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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漩涡 已经不再是贤后


第98章 漩涡 已经不再是贤后

  星夜寂寂, 一辆古朴素雅的马车在巷子里缓缓驶过,发出咯吱的轻微声响。它摇摇晃晃,最后停在了一扇角门前。

  车夫跳下马车, 转身掀开车帘,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的老翁便走了下来。

  老翁一身布衣, 头发简单用布条束着,任谁也想不到,这般朴素打扮的一个老头,会是当朝宰相闵同光,闵相公。

  闵同光下车后, 左右望望, 见四下无人,方才放下心一样, 抬步走到角门前, 轻轻地敲了敲。

  少顷,小厮将门打开,闵同光独自一人走入院内, 将车夫留在了外面。

  这院子正是曹府, 曾经在朝堂上极有分量的曹应灿大人的府邸。

  小厮带着闵同光一路往前, 拐了几道弯, 引到正院,方才躬着身退下了。

  借着月辉, 闵同光看见坐在石桌旁的昔日同僚。

  桌上是美酒与几样小菜,和两副干净的碗筷。曹应灿坐在那儿, 两手撑在膝上,听见动静,才撩起眼皮扫过来一眼。

  “坐下喝两杯?”

  “你倒是好兴致。”闵同光嘴里咕噜一句, 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曹应灿拿起酒壶,分别给两人面前的酒杯满上,悠哉道:“不然能怎么样呢?你深夜跑来老夫这里做客,老夫总得好好招待。”

  他们俩从前没多熟。但今日离开含元殿后,闵同光越想,越察觉到曹应灿说辞的矛盾之处。曹应灿不想让邵煜入朝堂,但他却在明知邵煜是女子的情况下,让她去参加科考,考得好了,入朝为官不是理所应当吗?这显然说不通。

  而且一贯固执、守旧的曹公竟然会允许一个女子入国子监参加春闱,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曹公事先并不知情,但碍于师徒情分,不得不出面保人。

  也仅仅是保人而已,后面曹公坚持让邵煜辞官,被太后驳回。

  ——曹公,还是记忆里那个曹公。

  思来想去,闵同光决定亲自前来拜访。

  他端起酒杯,轻轻地叹了口气,仰头一口灌下。

  曹应灿提醒道:“慢点喝,这酒后劲儿有些大。”

  闵同光摇摇头,把杯子放到石桌上,道:“我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三年前你总是与那位作对,是不是那时候,你就意识到了什么?”

  说到“那位”的时候,闵同光顿了一下,目光望了眼皇宫的方向。

  曹应灿瞥他一眼,再次端起酒壶给他倒酒。

  “你是指什么?”曹应灿问,“如果你是说今日这种局面,我并不曾想到。”

  “那你又是为什么?”闵同光不解地问,“那时候,朝堂上就属你闹得最凶,咱们这些人,从云贵妃倒台起,就偏向于那位的,我们帮着她站稳脚跟……之后先帝驾崩,那位独揽大权,我们这些人最该是要被重用提拔的时候,你却突然变了。”

  曹应灿没应声,自顾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当时为了扳倒那位,你不惜将弑君的罪名都安到她身上……”闵同光看着他,“如果早知今日,或许当初我也会帮你。”

  可惜那时候他交好的是郑源。

  曹应灿嗤笑一声:“老夫素来光明磊落,不屑于那些阴谋诡计。”

  他要用,也是用阳谋。不至于要凭空捏造一个罪名来诬陷太后。

  闵同光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所以太后弑君是真的!”

  曹应灿将杯中酒饮尽,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否认。

  闵同光心惊肉跳。

  当时……当时曹应灿乖乖被贬,承认诬告,认罪认罚,所以他们都以为太后果真是清白的,是曹应灿严刑逼供,怀疑错人了!可是现在却告诉他,那不是诬告?

  曹应灿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来套老夫话的?闵相公,你孙女不是都嫁去郑家了么,还来找老夫说这些做什么?”

  闵同光目光闪烁,道:“我家那孙女定亲之前,我哪里想得到今日!”

  曹应灿:“今日如何?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女子入了翰林,何至于让闵相公如临大敌?”

  闵同光苦皱着眉头,有口难言。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菜送进嘴里,咂摸半天,也没吃出什么滋味。

  半晌,他才说:“曹公向来深谋远虑,我不信你想不到。”

  他觉得曹应灿大概是因为他与郑家结亲的缘故,从而不信任他,于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曹公戒备心强,我明白。但我也怕啊,我怕变天,更怕变成罪臣。”

  那导致一个王朝覆灭的罪臣。

  曹应灿微微低头,亦拾起筷子吃了口菜。

  “老夫觉得你真是没事找事。”曹应灿冷淡地说,“你与郑家是姻亲关系,难道不更应该盼着那位扶摇直上?你只管去尽忠,好处少不了你的。”

  闵同光面色灰败,被曹应灿这话说得颓然到了极点。

  他想,曹应灿大概是不会与他交心了。

  闵同光摇摇头,一手扶着桌沿,慢吞吞地站起身打算离开。

  曹应灿却又在这时候开口了。

  “就算你真的担心,”他顿了顿,说,“也不急于此时。”

  闵同光问:“曹公此话怎讲?”

  “距离太后娘娘诞下帝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曹应灿说,“这中间会发生什么,还未可知。”

  闵同光神色一凛。

  其人走后,曹应灿又在院子中独坐了半个多时辰。

  他明白闵同光在担心什么,而他之所以坚持让邵煜辞官,正是因为害怕这种担忧成真。

  毕竟……三年前,当那个叫宋婴的年轻人来到府中,劝说他放弃指证,承认诬告,为大魏保留一个有才有能的贤后时,他根本想象不到大魏朝堂会发展成如今这副模样。

  小皇帝痴傻了,废太子有罪在身,先帝的血脉注定得不到维护。

  而太后逐渐变得雷厉风行,行事愈发专断。不仅在长安城享有盛名,她还收服南蛮,巡游北地诸州,借着秦王的力,令北戎各族再次折服。

  她的声望,已经远超当初,大大脱离了他的想象。

  更甚至,她与秦王的关系……也让曹应灿觉得震惊。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兢兢业业,只是勤勉政事的摄政太后,她越来越不把规矩放在眼里,暗结珠胎并大肆宣扬,她在挑战大魏朝堂,乃至于整个天下读书人的底线。

  如今,她更是公然蔑视这天下传承了几千年的规矩,力排众议,让女人进入朝堂。她还想做什么?

  与闵相公一样,曹应灿心中隐隐有些预感,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必将再次在皇城激起漩涡。

  贤后,已经不再是贤后。

  府中的老仆走上前来,轻声问:“老爷,要休息了吗?”

  曹应灿点点头,由着老仆扶他起身,到屋中去。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躺在床上的时候,吩咐道:“刑部那边若有消息传过来,记得叫醒我。”

  老仆应是。

  曹应灿一直在等刑部的调查结果。

  傍晚的时候,他听说了张羡之与王桓的事,于是便去了刑部大牢一趟。

  那刑部的官员还认得他,对他有些尊重,而且两人是因打架进去的,不是什么大罪,管得不严,因此才给了他见到张羡之的机会。

  没想到张羡之告诉他,那王桓竟然是舞弊考上来的。

  王桓是太后的亲弟弟,此事如果属实,他就有把握将太后一军。

  舞弊是大罪,按律当斩,但王桓又是太后的亲弟弟,她不管怎么选,都会给人留下把柄。

  若没有判斩,那便是包庇族亲,德行有失。

  若狠心赐死,则是不仁不孝,枉为人女。

  朝堂上哪个官员不知道,太后与自己的父族关系不好,届时稍作文章,不说让太后损失什么,让她有些头疼还是做得到的。

  曹应灿盖上薄被,阖目睡下。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等到第二日、第三日,又接连等了近一个月,等来了刑部将王桓无罪释放,并判了张羡之诬告,打了他二十大板、责令禁足一月的消息。

  王崇智带着王桓来蓬莱殿求见。

  他立在殿中,得意道:“我早就说过,你弟弟是自己考的,怎么会是舞弊呢?”

  郑嘉禾盯着他们,默然不语。

  张羡之的为人她有些了解,应该不会说谎。

  但刑部调查了这么久,居然没找到证据……这其中应该还有些别的原因。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她应该让人暗中再查一查。

  郑嘉禾把这些心思藏到心里,面上只道:“没做最好。你们回去吧,小心别再让人抓住什么把柄了。”

  父子二人应是,一齐退了出去。

  转眼到了七月。

  邵煜在翰林院待着的这段时间,总体还算顺利。毕竟有太后、曹公亲自保她,张羡之也与她是好友,就算偶尔受了一些冷眼,但邵煜并不放在心上。

  今夏多雨,存放在书库的许多书都受了潮,其中有几册大魏国史更是有轻微损毁。

  太后索性命人重修国史,挑来挑去,范大人也把她指派到了修史的官员中。

  邵煜对翰林院的事务愈发熟悉,渐渐得心应手。而她每日里仍是一身男装,只是不再故意做假喉结、贴假胡子,那些同僚们,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倒也变得习惯。虽然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是不乐意与她共事。

  蓬莱殿内,郑嘉禾靠在榻上,眉心轻皱。

  她今天不太舒服,而且自从月份大了之后,她不舒服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多,今晨她醒来时觉得腹痛,连早朝都没有去上。

  王太医说,这可能是因为她从前伤了身体,底子有些差的缘故。即使侥幸怀胎,身体也不如那些一直健康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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