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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 厄运连连,穷途末路(一)……


第46章 046 厄运连连,穷途末路(一)……

  龙船二楼的包厢里, 纸糊的花窗开了半扇,金丝楠木的条几上放着一顶袅袅生烟的宣德炉,空气里是御用龙延香的淡雅香气。

  杨则善站在半开的花窗边往外看, 春日的阳光打在他山峦高挺的鼻梁上,他英俊的脸一半陷在暗影里,一半沐浴在春光里, 仿若半魔半佛。

  他的指腹搭上左手大拇指的玉扳指慢慢转动,看到窗外的人后,不动声色地眯起了黑眸,那眸底瘆人的戾气浮涌, 连着周身的空气都逼仄压抑了起来。

  “殿下。”梁生如今被提拔为东宫管事,他此处随同杨则善一道南下巡查,此刻走到杨则善身畔,低声同他说道:“金陵太守求见。”

  杨则善收回眺望的目光, 也同时收敛起眼底的狰狞, 转身朝桌案走去, 沉声道:“让他进来。”

  八日之前,国公府的老太君收到外孙女白玉莲的家书。

  白玉莲在信中说, 她已经嫁去了金陵沈府,一切都好, 望外祖母不要挂念,家书的末尾, 还随口提了一句, 说是在沈府里见着一个姑娘,竟然长的同国公府表哥院子里的那个菲儿七八分相似,当真是巧了。

  老太君当夜就把此事,让府中管事去宫里递消息。

  林菲走后, 杨则善大怒,立即派出大量人马,天罗地网地寻她,可是大安朝的疆土辽阔,茫茫人海要寻觅一人,终究还是太难。

  只是万万没想到,竟然在一封金陵寄来的家书里,得知了林菲的下落。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时,包厢的门打开来,金陵太守让部下在门外候着,自己则毕恭毕敬的走进房内,走至杨则善身边,作揖道:“微臣恭迎殿下,微臣不知殿下今日就已抵达金陵,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太守不必多礼。”杨则善搁下手中杯盏,缓声道:“此次孤是代陛下南巡,考察民情戎政,问民疾苦,来时便听闻江浙地广人稠,尤其金陵繁华富裕,比之盛京,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金陵太守一听,直觉不妙。

  杨则善接过梁生递来的账本,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翻阅着,继续说道:“陛下体恤民情,让孤此番南下除了督察河务海防,巡视河工之外,还下了一道口谕,说是让孤实地考察之后,酌情谕免赋银和粮食。”

  他声线幽冷地说着,指腹从账册上缓缓擦过,补充道:“安庆元年至十二年间,金陵积欠赋银四十二万两,以及粮食三千六百七十二石。”

  金陵太守听完,擦着额头上不停溢出的汗水回道:“殿下有所不知,金陵虽然繁华,但也就这四五年才好起来的,安庆元年至七年间,天灾不断,民不聊生,赋银和粮食大多都是那个时候欠下的。

  且那时微臣还不是金陵太守,只是一个六品的宣抚俭事,后来有幸得朝廷赏识,提拔升迁,今年年初的时候才任职的金陵太守。”

  “原来如此。”杨则善搁在桌案上的食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他沉默的时候,敲击声显得格外钝重。

  这声音,仿佛就敲击在了太守大人的心口上,让他心脏跳的愈发厉害,只道这个新册立的太子殿下好生厉害,一见面就管他讨钱要粮,被他婉拒之后,也沉着气不发怒,只一副冷静思考的模样。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只见杨则善姿态矜贵的合上了账册,太守大人见此也暗自松了口气。

  “今日孤初来乍到,便歇上几日再去巡视河务海防,至于赋银和粮食谕免之事,等孤亲自考察一番,再做酌情处理。”

  “是。”太守大人应下,于是又问:“殿下是想歇在府衙,还是另寻住处?”

  “何必劳民伤财,歇在府衙,一切从简便是。”

  “是。”太守道。

  ……

  话说。

  林菲抱着三岁的沈时宜,跟在林俏身后入得船舱提前预订好的一个雅间内。

  沈时峰抱着痰盂吐了之后,也就好受了许多,林俏让丫鬟推开雅间的小隔窗,又拿来一块腌制的姜片给沈时峰含在嘴里,缓解不适。

  这时,听得笃笃两声敲门声。

  丫鬟过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长袍的高瘦男子,拱手作揖道:“敢问沈三爷可在里面?”

  沈景浔走过去一看,原来是早年在书院里读书时的一个同窗,这便笑道:“秦兄,别来无恙。”

  “沈兄。”同窗说道:“刚才我在外头瞧见你,就觉得几分眼熟,没想到真的是沈兄,三年前离开书院后,我就回了姑苏,今日也是应邀前来金陵参加友人的升迁宴,没想到竟会在船上偶遇了沈兄,不知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既是昔日同窗,又有缘偶遇,沈景浔便应下:“请。”

  同窗也抬手道:“请。”

  沈景浔便跟在同窗身后出了雅间,林菲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姐夫离去的背影。

  丫鬟把雅间的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哗。

  沈时峰含着腌制的姜片这会儿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三岁的沈时宜到底还是顽皮,竟自己搬了一个小绣墩到打开的窗户旁边,又爬上了绣墩,半个身子都挂在窗棂上,吓得林菲立刻去抱她。

  “姨母,你看河上有小鸭子在游来游去,好可爱。”沈时宜奶声奶气地喊,两只藕节般的小手在空中兴高采烈的挥舞。

  林菲定睛看去,只道:“瞧着像是鸳鸯。”

  秦淮河畔成片的柳树,长长柳枝垂到清澈的河水里,原本四月才有的飞絮,这会儿竟然提前了一个月,一阵春风拂面而过,那漫天的柳絮纷纷扬扬,飘满了秦淮河的两岸,也顺着温暖的春风吹到了河面上来。

  林菲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壮观的飞絮,忍不住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去接那些风中飘荡的浅白色小飞絮。

  一旁的林俏看着,忍不住掩唇轻笑:“菲儿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林菲低头拨弄着掌心的几颗小白絮,精致的脸上露出真挚的笑来:“我在姐姐身边,可不就是个孩子!”

  林俏却道:“你已经及笄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我好不容易来到金陵,寻到姐姐,我才不要嫁人!”林菲说:“更何况,我的户籍……”她看一眼林俏身边的丫鬟,便不再说下去。

  林俏知道,林菲如今还是奴籍,她的卖身契甚至还被握在他人手里,莫说嫁人了,就是真实身份被发现,都要被抓进衙门关起来的。

  林俏看着生的一副好容貌的妹妹,想到她这般青春美丽,却要要一辈子隐姓埋名的活下去,甚至不能嫁人不能生子,便觉得心中难受极了。

  林菲也看出了林俏的心思,她握住姐姐的手,同她说道:“能陪在姐姐身边,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其他的,我从不奢望。”

  林俏叹息着拍了拍妹妹的手。

  两姐妹说话间,却听的外头起了大动静,吵吵囔囔的,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林俏皱眉,对丫鬟道:“外面怎会如此吵杂,你去外头瞧瞧,到底是出了何事?”

  “是。”丫鬟画眉推门出去查看。

  过了片刻,画眉回到雅间,面露凝重道:“夫人,我听外头客人说,好像是船上出了一桩命案,官府正在缉拿盘问。”

  林俏一听皱起眉来:“赶紧去把姑爷喊回来!”

  “是。”画眉立刻去寻。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丫鬟画眉慌慌张张的跑回了雅间里面:“夫人出大事了!”

  “不是让你寻姑爷回来,你乱喊什么?”林俏颇为严厉的呵斥道。

  画眉扶着桌案喘气,吓得一张小脸泛白,好不容易才稳住呼吸,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夫人,是姑爷,姑爷被衙门里的带刀衙役给抓走了!”

  “什么?”林俏大惊失色,却在冲出雅间之际回过神来。

  不行,她现在追上去什么也做不了!

  必须立刻回府,把此事禀明父亲,她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且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和衙门抗衡,必须让家中长者出面,去衙门里把丈夫赎回来。

  “菲儿,我们赶紧回府。”林俏说着拉过儿子沈时峰的手,往外走去。

  林菲则抱起沈时宜快步跟在姐姐身后,挤过拥堵且议论纷纷的人群,下了画舫船,又上了停在岸边的马车,往沈府而去。

  “让车夫快些!”林俏对丫鬟道。

  丫鬟掀开帘子对车夫道:“夫人让你快些!”

  车夫几道鞭子狠抽下去,马儿便四蹄飞奔而起,就在经过东福大街的时候,一个娇弱的女子忽然晕倒在街道正中央,而这时马车也正好朝女子飞奔而去,车夫吓得勒紧缰绳。

  那骏马被惊的骤然打了个暴躁的响鼻,前蹄被勒的竖起,后蹄胡乱的踏着。

  慌乱之间,也瞧不清马蹄到底有没有踏到当街晕倒的女子身上。

  林菲只觉得车厢里面天旋地转的,她紧紧搂住怀里三岁的沈时宜,不让小外甥女受到一点伤害,而自己的脑袋却重重撞上了马车的窗牗,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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