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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荷叶盐焗鸭


第36章 荷叶盐焗鸭

  待慈姑回到马夫人家时已是黄昏, 她拎着手里慢慢当当的百索艾花、银样皷儿花、花巧画扇,冲濮九鸾挥挥手。

  也不知濮九鸾跟濮宝轩说了什么,竟然将他支开, 濮九鸾本人则陪着慈姑玩了一天, 又是逛铺子,又是在外头试吃吃食, 一路上许多东西,只要她多看一眼, 他二话不说便买下, 着实玩得痛快。两人意外地又有许多话题, 不管是说起路边说文解字的算命摊, 还是说起风土人情,甚至是些师父提起过的轶事, 他都能对答如流,慈姑许久不曾与人谈得这般投机过。

  此时要分别,都有些恋恋不舍, 慈姑压住心里渐渐腾起的依赖,笑得一脸灿烂与他道别后才转身回家。

  濮九鸾微笑着站在原地, 瞧着她走进巷口, 连背影都看不见后才转身离开。

  慈姑到了院子, 不知为何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 好在岚娘与大松还在灶房打打闹闹, 争着抢着要吃最后一碗水团, 丝毫没注意她手里拎着东西, 慈姑忙悄悄进了卧房,将东西都藏在了柜子里才蹑手蹑脚出来。

  马夫人瞧着时候不早了,便命令婢女提将起几串煮好的粽子, 跟着她出门分发邻人。

  她才打开大门,便见一老一少正站在门口。

  “娘?!”马夫人惊得趔趄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慈姑和闻声从灶房里出来的大松、岚娘这才看见那一老一少。

  只见一位老妪身着秋香色百菊纹袄裙,搭配着紫色褙子,头上胡乱插着几枝金簪,金光灿灿,鬓角别着几朵艾叶,脸上团成一朵菊花,银发苍苍,梳得一丝不苟,一脸理直气壮。

  她手边扯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比慈姑高一头,身着藕荷色袄裙并同色褙子,神色怯生生的,有一种文弱之气。

  “我怎的不能来?!来瞧瞧你个不孝女!”老夫人毫不示弱,“谁让你不愿意回洛阳,经年累月住在这东京,也不知有甚好的?还不如你侄女孝顺……”,老夫人一腔牢骚,唧唧咕咕便往里头走。

  她越过马夫人,踮起脚往马夫人身后看去,瞧见了慈姑,露出了狐疑的神情:“这是何人?”

  “娘,这是赁房的住户,唤做慈姑,她赁着西厢一间房。旁边是她哥哥,这个小娘子叫岚娘,是慈姑好友。”马夫人一个个给老夫人介绍。

  “赁房好,赁房好,如今你倒会过了,可算不像从前那般大手大脚了。”马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看见后头的岚娘她立刻皱起眉头:“两人赁一间与一人赁一间赁金可不一样,不能少钱。”

  马夫人歉意的冲慈姑笑笑,又转而埋怨老夫人:“娘,您怎的也不说一声,我也好去码头接你。”

  “哼!你这不孝女,哪里记得我这把老骨头。”老夫人悻悻然说道。

  马夫人便搀着她,又去后院安置她落脚。

  不一会儿,马老夫人便拿着一溜串儿泥风炉、铜瓶、烘盘、竹夫人、火箸等物从屋里走出来:“这些我用不着,拿到街上卖了,好买些银钱与我。”

  “娘!”马夫人急得跳脚,“团姐,快帮忙拦住你婆婆。”

  一阵鸡飞狗跳马夫人才拦住自己的老娘,她累得气喘吁吁:“既是要卖钱,您插的金簪怎的不卖!”

  “你不懂!”老夫人悻悻然,“金簪能保命!而且来一趟汴京多不容易,总要穿戴一新,总不能丢了你的脸!”

  娘俩坐在院里的交凳上,又饿又累,几乎累得动也动不了,忽得都闻见了一阵香气——

  却见慈姑端着一个红漆大盘,里头放着一个荷叶包裹,蓊郁的香气正是从那荷叶里头飘出来的。

  慈姑笑道:“老夫人与团姐远地来,只怕饿了,用点荷叶盐焗鸭。”

  她将漆盘放在院当中的八仙大桌上,身后的丫鬟们旋即端上紫苏炒虾、板栗烧鸡、鲜虾蹄子烩、云梦豝儿肉、腊翡翠鳜鱼、粟米饭,将个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最瞩目的当属那道荷叶鸭,只见原本嫩绿的荷叶已经被烧得有些焦绿,上面还沾染着大颗大颗的粗盐颗粒,在重重叠叠下面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叫人忍不住猜测下面包裹着的美食。

  马老夫人拿起筷子,便去扒开那层层叠叠包裹着的荷叶——

  一只肥硕的盐焗鸭躺在荷叶深处,橘红色的鸭皮色泽红润,在夕阳里泛着红亮亮的光泽,还冒着腾腾热气,更带着玫瑰酒的气息,混合着鸭肉特有的脂肪香气,将这个黄昏衬得热热闹闹。

  马夫人伸出筷子,只轻轻一拨,饱满的整鸭便脱了骨,鸭肚里埋着的丁香、桂皮和八角、生姜不断冒出浓郁的香气。

  捡一块鸭肉尝一尝,先是触碰到丰腴的鸭皮,能感觉到鸭皮酥脆,鸭油在舌尖慢慢融化,几乎毫无阻挡。

  再吃到下面紧实的鸭肉,鸭肉肉嫩细滑,芳香淳厚,还带些咸香,叫整体荷叶鸭增色不少。

  入口即化的鸭皮搭配着酥而不烂的鸭肉,外脆里嫩。而这鸭肉应当是在盐堆里炒制过,高温加热肉汁细嫩,鸭皮肥而不腻,更奇妙的是荷叶香气整体萦绕在舌尖,在香醇中透着一股子清新。

  旁边还有一碟子橙色的蘸酱一碟子白糖,马老夫人不好判断哪个更贵,便先蘸了一碟子白糖,没想到白糖与鸭皮糅合在一起,鸭油的香气与白糖的甜蜜巧妙结合,竟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古怪,反而出乎意料的好吃,似乎这酥脆的鸭皮成了一道甜食。

  再蘸一碟子橙酱,酸酸甜甜,正好中和鸭肉本身的油腻。

  这一桌饭吃得宾客尽欢,就连腼腆温顺的团姐儿都添了一次米饭。

  马老夫人更是吃得眉飞色舞,在知道慈姑给马家做菜不收钱的情况下提出:“我瞧着你这小娘子甚好,以后家里就你造饭吧。”

  一边叮嘱马夫人:“现在那个厨娘大可辞了。”一边忙里偷闲冲慈姑强调:“做饭的买菜钱可不能从房屋赁金里扣!”

  “娘!您就别胡闹了!”马夫人一脸郁闷,“您老人家到底是为何忽然来了汴京,又为何没有哥哥护送?”

  马老夫人的神色有那么一瞬的尴尬,而后又顾左右而言他,“还不是你不孝,一年到头不成婚,寡妇再嫁理直气壮,死了的那个死鬼有什么好守的……”絮絮叨叨又要唠叨下去。

  好在她的唠叨没持续没久,太阳便落了山,马老夫人便也动身洗漱,旋即要进屋休息时又有了新要求:“我要住你屋,那红木床当年是你舅舅亲自打的,结实!”

  “好好好!”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的马夫人一叠声的点头,叫人毫不怀疑她此刻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莫点灯,莫点灯,费那个灯油作甚,我借着月亮光进屋便是。”马老夫人嘀咕着进了屋。

  趁着她睡着,马夫人悄悄儿去问侄女团姐才知道,马老夫人这回来是因为与儿子儿媳大吵一架,愤而离家出走。

  原来团姐亲娘去的早,被老夫人一手带大,便甚得老夫人疼爱。

  不成想等团姐长大,团姐的后娘一心想叫团姐嫁给她娘家侄儿,她侄儿争气也就罢了,偏偏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团姐心里腻歪得很,执意不从。

  马老夫人自然要帮着自己孙女,后娘也不蠢,鼓动着丈夫跟婆母干架。

  两下嚷嚷起来,马老夫人气了个够呛,便收拾了贴身物件,一手扯着孙女,趁着儿子儿媳不在家,双双离家出走。想来想去还是去女儿家里比较稳妥。

  好在洛阳与汴京相隔不远,两地又频繁有游船往来,一老一小也没多少阻碍,便到了马夫人处。

  马夫人倒不意外,她那个哥哥是个怕老婆的,她自己丧夫后宁可待在汴京也不回老家洛阳,就是怕听嫂嫂风凉话。

  既来之则安之,老娘要脸面,死活不说为何而来,马夫人便也装作不知道,只打定主意好好侍奉她。

  只不过这侍奉颇有些难度。

  第二天,慈姑和岚娘一大早便被外头嘎嘎嘎咕咕咕的声音吵醒。

  “怎么回事?”岚娘揉着眼睛开了门——

  却见院门大开,马老夫人正手持一柄长竹竿赶着一群鸡鸭进来,长竹竿上还系着红绳,东一摇,西一摇,颇有些喜庆。

  “京城居大不易,自然要处处节省!”马老夫人振振有词,又堆起满脸笑容问慈姑,“康娘子,听说你是开脚店的,每日的菜蔬下脚料可能留给我喂鸡鸭?”

  “什么?!”马夫人也被吵起,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瞧见这满院鸡鸭,登时瞪圆了眼睛。

  “嚷嚷做什么?”马老夫人一挥舞竹竿,昂首挺胸训斥女儿,“端阳节还要祭拜孝女曹娥,你啊你,大凡有曹娥一半孝顺,你老子娘也受用不尽!”说话间有只鸡在院子里落下点点白星。

  一向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的马夫人此刻也渐渐绷不住了,她呜咽一声,绝望地蹲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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