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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盛夏(17) 小憩


第104章 盛夏(17) 小憩

  这芳宜轩的寝殿, 还依着之前她住惯的布置。星檀方在外,还见得桂嬷嬷与邢姑姑,连同银絮一道儿, 被皇帝留在这儿等着她回来。

  午时的日光从花窗洒来凉榻上, 星檀半靠着软枕,正细细捋着膝上人的发丝。那青丝高束,到还仍是一层不染。仅有的些许沧桑, 却写在他眼下的乌青里。

  午膳时, 皇帝没用下几口,便就有些微微发了热。江总管本要去传太医的, 却被皇帝喊了回来, 他只道是不想被打搅。

  午后的暑气分明重了几分,此刻他身上却有些发凉。星檀只悄声唤了婢子来, 与他添了被褥,便就由得他如此枕着她膝头睡熟了。

  窗外正是盛夏景色,兰草葱绿,百花怡香。知了藏在树间沙沙作鸣, 几丝暖风飘入窗棱,倒是叫她几分安心。这样,他便该不会发寒了。

  膝上的人只躺了少许时候, 方缓缓转了身,只再往她腰腹间凑了凑, 又摸索着将她的手握去了心口。

  “陛下可是心口还疼着?”

  他半睡半醒,懒散着回了她的话,“有你在,怎还会疼?”

  星檀没再扰着他。

  他却干脆将脸埋入了她腰间,她听得那里几声深长的呼吸, 似有只受伤的小兽,贪婪地祈求最后一丝怜爱。

  **

  江蒙恩正带着话儿,从养心殿回来。穿过门前幽径,跨过小桥,却又见得那抹熟悉的身影,他方凑了往前,与人合身一拜,“邢姑姑。”

  自皇后出事,她便委身与了内务府张斯伯。其中缘由他不得而知。外人皆说邢姑姑命好,这芳宜轩虽没有主子却被陛下看重,又有得大总管照料,这些年邢姑姑的阶位,在这后宫里也顶了天。

  江蒙恩却隐隐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大好。只每每随着皇帝南巡北访,他方悄悄带着些许东西回来,本是想哄着她高兴高兴,却一一被她退了回来。

  到底那是张总管的对食儿,并非他能觊觎。

  邢倩只欠了欠身,依礼数答了话,“陛下还在寝殿中午睡,娘娘照看着。江总管若有急事,便去那边寻吧。”

  “多谢邢姑姑。”江蒙恩只微微颔首,方见她从自己身边行了过去。那一身的冷静,原是在这深宫里养成的,始于礼数,又带着防备。

  只上回新年,他奉皇命来这芳宜轩中添灯。却偶撞见她在皇后灵位前,细细述说。他方察觉得些许,她待温惠皇后早已甚于主仆。而与内务府的虚与委蛇,许不过是场交易罢了。

  待人走开,他方重新起了步子,寻着寝殿中去。

  殿中果木香氛不再,只被皇后换作了龙涎香。他轻声入来,见主子卧在皇后膝上,呼吸平静,神态松散,如此情形,已是许久未曾有过了。

  他原也不忍打扰,可信国公自午时,便在德胜门外请见了,他压着多时,已到了不得不与主子禀报的时候。

  “陛下,信国公与世子请见,可要宣召?”

  星檀却见膝上的人微微睁了眼,握着她的手顺势跟着紧了紧。那一呼一吸贴的近,带着些许余热。她只扶着人起了身,方听他与江蒙恩道,“直接传去内务府。”

  她自猜到些许阿爹和阿兄入宫请见的意图。

  午膳前,华侍卫曾前来芳宜轩中与皇帝回禀,松柏院里那处机关,该是陆月悠置的。人,已经压来内务府,等着审问了。

  “陛下可想我一道儿去?”她尚有些不放心他身上的伤势,却见他回眸过来,温笑着,“不必了。朕自会处理。”

  江蒙恩引着路,只将将出来芳宜轩,便听主子问起。

  “华澜将人拿回来内务府的时候,陆月悠可有反抗?”

  “回主子。华侍卫说,那陆家二小姐很是顺从,只是行容举止,一惊一乍,似有些失了神志。”

  “只那跟着侍奉的婢子,名叫如冰的,说起陆二小姐早前去过一趟宝相寺,在那儿似见过个什么人,方拿了个可疑的黑色包袱回来。昨日晌午,她一时没留神,不见了二小姐,那黑色包袱便也跟着不见了。”

  江蒙恩只从华澜那儿听得这么多,便全数与主子交代了。却听主子冷冷笑了声,“你去司珍坊,与朕取一身鹤白裙来。”

  司珍坊与皇家打点衣着饰品,但凡时兴过的衣饰,都存着一两件做留样儿。江蒙恩不必问过主子的用意,只等将人送到了内务府,方依着吩咐去办了。

  内务府的地牢,恶臭弥漫,分明是白日,却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只闪着几盏昏昏黄黄的灯火。

  陆亭绥和陆清煦并未等得皇帝来,便已被华澜带来了这里。见女儿正窝在一间牢房中,发丝凌乱,衣衫泥泞,二人却也只冷冷在一旁观望。

  今日晌午,华澜带着东厂来捉人,道是陛下在国公府上受了箭伤,是因得有人在星檀的闺房里布下了机关。

  陆月悠早因截舌之刑,不能言语。可一旁婢子如冰却当着众人,将早几日陆月悠往宝相寺中,暗买凶器,用在松柏院的事儿交代了清楚。

  三年前桂月庵大火之时,陆亭绥与皇帝一样,一度以为星檀亡故。为了护住信国公府,让长女赔上性命,他自也无地自容。而皇帝放归这陆月悠,他亦并未觉得多有慰藉。

  只因得皇嗣之事被内务府查出,他那好夫人,为了这孽障,竟与有孕的星檀争执,与那宁妃和裕贵妃为刀俎。而秦氏却因星檀之事,将自己锁去了相国寺旁的小庵,这三年来,也对幺女避而不见。

  见得人来,牢房中的陆月悠却惊喜着爬了过来,对着陆亭绥与陆清煦连连叩首,似仍想着求救。

  陆亭绥却只冷冷道,“三年前陛下将你放归陆家,你本该庆幸的。如今,你长姐不过回来探望祖母,你便依旧如此容不下她?”

  陆月悠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只咬着后牙根儿,摇起头来。却见她拾起地上的石头,写道,“是她要先杀我的!”

  “她何时曾要杀你?”陆清煦只替星檀不平,“她若要杀你,当年你被困疏影阁,她身为皇后,随时都能下手。又何必等来今日?”

  “我知道她要杀我。她眼神里都写着!”陆月悠继续在地上写着,那些字迹却被陆清煦一靴踢散了去。

  “我看是你疯了。”

  话将落,牢房中传来厚重的铁门之声,白日的光线隐隐透进来几丝,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从石台阶上缓缓下来。

  陆亭绥与陆清煦见得来人,方忙做了跪礼。听得人开口道了声“免了”。陆亭绥方往前问了问,“陛下伤势可还好?是臣教女无方。”

  皇帝冷冷瞥了一眼陆亭绥,“教女无方,是你,还是国公夫人?”

  陆亭绥止了声儿,方察觉得自己语漏。同父同母而生,他的阿檀很好,被教坏的却是这被秦氏宠大的阿遥。只此回关联到刺杀皇家之罪,他自也并非是来求情,而是来请罪的。

  陆亭绥且跪了下去,“不论是谁的过错,既事情发生在臣府上,臣亦脱不了责任。”一旁陆清煦亦跟着父亲跪落了下来。

  皇帝却看向那牢房中的人,冷冷道,“此回刺杀之罪,若传去朝堂之上,你可知有什么后果?”

  陆亭绥只一拜,“臣、臣知道。”本以为皇帝果真要问责了,却他再道。

  “可朕不想此事牵连阿檀,是以,朕只问你要这个女儿。从此之后,此女与信国公府再无关联,你可有二意?”

  皇帝话落,牢房中陆月悠已不知所措,伸手要来拉扯他这个父亲。

  陆亭绥却并非狠心,他也曾想过要救这个女儿。可那已是三年之前的事了,人的善意是会被消耗殆尽的。在阿檀生死未卜的那些时日,他见得这小女儿被放了回来,他便有过为人父亲不该有的想法:

  或许往桂月庵中请罪的,不该是阿檀,而是她。是她非要于帝后之间插足争宠,也是她,勾连宁家,害死了他的外孙,皇家子嗣。

  而此时,听皇帝说出此话,他确有些释然了。只垂眸缓缓答道,“陛下是护着阿檀的,便好。那臣,也并无其他二意。”

  一旁陆清煦亦自幼见惯母亲对阿遥的偏爱,方更待阿檀好些,待着小妹,他从来只是疏远。总得有人待阿檀好吧。

  而此回,月悠犯下的罪行足以倾倒整个国公府,他便更寻不到理由与她说情了。

  只听得父亲应了皇帝的意思,再看向那牢房中的小妹,满眼都是绝望。他却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有阿檀儿时受过委屈,哭着来寻他的时候那些委屈和伤心。

  “阿兄,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

  “阿檀日后不能陪着阿兄了,阿檀要去江南了。”

  “……”

  皇帝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既然已无关系,信国公便也不必在此耗费时日了。这女子,朕自会处置。”

  陆清煦似听得这牢房的门,落下重重的一声,将月悠锁在其中不得再见天日。他只再与皇帝一拜,方将身旁的父亲扶了起来,便由得内务府小厮引着,往地牢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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