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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浪子


第128章 浪子

  斩家。一片死尸,只剩废墟。

  斩辛柔曾问她的五哥。说如果不能解散斩家,发生了意外,怎么办。

  斩凤仪淡淡笑,说你娘我娘都死了,只有一个爹爹,你说发生意外,你只需救出谁。

  斩辛柔领命,带了问鼎阁一半的高手,护卫斩家。

  不想爹爹竟然是个痴情硬汉。斩焰回答得很坚决,他宁可死,绝不逃。

  辉煌的斩家,江湖中技艺最高超的武功世家。若不能苟活,遭遇灭门之祸,只有血拼到底,绝不退缩。

  惨烈的结果,见证了斩焰的英姿。

  他死。他的女人死。斩凤仪的女人死。

  斩辛柔垂死。

  来杀他们的人,皆死。

  最后的那一刻,是斩焰用尽力气扑向敌手那一剑,然后斩辛柔从后面了结了敌手。斩焰倒地,斩辛柔气力不支,扑过去唤了声爹爹。

  斩焰笑了一下,说好孩子,你和你五哥,都是爹爹的好孩子。

  斩凤仪赶来的时候,横尸遍地的荒凉,堪比菲虹山庄。

  斩辛柔还有一丝呼吸,斩凤仪把她抱在怀里。斩辛柔落下泪来,说,五哥,我要死了。咱家的人,除了你,都死了。

  斩凤仪紧紧搂住她,突然明白什么叫痛不欲生。

  斩辛柔喘息着笑,问他,五哥,你以后还会见到李大哥是不是。

  斩凤仪说能。斩辛柔道,你告诉他,我,我真的很喜欢他。楚姑娘不在了,我很愿意嫁给他,他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没关系。

  斩凤仪的泪直逼眼眶,忍也忍不住。

  斩辛柔笑道,可惜,没机会了。我看不到他了,再也不能嫁给他了。

  斩凤仪抱着她安慰,不会的,你以后好好养伤,会好的。到时候我要他娶你,他敢不娶,我跟他没完。

  斩辛柔流下泪来,抓着斩凤仪的手喘息道,我就知道,五哥最疼我。下辈子,我还做你妹妹,但你不要,一不高兴就打骂我,下辈子,你要把我嫁给李大哥,不要被别人,先抢了去。五哥,你记着,下辈子,……

  斩辛柔死在斩凤仪的怀里。一时间斩凤仪情怀如裂。悲痛欲狂。

  他觉得对不起斩辛柔,他唯一的妹妹。

  他比辛柔大八岁。他十四岁回斩家, 辛柔还是个小孩,躲在少人的角落,很胆小,几乎不敢说话。

  他唯一的妹妹,三岁就死了娘的妹妹。

  他是怜惜的。在斩家如果他不出手,即便这个孩子若有若无,存活的几率也不是很大的。虽然斩焰,在所有人面前,都不敢表现出对这个女儿的疼爱。

  别人不管,他管。他观察过,这丫头看着虽然胆小,但并不傻。她能平安地长到六岁,还是不简单的。除了奶娘保护得好,她自认卑微,处处不争不抢躲起来少见人,其实也是种智慧。

  他管。疼她爱她哄她高兴带她玩,教她手段智慧。斩辛柔渐渐泄了戒备开始亲近他,甚至黏他。于是他很快变脸,喜怒无常,宠的时候宠上天,不定期为一点点小事情,无缘无故就是一顿打。刚开始辛柔也是惶恐的,疏离他。可是他好脾气上来,又去温柔讨好。辛柔把握不定他才开心,可也被妹妹渐渐摸透了性子。

  斩辛柔很明白,没有五哥罩着,她或许就不能长大。她很明白,在斩家,无论是爹爹还是哥哥,都无法给她一份很完整的宠爱。她一开始还渴望,后来根本不再奢求。

  在问鼎阁,五哥就会很宠爱她。回到斩家,五哥就会喜怒无常。她习惯了。他要打,就挨着,挨不住了,就跑。五哥从不追。

  在她的内心,她还是渴望五哥处处呵护处处替她做主的疼爱的,可是五哥天生那损人不利己的诡异性子,她也只能适应那种特殊的爱与疏离了。她时常想,如果五哥不是那样的性子,他是很会疼人,很招人爱的,那些迷恋他一时的女子,哪个不是当时心甘情愿事后悔断心肠的。

  但五哥这样也好,至少让她懂得不能依靠任何人,只能依靠自己。

  对五哥有爱,也是有怕的。五哥说了,让她解散斩家护卫爹爹,她就要做,即便事情出乎意料,她也只能尽力地去做,不敢退缩不敢逃。何况,那也是自己爹爹,即便同死,她如何袖手。

  斩辛柔的心思,斩凤仪当然明白。可是他明白,也没有好好地疼爱她。甚至于,知道她喜欢李安然,他做哥哥的,只是叫她放弃,从来没帮她努力。辛柔年纪不小了,他自己流连花丛没个正行,让辛柔对男人颇多警戒,少有好感,看到与他截然不同的李安然,就死心塌地爱上,到死都惦记着。

  他可曾用心去关心过她,可曾真正为她着想过。可曾了解她的心思,为她好好物色一个如意郎君。辛柔那么听他的话,那么乖的一个女孩子,让他给训练的,心思举止都有几分戏虐算计的邪气,好男子对她都有几分避而远之。

  可是她也渴望幸福啊。她出身不幸,摊上那样一个爹爹,这么一个哥哥,可是她总要嫁人的,她应该可以幸福的。世上的男子不是都像他一样薄幸,他应该让辛柔人见人爱,处处惹男人疼让男人追求才对啊!

  她是自己妹妹,他就很自然地使唤她。解散斩家这么重要的事,明知道有危险,他应该自己去做才对,他打发辛柔来,辛柔怕他责怪不敢回去,就一并战死了。她还那么小,那么年轻。她还无数遍渴望再见到李安然,嫁给李安然的呀!

  是他害了辛柔,他对不起辛柔。斩凤仪抱着妹妹的尸体,禁不住泪如雨下。

  世界真的很荒芜。斩凤仪走在尸体的缝隙中,他一下子就觉得很荒芜,荒芜到,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寒烟野草。

  他的女人。各种各样的死态和表情。被他一时的甜言蜜语柔情蜜意所欺骗,成了他的妻妾。她们活着的时候,斩凤仪兴致来了恩爱一时,兴致走了冷落空置。没有她们,斩凤仪不觉得寂寞,有了她们,反而偶尔会厌烦。可是她们在突然之间,一下子都死了。

  一个也没剩。斩凤仪突然就觉得孤独,抵死寂寞。

  所有的人,全死了。天苍苍地茫茫,只剩下他一个人。

  只剩下他一个孤苦地活着。亲人都在的时候,他不屑一顾,可是突然一个亲人都没了,他茫然四顾,觉得生无可恋。

  都是他的错。他是斩家唯一的儿子,不思振兴,却一个劲胡闹。不知道有多少次,他恨这个家,恨这个家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可就是斩不断摆不脱。他行事诡异癫狂,正邪莫测,几乎人人切齿痛恨,可是他觉得那么快意,他觉得自己挥洒自如,那么有个性。戏弄天下于股掌,看别人喜怒哀笑,他像是无动于衷的过客,觉得很过瘾很解恨。

  多么荒谬。他觉得好玩只是因为,他从来没真正失去过,从来没有真正懂得过,从来没有真正爱过。

  如果有,他就会明白,人生在世,活一个情字,为了家,为了亲人,也为了自己,要承担的是责任。

  他为斩家做过什么?他只是给斩家带来了灭顶之灾。他是杀害自己亲人和族人的刽子手!

  他从前总是笑李安然不洒脱,活得那么认真有多累。现在才知道,李安然有多幸福,至少他和他的家庭同面对。即便毁灭,也是在一起。

  至少李安然不会,像自己这样后悔。

  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或许像李安然那样的死同毁灭并不沉重,那其实是一种解脱。

  如今他斩凤仪想解脱,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要等到真正就只剩下自己了,才明白,做人不能只顾自己。不能只依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爹爹不是好爹爹,可是他是好儿子吗?妹妹是好妹妹,可是他是好哥哥吗?斩家人不好,他好吗?

  他比所有人都坏。

  斩凤仪无目的地行走在死人堆里,有一瞬间,他的灵魂好似出窍,在虚空的高度,冷漠地看着地上那个悔恨的男人。

  他的灵魂在笑。活该,你喜欢狠狠戏弄人世人生,如今命运反戈,狠狠地戏弄了你。

  被人戏弄,好玩吗?你原来看着别人被戏弄的时候,不是觉得很好玩吗?

  你不是希望所有的人都不亲近不信任你吗,现在你身边没人了,再也不会有人亲近信任你,你高兴啊,放声大笑啊,你哭什么,流泪什么?

  他们是你的亲人。可是他们活着的时候,你什么时候把他们当成了你的亲人。

  人家豆蔻年华的大闺女,被父母宠着爱着,对人生有多少憧憬向往,可是被你娶回家糟蹋了。

  现在他们都死了,尘归尘土归土,你向来是个无情物,你哭什么?

  斩凤仪接受自己内心无情的拷问。活了这么久,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问得自己的心,流出血来。

  其实问鼎阁也是受了重创了,只是没有斩家这么惨烈。他叫两个高手护送沈紫嫣去白衣堂,他率人和劲敌抵抗。问鼎阁也颇有一些机关,他险胜,一路来到斩家,就是看到这副模样。

  他吩咐手下人,愿意散去就自由散去,不愿意就去白衣堂找楚狂。

  他在问鼎阁,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年龄虽然相差不是很多,可是相交很深厚,他在问鼎阁没有在外面的那些臭毛病。事实上,他只剩下六个弟兄,还包括那两个在护送沈紫嫣。

  那四个人不肯走,问他,他要如何打算,做什么。

  斩凤仪神色冷峻,责问他们,他斩凤仪要做什么,需要他们过问吗?

  手下人不说话,最后遵守命令离开。

  走了不到一里路,斩家烧起了大火。那四个人冲进火里找斩凤仪,寻不见。

  斩家烧成了灰。从前的斩凤仪,也死了。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斩凤仪这个人。

  斩凤仪,伴随着斩家的烈火,化为了烟尘。

  他生,是一个游离于斩家的人。他死,是一个复归于斩家的鬼。

  大隐隐于市。人多的地方更便于隐藏。可是李安然没有精力去热闹的城市,他们已经偏离人烟很远了。

  他的毒虽然被玉树欧阳用内力又压在了腿上,暂时护住了五脏六腑,可是他内力还比较虚弱,除了借惯性把毒压一压,几乎什么也不能做。

  他的眼睛瞎了。人多虽然便于易容隐身,但干扰也特别多,没有眼睛仅凭耳朵,还是很容易出错。若萱受了内伤,要痊愈也要等上很久的时间,何况这丫头缺少阅历磨练,在人海中混迹,李安然实在是不放心。

  两相权衡,他们复归于深山野林。

  整整花了十天的时间,李若萱找到了一个山洞,里面住着黑熊。在李安然的指导下,李若萱把黑熊诱杀了,剥了皮晒干。兄妹俩从此霸占了山洞,安了家。

  李安然在洞壁上扔石头,用声音判断出山洞的大致形状。然后指挥李若萱布置好机关,防止人和野兽的突然侵袭。

  李若萱很快就单枪匹马打理生活。少了被人追杀的惶恐,生活再苦也很从容。她每天一门心思学习打猎,很熟练地剥皮斩肉,皮毛做成褥子,把肉煮熟抹上盐烤干挂在背阴处储藏。她在山洞外搭了一个小棚子,然后不辞辛苦地砍许多柴晒干放进去。她摘了很多野菜,晒干收起来,还采了很多珍贵的山菌,串起来挂在棚子上晒着。她边打猎打柴边采药,一个月下来,收入颇丰。

  有了积蓄,李安然让她把自己乔装改扮,把皮毛山菌药草和柴担到八九十里外的小集市上去换盐和粮食。李安然开了个方子,告诉她如果有余钱就买了那些药材,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少管闲事不许闯祸。

  李若萱第一次离开哥哥单独行事。她打扮成少年的样子,因她个子矮,又瘦,故意弄得面皮黑黄,看起来就像个十二三岁没长成的半大孩子,药铺和山珍店的老板就欺负她年幼,压低价格。在药材铺她可是行家,骗不了她,可是山珍店就上了当,她去买盐买米,询问之下知道自己吃了不小的亏。

  李若萱已经知道了稼穑艰辛,那些东西来之不易,何况被黑的钱足足够哥哥吃一个月的药,说不定就能医好哥哥的眼睛。当下二话不说,折回山珍店要老板还钱。老板自然翻脸,李若萱不依,老板一使眼色要几个伙计把她扔出去,李若萱恼怒,一激灵挣开伙计一把抓了老板衣领,老板不想她小小年纪却也有些本事,害怕求饶,还了她的银子。

  李若萱在哥哥身边,接触的都是些非凡人物,只道自己武功是非常差劲的。可是不想对付平常人,她却是高手中的高手。她内力受损,可是只凭几手灵活的拳脚,已是无人能敌。她当时颇为解气,可出了门被凉风一吹,顿时清醒警觉了很多,暗暗叫苦,想起东街有旅店,她转身去了旅店要了间房。

  在房里她简单易了易容,把外衣脱掉包上买的东西,把包裹皮裹在自己身上,还故意在墙上蹭得一块黑一块白,然后打开窗户,见四下无人,跳窗户逃了。

  夜色不早了,李若萱慌张赶路。深山无人,李若萱心知这番光景被哥哥知道了,少不了一顿骂,当下懊悔地自己打了自己两巴掌。

  回到山洞累得满身大汗。李安然已经是等得急了,见她平安回来,略微安心。李若萱毕竟做贼心虚,加上前一阵草木皆兵,忍不住四下张望,小心地问李安然,“哥哥,你听,没有人跟来吧?”

  听着她忐忑的语气,李安然料定她在外面闯祸了。柔声问她,“怎么了,闯什么祸了?”

  李若萱矢口否认,说没有。

  李安然于是不说话。李若萱怯怯地看了哥哥一眼,看着锅里有饭,遂盛过来吃。然后故意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交给哥哥,逗弄哥哥说话。

  李安然只是“嗯嗯”地应了两声,李若萱知道哥哥在生气,遂躲到一边去,不敢再招惹。她口渴,看见一旁哥哥早给她烧好了水,她端过来喝,偷偷看哥哥。

  李安然面无愠怒,有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在小憩。

  李若萱终究是忍不住的,爬过去凑到哥哥身边,把山下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等着挨骂。

  李安然倒也没骂她,反而微微笑了。李若萱愣着,李安然笑道,“你不是说,什么事都没有吗?”

  李若萱想不到哥哥是在笑这个,脸红了,说道,“我,我当时怕你骂我。”

  李安然道,“现在不怕我骂了?”

  李若萱低下头不说话。李安然道,“知道他黑你钱,东西都是你辛辛苦苦一点点攒的,你心疼,但总是安全重要,找回来更好,找不回来也就算了,怎么还打架。那是离这山林最近的小镇,面具人一定派人盯着,你虽是易了容,但身手之间难免惹人怀疑。做事情之前,也不知道要好好想想。”

  李若萱低着头,听着哥哥的责备,不敢说话。李安然呆了半晌,说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也不许了。”

  李若萱说她知道了,当下闷闷地缩在李安然的轮椅边,默不作声。许久忍不住担心地问李安然,“哥哥,会不会被人识破了,我们又很危险,不能在这山洞里住了?”

  李安然道,“你不过是挣开伙计扯住了掌柜的衣领,没出多少招数,应该没事吧。何况还演了出金蝉脱壳,不算很笨。但是教训记住了,不管吃多大亏,以后再不能这样莽撞了。”

  李若萱却越来越后悔自责,对李安然道,“要不哥哥你打我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又闯祸。”

  李安然摸着她的头怜爱道,“傻瓜,你都知道错了,打你还有什么用!再说,事情做都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怕了,怕也没有用。”

  李若萱伏在哥哥腿上,说对不起。

  李安然笑,“你要是实在怕,今天晚上就清醒点,留神有人来。我们在山洞里,被人用香迷了,一把火就烧死了。”

  李若萱的心悬起来,点头答应,当真一整夜不曾合眼,竖着耳朵听动静。

  她很荣幸地见到了清早的阳光。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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