹陷了下去。

  纵然是如此,他依旧是那般的俊美,天庭饱满,剑眉入鬓,鼻若悬胆,睫毛却比女子的都要浓密修长,眉骨高高的,眼眸深邃,偏偏双目狭长,弧度柔和而优美。

  沈虞也不记得是听谁说过,眉骨高的人个性强脾气冲而锋芒毕露,想来这不是虚言。

  纤纤食指落在男人的瘦削的脸上,她凝视着男人的脸好一会儿,半是无奈半是头疼地轻叹了口气。

  “你就知道欺负我……”

  真是个冤家,怎么这辈子偏偏遇上你。

  你走便走了,又何苦还要回来,我们好聚好散不成么?

  老大夫走时留下一瓶消肿化瘀的药膏,她将药盒打开,一点点小心地给男人揉开涂在伤口上。

  采薇将煎过的药端过来,两人又手忙脚乱地给他喂药,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太困了,后来她眼睛实在睁不开了,便斜斜地靠在大迎枕上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子已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男人的怀里,被人从身后拥着,她下意识地一挣,就听耳旁传来一声低低地轻嘶声。

  “你醒了?”她小心转过身去,正对上男人那双温柔而狭长的凤眸。

  眼睛里仍然泛着红血丝,却有了些许神彩,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虞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是有些烫,她避开他的目光,“醒了就好,待会儿陈风过来,你便跟他回去吧。”

  她起身来,李循没说话,只默默地松开双手,看着她坐起来,理了理弄皱的衣衫。

  “虞儿,昨夜,是你帮我换的衣服?”他轻声问。

  沈虞的动作一僵,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换个衣服怎么了……她没理会他,径自出去打开门,陈风和几个护卫就在外头廊庑下抱剑靠着,一听到门响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

  “太……太……沈姑娘!”

  沈虞淡淡“嗯”了一声,先要阿槿回去休息,而后目光落在陈风身上。

  “殿下已服过药,但身上还发着烧,待会儿我将方子给你,回去继续给殿下煎服。”

  说完又扭过身去,走入耳房,“进来。”

  陈风楞了一下,“是我吗?”

  沈虞已走了进去。

  陈风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多日不见,太子妃变得怎么有些凶呀。

  他咽了口唾沫,默默地跟着沈虞进了耳房。

  “太子殿下有咯血之疾,你可知道?”

  陈风一惊,“咯血之疾?!”

  明熙帝便是咯血宿疾吐血而亡六十几岁就撒手人寰,沈虞的话中已带了几分怒气。

  虽然她不想再同李循有任何的牵扯,但他堂堂太子,怎么生了这样严重的疾病也不知道调理,究竟是他自己不在意,还是身边人的忽略?

  陈风也已经缓了过来,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沈虞,似乎想说什么。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沈虞说道。

  陈风低下头,“太……沈姑娘,太子殿下有咯血之疾,属下确实不知……但属下与翠眉第一次见殿下吐血,是殿下在得知您的死讯之后。”

  “自您走后,殿下每日便一心扑在朝堂之上,夙兴夜寐,朝乾夕惕,比从前还要勤勉上几分,您也知道,殿下素来要强,寻常疾病都不会寻医者,更何况是……自对您生了愧疚之心,他便仿佛有意糟践自己的身子,不管大病小病,皆不寻太医,甚至藏掖起来。殿下聪慧,若他有心如此,便是属下与翠眉如此仔细都顾及不到……”

  “还有呢?”沈虞轻声问。

  陈风说得唇角直抖,显然是还欲说下去又强行住嘴。

  可是说了,只怕殿下怕是要不乐意……唉,这个时候要是翠眉在就好,要他教教自己,话到底该怎么说。

  “你说吧,他不会生气的,”顿了顿,沈虞又补充一句,“我不告诉他。”

  陈风这才打开话匣子。

  从在卫王府时李循为沈虞做的每一件事,事无巨细,如同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末了叹道:“属下知道,殿下所做的这些,或许都不足以抵消曾经对您的伤害,但如今他已执念成魔,这次因您误会他暗中给谢佥事下绊子,致使谢佥事受重伤,殿下回到驿站之后整整一宿都没睡,就在窗边枯坐着。”

  “第二日就打发属下去了杭州府廨找到谢佥事的手下与他交接,当夜就领了人夜袭南屏山剿匪,属下怎么喊都喊不住,不管不顾就往前冲……”

  如果光是南屏山这一遭也便罢了,可怕的是李循从南屏山下来之后又打听这附近的山头有没有不太平的,第二日又拔营去了隔壁的扬州扫荡,战场上稍一个不留神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还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去,将扬州几大山头的土匪们杀得屁滚尿流。

  结束后弄得浑身是伤也不让人碰一下,动辄军法处置,这下谁还敢冒死去问?

  昨个儿夜里更是急死他们一干人了,从扬州的观音山上下来之后大家便住进了扬州驿站。

  傍晚的时候陈风端着伤药小心翼翼地进了李循所住的房间,本想趁着太子不注意好歹给检查一下伤势、上点儿伤药,没想到进门就不见了人,吓得他们在扬州找了大半宿。

  还是两个时辰前缇骑快马加鞭赶过来相告陈风等人才知,自家主子原来趁着他们不注意一个人骑马又偷偷跑回了杭州,真真是差点把人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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