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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现世报 奉大理寺令,你……


第90章 现世报 奉大理寺令,你……

  郑太医知天命的年纪, 是太医署的署令,兼授课医博士,官至从三品, 主攻外科和针灸, 家传神奇金针疗法,针到病除, 誉为国中圣手。太宗至德十年入仕,历经三朝, 素常除了奉事皇室, 只为医女医童授业讲课, 下臣素民景慕仰望, 别说治病,连真容也难见到。

  这日是他休沐, 府中管家忽传有两位便衣殿前都直司来访,带着御前的腰牌。

  他心觉诧异,若是宫中有人患了急病, 自有小黄门来传,怎会是殿前直, 还是便衣, 难道有人冒充?来劫持他?

  到了前厅, 两个年轻的面容, 穿着侍从的蓝袍, 腰系蹀躞革带, 整肃矜严的鹿皮靴、护膊、护腕, 郑太医认识其中一个,果然是殿前少尉,忙叫医童收拾药箱。

  出了府宅, 停着一辆普通的青帐马车,郑太医又犯了嘀咕,稍作思忖,还是上去了,许是住在宫外的贵人吧,他一个医者,又不曾与什么人结仇,无非是诊病。

  郑家在东市的青梧街,一路出来,走的狭街曲巷,转转绕绕,进了西市的善和坊,又走了一段,进了孝义街,到一处宅邸前。

  两个便衣放下杌扎扶着他下来,却不许医童跟随,敲了两下门,大红朱门打开,郑太医这才看清里面十几个蓝衣,刚直凛然,目光警戒,全是殿前直卫。

  一个帮他背着药箱,在前引路,沿着甬道进了穿堂,过了两个圆月门,径直到了里宅,掀开慈竹帘栊,怔了一下,院丞尹伯恩也在,医师方照,还有两个主攻妇科的女医。

  齐齐对他施礼:“等候大人多时。”

  一个老妪抬手请他们往内室。

  众人心中忐忑地跳,不知何人,转过隔扇,一个傲岸的身影侧坐绢纱画屏前的六方椅,束发玉簪冠,月白祥云纹襕袍,望着屏风出神,听到脚步转过面容来,郑太医和一众医者心头一惊,骇的忙下跪:“陛下圣躬金安!”

  皇帝面色很不好,眉峰的线条蹙着凌厉的弧度,对他们摆了摆手,直接道:“病人在里头,诊脉罢。”

  “喏。”

  四人提着袍角起身,走进屏风后,一个黄花梨架子床,躺着的是一位年轻女子,长发如乌瀑流散,垂在枕边,缎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孱弱的小脸,却是累累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肉皮,像是鞭子留下的。

  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换了额头的帕子,从被子下拿出一双手臂,太医们又惊了一下,十指血肉模糊,这是受了拶刑!

  双目紧闭,意识昏迷,怕是有性命之危,不可再耽搁,从郑太医开始,一一垫着绢帕切脉,又翻开眼皮查看,听鼻息,丫鬟道:“我家主子是月妇。”

  两个女医忙钻进被查看。

  须臾后,几人皆愁云惨雾,相视摇头,郑太医为首亦步亦趋步出屏风,拱手对皇帝道:“臣等不敢妄言,病人脉息微弱,鼻息时有时无,产后惊风,卒病发热,十指多处骨裂,鞭伤虽未见感染之状,但外感内伤,毒淤蕴结,以致内外交困,怕是......危矣。”

  皇帝手臂猛然垂下,眼中闪过惊恐,似是怕极了,喝斥道:“朕要这个人活!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用什么药!哪怕龙髓凤胆,朕就是要她活!治不过来尔等削足断首!”

  太医们吓的跪地大磕:“陛下赎罪,臣等必倾尽毕生所学!”

  郑太医打开药箱,取出最长最粗的金针,抬袖拭去冷汗,开始施针。

  方太医对皇帝道:“病人牙关紧闭,无法服药,臣请内库房上用的七返丹、还魂丹、金沙丹、紫雪丹,化了含于口,再以药草熏蒸。”

  皇帝唤了外头的侍从,快马回宫取来。

  这些大多是珍稀药材炼制,或海外番邦进贡的秘药,有了这几样,太医们忽觉有了三分把握。

  到了晚间,床上的小女子开始发汗。

  淋淋漓漓如浸水,洗了被褥,丫鬟和婆子端着熬的黑乎乎的艾草荆芥水,不停擦身换褥,一边还要强灌淡盐参片水。

  似是痛极了,梦呓地发出尖锐凄厉的叫喊,身躯凛凛地动,何嬷嬷抱着她:“姑娘,我知道你疼,你喊吧,把汗出完了,你就能活了。”

  皇帝坐在屏风外,望着影影绰绰的剪影,拳头攥的硬邦邦,手背青筋跳跃,女子每喊一声,他的心都揪扯一下。

  小丫头,你这样,我心很疼、很疼。

  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必亲手一刀一刀活剐了他们!

  到了拂晓时分,女子终于安静了,稳稳地睡着,汗还在出,长长的睫毛湿濡,郑太医试了试鼻息,欣喜地禀明皇帝:“这位贵人已脱危!”

  皇帝似虚脱般松了口气。

  临上朝前到榻前望着她,脚下万般眷恋,问何嬷嬷:“跟你们出来的还有谁?”

  何嬷嬷说了怜娘母女和逃跑的小艾,皇帝道:“稍事有人来描画像,把她们找回来,朕有用。”

  几天后,陆家盈寿居,陆绍茹和卜耀廉把门反锁,打开一个个黄花梨大箱子,除了细软和票银,剩下的皆是雪白冰清的瓷器和古玉摆件,三个螺钿百宝嵌装着水头莹润的玉料和百十颗杏果大的南珠。

  二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天哪,晓得弟妹阔绰,没想到这么多!”

  陆绍茹伸嘴亲了这个亲那个,叹说:“难不成我弟弟死了,还让我赚了?我是不是有点狼心狗肺啊?”

  卜耀廉抓了一把珠子,口水快流出来了:“这话说的,你小时候背了他那么多年,也该还了,还不该加点利息,嘿,这合浦大珠出自南海,早几百年就绝产了,一粒值百金啊。”

  陆绍茹顿觉理直气壮。

  “人啊,就该为自己活,为谁都是肉包子打狗,我早些年要明白这道理,还管他什么一母同胞,我吃饱了再说,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害苦了自己,亲弟弟有什么用,还指着给你养老送终不成,人家娶了媳妇,我连个屁都不是。”

  “就是。”卜耀廉心里想的是,可惜没得到人,那天就差一点尝到那小娘们的滋味了。

  二人以为最值钱的是珠子,这次来京是躲债来的,夫妻俩在齐州经商,专干投机倒把,走私的买卖,不想一朝惨赔,欠下了十几万两的高利贷,连宅子都变卖了。

  从瓷器里头挑了个不起眼的羽觞和翡翠白菜去了典当行。

  玉摆件还罢了,那羽觞让掌柜们看的眼睛都直了,指骨扣一扣,鸣如击磬,其华如镜,薄如宣纸,几可透光:“这是......传说中的素冰瓷!终于见到实物了!”

  夫妻俩顿觉小瞧了这物件,拿捏起了架子,不当了,掌柜的立刻围住他们,说的口若悬河,求爷爷告奶奶,出价七万两。

  夫妻二人险些惊掉了下巴壳,我的乖乖,一个那么小的瓷具竟趁一套大豪宅,那......那些大的瓶瓶罐罐,岂不......

  然后他们听到古玩行一句谚语:“家缠万贯不及冰瓷一件。”

  夫妻俩一夜没睡,翌日天不亮就收拾了箱笼,套上马车,带着两个女儿和三个小厮,准备远遁,没跟平凉候夫妇告别。慕容氏失踪了,娘家在京城,说不准什么时候来要人,讨要嫁妆,不安全。

  卯时正刻解除宵禁,刚开了南城门,驾着三个大车,出示藉契和路引,身后飞马驰来一队皂衣捕快,带着缉捕文书。“奉大理寺令,你夫妻二人涉嫌谋财害命,正式拘捕!”

  大理寺?谋财害命?

  二人傻眼了。

  为首的捕快说:“靖国公府状告尔等谋害弟媳慕容氏,贪墨其嫁资,大理寺已受理。”

  明晃晃的刀横在了脖颈,上了木枷和锁链,瞬间成了阶下囚。“冤枉啊......”

  捕快们搜查车箱子:“全是赃物,上封条!人赃并获还敢叫冤!”

  被逮捕的还有随氏,指控她与卜姓夫妇合谋,捕快到陆府缉捕的时候,李氏听说女儿女婿下狱,哭着追出来要说法,不慎跌下大门台阶,摔折了两根肋骨。

  平凉候刚为儿子发了丧,正准备回凉州,乍遇上这事,忙出去活动,民事纠纷的案子照理该是京畿府受理,怎么变成大理寺了!难不成慕容府在朝中有靠山?

  一夕间所以人情都对他退避三舍,有位同僚悄悄问他:“你是不是得罪上头的什么人了?这摆明了就是整你啊,快点回去把你那儿媳找出来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开了堂,还不知什么结果。”

  平凉候后脊心“嗖嗖”冒寒气,冷汗如雨。

  三日后开堂。

  主审官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皋箫,本届春闱的榜眼,因是皋陶后人,熟读《狱典》,被皇帝破格提点为法正,一脸酷吏的板正冷血模样。

  温氏作为原告到堂,那天何嬷嬷带来一封信给慕容槐,没有署名,何嬷嬷也不敢说出姓名,让到大理寺谏鼓鸣冤,自有人做主,慕容槐拘拘儒儒,慕容家在京城四面楚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嬷嬷直接说,那位贵人让告诉你,他姓赵,这厢嚇了一条,想到生死不明的女儿,斟酌再三,才让温氏去击鼓。

  何嬷嬷和两个丫鬟,怜娘母女为人证,哭泣泣指控三个人犯,动用私刑,草菅人命,又毁尸灭迹。

  皋箫大拍惊堂木,捕快们持着杀威棒一阵“威武”。

  下跪的卜耀廉、陆绍茹、随氏皆穿的赭色囚衣,披头散发,瑟瑟抖个不停,皋箫早得了圣意,也不审问前因,物证人证俱在,事实如山,无需浪费功夫,直接问:“尸体埋哪儿了?”

  三人面面相窥,自然说不上来,抵赖道:“她不想守寡,耐不住寂寞,带着孩儿和细软,和人私奔了。”

  何嬷嬷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块生姜,悄悄含了一片到嘴里,泪水一时哗啦啦:“大人明鉴啊,我家小姐还在产褥期,身体虚弱不堪,如何与人私奔?是他们,老身亲眼看到,他们带走我家小姐,动用私刑,关在柴房,想是他们给谋害了,求大人做主啊。”

  怜娘和两个丫鬟也一起附和:“草民作证,陆家其他下人也可作证!”

  皋箫再拍惊堂木:“陆家柴房确有血迹,若无谋害,为何卷带财物逃匿?人赃并获还敢狡辨!来人,上大刑!”

  陆绍茹和随氏上了夹棍,卜耀廉五十廷杖,噼里啪啦皮开肉绽,鬼哭狼嚎,打完了,皋箫又问:“慕容氏母女二人的骨殖埋哪儿了??”

  埋哪儿了?到底他妈埋哪儿了?

  说不上来?

  继续打!

  “埋哪儿了......埋哪儿了......”

  陆绍茹夫妇挨不住了,屈打成招,胡编了杀人害命的事实,随便说个地方,陆家花园,捕快们当即带了镐头去挖,掘地三尺,没有,再回来审,又说柴房地下,再去挖,还没有,再审,前院下头,再挖,还没有,两天不到陆家到处是坑,捕快们只管挖不管添。

  随氏过了一遍堂竟吓的神志恍惚,胡言乱语起来:“那娃儿被我和老爷......煮了......吃了......我家老爷爱吃婴儿肉......”

  这下子,平凉候也给牵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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