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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驾车的车夫应当是赵曦和事先安排的, 在得了出发的指令后,马车便不紧不慢地动了起来。赵曦月没问他准备将自己带去哪里,只抿着唇缩在车厢一隅, 用披风将自己包成一团。

  赵曦和似乎也没有立刻同她搭话的意思,只合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那张比大夏人来得更深邃一些的脸上没有过多的神情。

  车厢内寂静一片,仔细听地话, 还能从车厢外熙攘的人声之中隐隐听到羽林军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内务府给她备车时是从来不会问她要去何处的, 建德帝怕自己管得太多拘束了她,因而只要她身边带够了人, 也鲜少询问她出宫之后的去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赵曦和才能顺理成章地将她带走, 还不必担心会惊动任何人。

  毕竟不管她心里如何害怕, 赵曦和明面上依然是赵曦月的三皇兄, 也是建德帝膝下的三皇子。皇兄陪着皇妹出宫游玩, 说得上是件天经地义的事。纵然带她出去玩的人居然是三皇子这件事会叫人心中生疑, 可康乐公主的任性在京城之中可谓是无人不晓, 缠着自家哥哥玩耍一日,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奇事了。

  就算是到了建德帝面前,赵曦月也没有“连一刻都不想和三皇兄呆在一起”的理由。

  “两位殿下,到了。”

  就在赵曦月走神的空档, 马车已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她这才发觉,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车外那些人群走动声、摊贩叫嚷声都已消失殆尽,反倒变得同车内一样,静悄悄地一片。

  车门打开,车外的阳光乍然洒在车厢内, 明晃晃地,刺地赵曦月不由自主地眯了下眼睛。

  一直合着眼睛的赵曦和睁开了眼。他不动声色地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了的背脊,弯腰下了马车,复而回身,朝着赵曦月的方向抬起右手。

  他手指舒展,掌心平摊,似乎是种无声的邀请。

  赵曦月抿了下嘴角,垂下眼,慢慢将手搭在他的掌心,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她也没想到,赵曦和居然会带着她回了他的三皇子府。

  如今太子之位未定,几位皇子虽已出宫建府,却都尚未封王。这府邸自然也只能先照着皇子身份称呼为皇子府,待到封了王位之后,再改挂王府牌匾。

  可这准备给未来王爷的王府府邸,自然不是什么普通王侯府邸可以比肩的。大皇子、二皇子的府邸都是请了京中名匠入府设计所建,赵曦月虽没去过,却也听说她那两位皇兄的府邸雕栏画栋,并不比皇宫中的院落差到哪儿去。

  哪怕是她那位最单薄名利的四皇兄,所住的府邸也是极其雅致的所在,非寻常邸宅可比。

  相较之下,三皇子的这座府邸,便显得有些……

  寒酸?

  赵曦月的目光在几乎没有被人打理过的园子,和干净地有些过分的回廊之中飞快扫过,眼中是掩不住的讶异。和宫中的摆设相比,三皇子府简直称得上是家徒四壁。更不要说他们这一路走来,除了寥寥无几的几个小厮之外,连个扫洒的丫鬟也没见着了。

  空旷地在这秋日里透出了几分寂寥。

  不过这里毕竟是赵曦和的府邸,赵曦月只匆匆看了两眼便不再多看,垂落的目光紧紧锁在自己脚尖前的一亩三分地上,只能隐约瞧见前方赵曦和因走动而晃起了些许的衣角。

  两人一路走到了赵曦和的书房。

  这个认知让赵曦月没由来地松了口气,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可当她发现自己进入的房间只是赵曦和的书房时,她就是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不必赵曦和说,她已在他对面的席位上跪坐了下来。攥成拳的双手拘谨地放在膝头,白皙手背上隐约可见的青色暴露了她心中的紧张。

  她是建德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就连最傲气的二皇兄在她面前都只有憋屈的份,她没有什么好怕的。她不怕!

  赵曦月在心中不住地给自己打气,饶是如此,当她大着胆子抬眼往赵曦和方向看了一眼,却正巧撞见赵曦和看着自己的视线时,她依然飞也似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只飞快地问了一句:“三皇兄有什么指教,现在可以说了吧?”

  赵曦和却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平静地望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姑娘。车厢里的光线太暗,她的神色都被掩在暗处,叫他看不分明。可如今仔细看去,他才惊觉,他已经有多久没像这样好好看过他的小姑娘了。

  她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软绵绵地如同一颗糯米团子一般的小丫头了。

  脸颊的软肉不知道何时已渐渐散去,那双清澈的杏眸也不再总是带着温柔的信任,圆润的身形已然消瘦,透出少女清瘦却又挺拔的身姿。

  唯独坐姿还和他印象中的一般:半垂着头,背脊挺得笔直。肩骨舒展,明明是娇小的身形,却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韧性。

  她望着自己的目光总是带着畏惧,甚至会害怕到轻轻发颤。可那坚挺的背脊,却从未有一刻向自己屈服。

  如此看来,她又像是他记忆中那个虽然绵软地如同糯米团子一般,却从来不愿轻易倒下的那个小丫头了。

  赵曦和眼中的肃然渐渐散去,亘古不变的温柔再度回到了他的眼中。他拿起放在书案上的一个小匣子,轻轻推到了赵曦月的身前,温声道:“这和我之前送你的那块是出自同一块玉石,此前请了几位高僧供奉,前些时候才取回来。本想作你今年的生辰礼,却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当面给你。”

  许是猜到赵曦月不会主动打开他递过来的东西,赵曦和是开了匣子的盖子之后才推过来的,好让赵曦月一眼就能瞧见里面所放的东西。

  “瞧瞧还合不合适。”

  丝绒软垫上摆了一块玉牌,顶上镶了黄金,底下缀着一条红络子。

  瞧着有些眼熟。

  赵曦月不过微怔了一下,很快便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块玉牌如此眼熟了。毕竟这些年来,有一块同它一样的玉牌在她眼前晃荡了不知多少次。

  唯一不同的事,谢蕴戴的那块玉牌上雕的是水中月,而这一块的牌面上,雕的却是镜中花。

  是她十岁那年,随手送给谢蕴的那块。

  也是她八岁那年,赵曦和送给她的那块。

  是他跟着父皇外出秋猎得了魁首,父皇赏赐给他作为嘉赏的。当时才十八岁的赵曦和回宫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块玉送给了自己。

  西南贡上的一整块上等暖玉,哪怕是在建德帝的私库之中,都是少有的品相。若是寻个精于雕刻的老手细心雕琢,无论是制成摆件还是器具,都能当做传世的宝物供人瞻仰。对于尚未出宫的赵曦和而言,着实是件相当贵重的东西了。

  可他却因为赵曦月的一句玩笑,毫不犹豫地将那块暖玉切成了三块,叫玉石师傅直呼“暴殄天物”。

  久违的记忆涌上脑海,赵曦月的目光难得的复杂了一些。

  她还记得,在落水昏迷之前,她同赵曦和的关系一直十分不错。虽说赵曦和将玉送给她的时候,她还不知道玉牌的来历,却也是极其珍重三哥哥送给自己的东西的。而在知道玉牌的来历之后,便更加看重这块玉牌,时常将它带在身上。

  行露和青佩只当她喜欢这块玉牌,因此平日里也会留意为她备着。久而久之,将那块玉牌带在身上,反倒成了她的一个习惯。哪怕是在醒来之后,她无意识地让自己忘记一切关于自己与赵曦和之间的经历,可这块玉牌,却依然带在了她的身上。

  她垂首望着装在匣子里的暖玉,不知道是在辩解还是什么:“……当日我身上就带了那一块玉,便没注意。”习惯真的太可怕了,可怕到她后来已经忘记了自己带着这块玉牌的初衷,甚至在送出去之后,也不曾想起过是谁送给自己的。

  “我知道。”赵曦和淡淡地回答道。

  她虽不被皇后喜欢,可到底是宫中唯一的嫡公主,又得建德帝的宠爱,这等玉石首饰从没有短缺的时候。而成色这般好的玉牌对赵曦和来说难得,可对于赵曦月来说,却不是独一件。可以替代的东西多了,久而久之,逐渐忘了其中一两件的来历,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藏在唇瓣之后的贝齿在唇缝的软肉上轻轻划过,赵曦月沉默了片刻,用指尖将那个匣子慢慢退了回去,难得的心平气和:“三皇兄,这块玉牌,我已不能收了。”

  当初说好的,三块玉牌,第一块在制好的那日送她,第二块在她十三岁生日时送她,第三块则是在她出嫁那日送她。可若是她弄丢了第一块玉牌,他就藏着后面的两块,再也不给她了。

  第一块玉牌被她送了人,也就和丢了没什么区别了。

  大概正是应了“水中月,镜中花”的牌面,他们之间的相处不过是曾经虚无缥缈的幻想,只要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五妹妹想要的东西,我必定会如数奉上。”赵曦和的手半按在匣子上,推过来的动作颇有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至于弄丢的那块,既已脏了,便弃了吧。”

  赵曦月一愣,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背脊蹿入四肢百骸。

  她抬眼望向赵曦和,乌黑的眸子微微颤动:“三皇兄的意思,我听不明白。”放在膝头的拳头微微收紧,她咬着牙根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块玉牌,还请三皇兄收回。”

  见她态度坚持,赵曦和没有什么意外地弯了下嘴角,按在匣子上的手往回收了几分。他按得太紧,木匣同桌面摩擦,发出了粗粝的摩擦声。

  “五妹妹如今,竟是连我的礼都不肯收下了么?”赵曦和半掩着唇,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到。

  赵曦月只当没有听见,再度问了一遍:“三皇兄今日寻我,究竟是有什么指教?”

  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赵曦和低低轻笑,浅褐色的眸子里漾着些许赵曦月看不明白的东西,“我只是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想请五妹妹来为三哥解惑罢了。”

  赵曦月不语。她知道他想不明白的事是什么。

  “五妹妹同我之间,是从何时开始,渐渐走到今日这个地步的呢?”

  他的尾音很轻,将这个问题平白添了一丝冷意。他想了许多次,反复推敲,前后推导,就是想不出来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

  “当年我领了父皇的旨意下三省巡查,出发之后五妹妹还记得写信慰问。为何等我回来之后,五妹妹对我的态度便成了避之不及?”赵曦和倾身捏住赵曦月的下巴,强迫她同自己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你这么怕我?”

  他一直在等着她来向自己解释,告诉他,她是有了什么难言之隐才不得不疏远他。

  可他却一直都没有等到,却发现那个总是会对着自己露出温柔微笑的小妹妹身边多了两个人,再没有自己可以插足的余地。

  宫宴、琼林宴、宫中不经意间的偶遇……她的目光,从此后也再不曾落在他的身上。

  赵曦珏也就罢了,谢蕴呢?他凭什么听她唤一声“哥哥”?凭什么站在她身边看她笑得肆无忌惮?又凭什么向父皇请旨迎娶他的小妹妹?!

  下巴被捏住的地方周围已渐渐泛白,细细地发着疼,疼地赵曦月眼中泛上了一片水光。

  可她的神色却依旧很是平静,平静到连方才的恐惧都消失殆尽了。

  她微垂着眼,声音低得宛若呢喃:“因为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赵曦和一愣:“就因为一个梦?”

  下巴上的力道松懈了几分,赵曦月抬手轻轻拨开了他的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梦中的我怯弱无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到最后,就只剩下我孤独一人了。”

  ——三皇兄,我怕的,从来都不是你。而是你带来的那个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六哥:等等,什么叫我就算了?不过,谢蕴凭什么!!(大声

  谢蕴:凭长得好看。

  枇杷膏真的!好难喝啊!!!每喝一口都忍不住怀疑人生QAQ

  不知道是消炎药起作用了还是枇杷膏起作用了还是狂灌的两壶热水起了作用,总之我今天嗓子终于没那么疼了,感觉再有个两天就能痊愈了呢_(:з」∠)_到时候我要吃个串串庆祝一下!(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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