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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雨打竹 少年郎头一次心动,却是在这样……


第58章 雨打竹 少年郎头一次心动,却是在这样……

  夜已深, 御书房仍旧灯火通明,皇帝坐在桌案前,支着额头, 黑着脸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混账!”他忍不住骂出声, 胸口不住起伏,天子发怒,御书房中的一众宫人吓得跪倒一片, 大太监赵林山膝行几步, 将奏折捡起,低头双手奉上, “皇上息怒。”

  皇帝又摔了一只白玉茶盏, 心里的怒火才算是平息了几分,自皇后去世后, 他便修习道法,讲究平心静气,清净无欲,此刻他深吸几口气, 慢慢缓和了情绪。

  “起来吧。”他淡淡道,众人颤巍巍起身,赵林山使了个眼色, 便都低着头悄声退下了。

  “这苏烈几次三番上折子,生怕朕不让贵妃当皇后, 还说什么边疆危急,自己却年老力衰,这是拿兵权在威胁朕呢?”皇帝冷笑。

  苏烈是当今镇武大将军的名讳,大将军也是苏贵妃的父亲。

  当今兵权三分,皇帝、苏大将军、陈国公各持有一枚虎符, 然而自陈皇后薨逝后,国公爷伤心不已,不愿再参与朝廷争斗,远赴边疆驻扎,只每年年底进京述职,所以,如今其实就是皇帝与苏大将军在对抗。

  皇帝早想收回苏烈手中的虎符,可苏烈性子表面上狂放不羁,实则小心谨慎,从来不落下一点把柄,苏贵妃如今又是暂理后宫,虽没有子嗣,可素有贤名,若想从她入手,也是艰难。

  赵林山刚才捡起奏折时偷偷瞥了一眼,是苏大将军的折子,内容仍然是求立皇后。

  他是从小就跟着皇帝的,忠贞不二,此刻也是极为心疼主子,苏家野心太大,他听说苏贵妃正有意过继三皇子,她不能生养,便把主意打到了别人身上。

  “皇上乃是真龙天子,上天自会庇佑,奸佞小人遇见了您,自会显出原形,还请皇上放宽心。”赵林山给皇帝换了一杯热茶,轻声劝慰。

  皇帝揉了揉额角,心里却在想,若他真能得上天庇佑,为何他的梓潼和皇儿不能活下来?

  那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已然成了他的噩梦,在梦中他一次次地失去爱人和孩子,重复经历着当年的痛苦。

  这么多年他几乎不曾再踏足后宫,唯一一次是喝醉后,宠幸了一个与梓潼生得有几分相似的宫女,只那一次,那宫女却怀上了身孕,生下了三皇子。

  他不喜这个孩子,便将他交给了太后抚养,谁知贵妃竟然想把三皇子过继到她宫中,这是想做什么?是觉得自己封后无望,给自己准备后路了?

  皇帝不信当年皇后生产之事纯粹是意外,这么些年,他一直在追查真相,顺着太医令徐家,已经查出了一些线索,不过还不足以定苏家的罪。

  苏家势大,哪怕他是天子也得顾忌几分,若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装作不知,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等他查清了真相,那些害了梓潼和皇儿的人,一个都别想逃!

  翊坤宫中,苏贵妃正要入睡,身旁的宫女蓉青掀起帘子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贵妃眉目间瞬间染上寒意,冷冷道:“父亲到底在着急什么?不是让他不要再惹皇上动气了吗?”

  蓉青小声道:“奴婢听说,将军想把三小姐也送进宫,前儿特意请了宫里的嬷嬷去教她规矩呢。”

  “什么?”苏贵妃惊讶地从榻上直起身子。

  父亲要把珊儿送进宫?珊儿才十五岁啊,皇上可是翻过年就五十了?更何况,姑侄共侍一夫,可是天大的丑事,父亲当真是疯了不成!

  苏贵妃头疼的不行,这两年她和父亲之间的争吵越来越多了,父亲想让她赶紧登上后位,好荫庇家族,一再上折子奏请封后,陛下许是觉得这事是她的主意,近几年来,再不曾踏入宫中一步,她可真是有苦说不出。

  急什么呢?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难道还差这一两年吗?苏贵妃不明白。

  她不是已经想办法了吗?把三皇子过继到她名下,这样她就算是有了子嗣,为了这件事,她与太后已经周旋了两年多,眼看着就要成功了,父亲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使绊子。

  苏贵妃哪里还有睡意,随意披了件衣服,让蓉青拿纸笔来,立马给家中写了一封信,让蓉青明日差人送去将军府。

  终于躺在床上后,苏贵妃看着大床空荡荡的另一边,忍不住泪流满面。

  你就这样厌恶我吗?不管我做什么,在你心中,是不是永远比不上陈莲华?

  既然你不愿进我宫里,那么,我就非要夺得那枚凤印,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边!

  我不信我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苏贵妃手指紧紧攥住被褥,因为力道太大,精心养护的指甲都被弄折了两根,可她丝毫察觉不出疼痛,只怨毒地盯着床帐出神。

  *

  翰林院中,张柏刚来便见沈清在对着窗外出神。

  他走过去轻声询问,“沈兄,这是怎么了?”

  沈清恍惚回头,眼底一片青黑,张柏皱眉,发觉他气色比以往都要差,似乎是好几晚没睡觉一般。

  “无事,我是在想,咱们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皇上。”沈清别过脸,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那一丛修竹上。

  陆旻正好从外头进来,今日早上下了小雨,他忘记带伞,一路小跑而来,正巧听了沈清的话,抖着衣袍上的水珠,埋怨道:“唉,宋大人说了,这事要看皇上的意思,咱们不是每月都写了文章呈上去吗?他说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可我看啊,皇上用这批侍读用的正顺手呢,好像没有要换人的打算。也不知你我还有没有这个福分了。”

  按照往年的惯例,做皇上的侍读,是升官的第一步,翰林院那么多人,只有在皇上面前留了印象的,将来晋升的可能才会更大,空有一腔才学有什么用?皇上看不到啊!

  陆旻等了半年多了,已经快要忍不了了,他不比张柏和沈清年纪轻,中状元时已经将近不惑之年了,再不打拼,明年又有新人进来了,他哪里熬得住?

  他打算再过些日子,去苏大将军府上拜访拜访。

  若是苏大将军能在皇上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他的前程不就有了吗?

  不过陆旻并未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张柏和沈清,本来三人关系只是平平,张柏和沈清更要好一些,况且,官场上哪怕是亲父子都要打架呢,他才不会把这条捷径告诉他的对手们。

  张柏早知道陆旻野心不小,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并未多言,只是淡淡一笑,掏了块帕子递给陆旻,“陆兄擦擦脸吧。”

  “多谢多谢。”陆旻感激地接过,张柏这人还是不错的。

  他仔细地把头脸擦过,尴尬地发现这方素白棉帕被他用的有些脏污,呵呵两声,不好意思道:“真是抱歉,回头我给你洗了还你。”

  “无妨。”张柏微微一笑。

  陆旻把帕子叠好,不经意间发现帕子角落里绣着一颗柏树,枝叶苍翠,栩栩如生,于是赞叹道:“张兄这帕子倒有几分雅趣。”

  张柏这回便笑的更为真诚了,目光里瞬间柔和了下来,他带着些骄傲,语调轻快道:“是呢,这是我夫人绣的,她的手艺一向是极好的。”

  ……

  陆旻愣住了,心里想,难怪张柏那样高兴呢,原来是自己夸了他的夫人。

  几乎整个翰林院的人都知道,张柏是个妻管严,张柏很少请假,但每月必有一天不在,后来大家就知道了,那天他要陪他夫人去医馆诊脉。

  张柏不是个话多的人,若有人问他事情,他总是几句话就讲清了来龙去脉,也从不去和别人聚在一起说闲话。但是一旦有人问起他的夫人,张柏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絮絮叨叨个不停。

  陆旻和沈清跟他在一个屋子,时常见他身上佩戴一些精致的荷包香囊,张柏每每都眉眼温柔地说,是他夫人给他做的。

  陆旻真是服了他了。

  大丈夫怎能沉溺于儿女情长?!张柏也太不像话了些!怎么升官发财他就一点都不感兴趣呢?陆旻不懂,真的不懂。

  沈清抿唇微笑,心里羡慕不已。

  张柏的妻子待他可真好,他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才能遇见一个真心待他的人呢?

  他脑中莫名闪过一张灯火下柔美的侧脸,那人笑起来唇边便会出现两个梨涡,娇俏动人。

  他惊觉自己原来对她动了心思,从来没有过的慌张让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窗外雨打修竹,一连串的雨珠从屋檐下滑落,敲击着他的心。

  原来,心动是这样一回事。

  可是他怎么会对她动心呢?又是何时有了这样的心思?他们不过见了两年而已,他连她的名姓都不知晓……

  不该,不该……

  沈清努力从自己的脑海中将那道袅娜身影抹去,可越是想要刻意忽略,心里那个声音就越是响亮。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人说:承认吧,你确实已经被她吸引了。

  沈清无力地闭上眼,雨点打在窗外竹叶上,柔韧的竹枝将冰凉的雨水弹在他脸上,他的心一半滚烫一半寒冷。

  少年郎头一次心动,却是在这样不合适的时候。

  *

  来京已将近一月,林初阳要问的话已经问完了,生意也差不多结束了,他打算这两日就启程回苏州了。

  张家一家人把林家父子俩送到码头边,福娘万分不舍,两眼含泪,林初阳笑道:“等你生了!孩子,舅舅再带着舅母来看你好不好?舅舅也常常来京城做生意呢,不要哭,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张柏默默地给福娘擦着眼泪。

  福娘有些不好意思,她最近好像是越来越多愁善感了,明明出门前才跟夫君说好不要哭的,怎么还是没忍住呢?

  马上就要登船了,林初阳最后再次叮嘱道:“福娘,张柏,你们在京中一定要万分小心,若是遇上了什么事,立马写信告诉舅舅。”

  等两人点头答应,林初阳才带着林朗上了船。

  载着二人的船只越行越远,逐渐被江上的水汽隐藏,再看不清。

  张柏牵着福娘的手,慢慢往回走。

  两人顺道去妙味斋转了一圈,福娘如今已经怀孕将近七个月了,行走越发不便,因此从每旬来店里看一眼,变成了一月来一次。店里的伙计们也是许久不见她,都凑上来向她问好。

  赵大娘看着福娘略有些尖的肚子,笑道:“掌柜的,我瞧啊,您这胎,怕是个小子呢!”

  她生过孩子,眼睛还是挺毒的。

  福娘下意识地去看张柏,男人面上仍是一派柔和,但目光却有些游离了。

  唉,她心里默默叹气,怕是因为赵大娘这句话,她的傻夫君又要难过几天了。

  月份大了之后,大夫便曾暗示过张家人,福娘这胎怀的是男孩,张家上下都很高兴,除了张柏。

  这日回到家中,张柏先给福娘打了水泡过脚,随后不知从哪里摸了本书出来,一脸严肃,对着福娘说,“福娘,你先去睡,我把这本书看完再来。”

  福娘以为这是他从翰林院带回来的,便没再多问,点点头上床了。

  可是她习惯了张柏搂着她入睡,床边空荡荡的,她也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起来寻他,张柏没去书房,就在外边榻上,点了盏油灯,动作轻柔地翻着书。

  光有些暗,他也看得极为认真,一头乌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穿了件薄薄的中衣,露出线条分明的一截锁骨。

  福娘回屋给他拿了件外衣出来,轻手轻脚走过去,披在他肩头。

  张柏一惊,倏然抬眼,见是福娘,目光便柔和许多。

  “怎么跑出来了,外边冷得很。”张柏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还好,是温热的。

  他把书轻轻合上放在小几上,顺势一拉,就把福娘抱在了怀里,头搁在她肩上,爱怜地蹭了蹭。

  “你不在,我睡不着。”福娘小声抱怨。

  张柏低声轻笑,眉目间皆是缱绻,忽然将她放下,福娘正纳闷,便觉身子一轻,她一声惊呼。

  原是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是我的不是,咱们这就去睡觉。”张柏抱着她稳稳当当地走向架子床,轻柔地把她放在了床上,拉好纱帐,自己也上了床,又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最后像哄孩子一样,在她背上轻轻一拍。

  “福娘,我觉得他们都是在骗我,我看了医书,肚子尖也可能是女孩,这都是说不准的。”张柏小声说。

  福娘这才知道,原来那本书不是从翰林院带回来的,而是本医书,这人到底是有多执着……

  其实福娘心里已经信了大夫的话了,她这胎怕是真是个儿子,但又不忍心让张柏失望,她一脸赞同道:“是呢,大夫也有诊错的时候,夫君你别急,我也觉得是个姑娘呢。”

  张柏眉目间的忧愁终于散去,重新笑了起来。

  不过没一会儿,他呐呐道:“可是咱们请的是这京城最好的妇科圣手啊,按道理来讲不会出错的……”

  福娘忙给了他一个吻,安慰道:“好了好了,夫君不要再多想了,明日不是轮到你当值吗?早些睡吧。”

  她打了个哈欠,窝进他怀里。

  张柏被她亲的心里甜滋滋,索性不再多想,反正他坚信,小鱼一定是个女孩!

  福娘做的那个梦里,小鱼不是全身银白吗?还说有晶莹剔透如琉璃一样的眼睛,这么好看,一定是个姑娘了!

  张柏自信一笑,美美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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