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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同床


第20章 同床

  宁汝姗回到自己院子时感觉脸颊依旧滚烫,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热意却下不去,整个人都热得晕乎乎。

  她伸手捂着自己的脸, 只觉得冰冷的指尖都被染得滚烫, 可那股热意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

  “姑娘。”扶玉远远看到她自拱门处走出来的人, 赶忙出来放下绣花篓子,快步上前迎接,到了眼前,定睛一看, 惊疑问道, “咦, 小猫呢。”

  她没看到小奶猫,心中憋了许久的担心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来,压低声音急声问道:“不会被世子扔了吧, 不会世子不高兴了吧,世子是不是又发脾气了。”

  应该没生气吧。

  宁汝姗蹙眉想着他刚才的模样, 若是生气, 可不是这个样子, 可若是没生气,他怎么看上去也不太像高兴的样子。

  扶玉说了半天也不见自家姑娘有反应,还是愣愣的样子,心中一个咯噔。

  “世子很生气?大发雷霆?小猫不会……死了吧?”她开始紧张起来,手指不由抓着宁汝姗的手臂。

  早就听闻容府总有尸体抬出去,世子不会连只小猫都不放过吧。

  宁汝姗被她掐疼了, 这才倏地回神,扑闪着大眼睛,小声说道:“你说什么, 我刚才没听见。”

  扶玉嘴边源源不断的话瞬间被掐紧,最后只能和她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她靠近自己姑娘,眯着眼打量着,这才发现自家姑娘好像有点不对劲,小脸通红,眼睛水润,怎么看都是有问题。

  宁汝姗避开她的视线,反手回抱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屋内拖去。

  “没什么事情啊,就是有点冷,是不是要下雪了。”她岔开话题,穿过枝叶还不够茂密的葡萄藤架子,来到屋檐下,惊讶夸道,“扶玉姐姐今天绣的……小花真好看。”

  “是小猫!”扶玉面无表情说道,“给小猫的围兜。”

  宁汝姗撒娇地晃了晃她的手臂,软软说道:“扶玉姐姐真好。”

  扶玉冷漠无情地哼哼一声。

  “小猫呢?”她问。

  “世子很喜欢,抱走了。”宁汝姗慢悠悠说着,顺手拎起还未成型的围兜仔细看了一会儿,动作麻利地下手勾勒出几针,一个小巧的猫脑袋活灵活现地出现了。

  扶玉却是大惊失色:“世子喜欢?”

  “真的假的。”她瞟了一眼竹林遮挡住的隔壁院子,捂住嘴巴,小声揣测着,“不会是骗姑娘的吧?”

  “小猫这么可爱,谁不喜欢。”宁汝姗抬眸笑说着,把线条勾勒好的围兜还给她,“下次我给你描个边,你再绣。”

  扶玉满脑子疑窦在接过围兜看后都抛之脑后,小猫栩栩如生,连着尾巴都乖顺地落在身后,灵动活泼,和小猫一模一样。

  “姑娘的手艺真好。”她爱不释手地翻看着,真情实感地夸着。

  宁汝姗笑眯眯地看着她,又回身看了眼沙漏,已经酉时了。

  容府华灯初上,夕阳只剩下一点微光落在山头,晚风吹过,藤蔓上的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夕阳西下,院子安静如酣睡的猫,却又透出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

  “玉覃玉思呢?”她突然问道。

  扶玉收起绣篓子,准备去挂灯笼,闻言呲笑一声:“一大早就跑了,姑娘别和她们计较,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过几日我替姑娘收拾她们。”

  宁汝姗拧眉。

  她早就知道,这两个丫鬟一直偷懒,但从未想今日一样至今还没回来。

  “好啦,姑娘别站在风口了,仔细冻着。”扶玉笑脸盈盈地把人拉回来,“姑娘看看我今天给你买了什么回来。”

  宁汝姗入了屋内,看到桌子上的一叠东西,眼睛一亮,满腹心思都被抛到脑后:“朝夕小报,你不是说没得卖了吗?”

  扶玉得意地扬了扬眉:“明面上是没得卖了,但底下流通却还是有的,我们时常去的那个摊贩也有做这个生意,我今日出门特意去找他磨的,再加上我们又是老顾客,他就把今年出的每一期都买了我们一份。”

  朝夕小报模样颇为奇怪,是一张极大的薄纸,售卖时把纸张正反折起,形成豆腐块模样的四片内容,这样的小报比册子更容易随声携带,且发表大片文章策论不用翻页,一目了然。

  “我们和大魏谈和了,加供一百万两白银。”宁汝姗一翻就看到这个消息,满心喜悦都散去一半。

  “那又如何,我们本来不就如此的嘛。”扶玉寻了个手臂粗的烛灯,用簪子挑亮,随口说道,“只是一百万而已。”

  宁汝姗一愣,手指卷着边角,无奈苦笑着:“可那加起来就四百万了啊。”

  “可官家去年大寿就办了三百万啊,若是四百万能买到边境和平,为什么不行呢。”扶玉不解,反问道。

  宁汝姗愣愣地看着她,细长柳眉微微蹙起,心中哀叹,却又只这才是大部分大燕人的想法,只求得片刻安宁。

  可屠刀永远都悬在头顶。

  “所以我们才来到这里了。”

  扶玉老实说道:“姑娘说什么,我听不懂。”

  “没什么,如今边境安稳下来,爹爹看来马上就要回去了。”宁汝姗快速翻看着她,她看书极快,记性却很好,这份小报内容新颖别致,消息独一无二,很快就看得入神了。

  扶玉绣了一会小猫,放下绣盒,往外看了一眼,眉心皱起,玉覃玉思怎么还没回来。

  姑娘的晚饭还未端来,总不能留着姑娘一人在院中。

  她有些生气,暗恨两人当真是没了分寸,可随后又想到这一切都是世子的问题,要不然府中的下人也不会这么不上心。

  她目光看向床上形单影只的枕头,大逆不地暗恨着:怪不得看不见,有眼无珠。

  “扶玉,你怎么了?”宁汝姗津津有味看望一张小报,一抬头就看到扶玉咬牙切齿的脸,担忧问道。

  扶玉回神:“这些人太过分了,我们明日去和将军讲,将军这么疼你,一定会为你出头的。”

  宁汝姗失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要紧,我教你个办法,附耳朵过来。”宁汝姗笑着摇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样真的可以吗?”扶玉惊讶问道,随后又握拳恨恨补充着,“姑娘说得对,都是容家自己的丫鬟,大娘子还在,断没有越过她的道理。”

  宁汝姗捏捏她的脸,笑眯眯说道:“我饿了,去端饭吧,我要把这几张小报看完。”

  扶玉哎了一声,像是带着重要的使命,兴致勃勃地出门了。

  “好像要下雪了,带上手炉,路上仔细霜冻。”宁汝姗抬头嘱咐着。

  “知道了,我走啦。”扶玉的衣摆在厚重门帘前一闪而过。

  直到人走远,宁汝姗失神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心绪纷杂,一会儿是大燕安稳平静下的暗波汹涌,一会儿要担心爹爹的安慰,一会儿是今日措手不及的事情。

  冬日天色黑得快,一眨眼,那轮落日就下去了,小院只在大门口挂上灯笼,晕开小小的一方天地,院中逐渐落入黑暗中,而隔壁的院子天黑后从不点灯,连着大门口的灯笼都是没有的。

  夜色就这样毫无顾忌地笼罩着两座小院,好似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布,带来冬夜的寒风,带来不能驱散的黑暗。

  容祈。

  她刚想着这个名字,手指微微蜷缩着,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容祈确实脾气不好,和当年的模样判若两人,一个是如沐春风的少年郎,一个是浑身尖刺的世子,她好几次都觉得无能力无,无法靠近,可每当远远注视着他时,却又能看到他暴戾下的脆弱敏感。

  他的腿再也不能帮助他走到想去的地方,他的眼睛再也不能让他看到想看的人,他被世俗流言所控制,连着呼吸都会被人指责。

  她当初抱着报恩之心替姐姐嫁入容府,带着义无反顾的一腔孤勇,朝着一条自己也不知道对错走下去,原本前途茫茫,结果今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撑着下巴看着跳动的烛火,突然笑着眯了眯眼,唇颊两侧小小梨涡熠熠生光。

  会口是心非喜欢猫,会帮她支走水嬷嬷,会乖乖配合吃药的世子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宁汝姗嘴角含笑,继续低头看着小报,小报不过五章,她看得快,很快就看完了,正打算起身收拾,突然听到有脚步声踏入院子。

  她动作一顿,扭头去看,就看到水嬷嬷在黑暗中逐渐出现,心中一个咯噔。

  “水嬷嬷。”她迎了上去,颇为心虚地说道,“您怎么来了?”

  水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连着角度都不曾出错,眉眼低垂,恭恭敬敬说道:“官家把我送给夫人,万万没有夫人独自一人在院中的事,这才请辞了宴夫人,晚上来伺候夫人,等白日再去宴夫人手下学规矩。”

  她说得滴水不落,谦卑有礼,宁汝姗却是忍不住尴尬地笑着,她平日里最怕和刻板规矩的人打交道。

  “我这里也不缺人。”她讪讪说着,软软拒绝着,“守夜的事交给小丫鬟就好了。”

  水嬷嬷抬眸,一板一眼说道:“夫人可是对奴婢有何不满。”

  “没有没有。”她连连摆手,眼睛开始朝着外面看去。

  扶玉怎么还没回来。

  她有些丧气地想着。

  幼年总是一个人,再大一点时,面对的也是小院中的人,母亲不让她和外面的人说话,她自己性子也是娇懒,久而久之,便很不会和外面的人打交道。

  扶玉总是承担起这个事情,是以,她第一次如此期盼扶玉能感觉回来救她。

  “夫人怎么不在院中点灯。”水嬷嬷看着面前稚气不安地小夫人,黑眼水润无辜,小脸勉强保持着笑,不由放低声音,小声问道。

  院子挂灯的事情原先都是玉覃玉思做的,只是她们一天不见影子,现在也没回来,自然也没人挂,可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咬着唇,大眼睛眨着,长长的鸦羽扑闪着,晕着昏黄烛光的轮廓柔软温顺。

  就像是一只不知所措的无辜小猫咪。

  水嬷嬷出宫前,早已将这个外室出生,鲜有传闻的三娘子了解得一清二楚,原本心中还有些鄙夷,可此刻见她如此模样,心底不知为何开始发软,只想着小夫人当真可怜(可爱):“我找人给夫人挂灯笼去。”

  她动作格外麻利,又不会让人反感,很快屋檐下就亮起一盏盏夜灯,小院中也亮起烛火。

  宁汝姗看得目瞪口呆。

  “天色晚了,奴婢先给夫人铺床,再伺候夫人沐浴更衣。”

  水嬷嬷做事极有章法,把里里外外都清理了一遍,连着久久不曾来的晚饭也都端了过来。这次再一次询问时,宁汝姗正在吃饭,闻言抬起头来,眨了眨眼,呆呆地点了点头。

  嬷嬷真是一个强势的人。

  她低头想着。

  扶玉哪里去了?

  她咬着筷子又想着。

  ——不对?不能去内屋!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连忙说道:“不用收拾了。”

  奈何已经晚了。

  “今晚可要准备两个枕头。”屋内传来嬷嬷冷静的声音。

  宁汝姗咯噔一声,手中的筷子紧了紧,一时间心脏都要跳到喉咙口。

  白日里,容家姐妹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水嬷嬷就是来窥探容家内院阴私的,在宫中她和容祈还装做恩爱新婚夫妻模样,现在要是被发现是各睡各的。

  宁汝姗背后惊起一身冷汗。

  她绞尽脑汁,憋出一个干巴巴的理由,气虚地补充着:“我这几天不舒服,都是一个人休息的。”

  “可要备下热茶。”水嬷嬷神色自若地铺好床,转身出了屏风,关切问道。

  “不,不用了。”她扑闪着水润润的眼睛,一颗心紧悬,生怕她再问出回答不了的问题。

  “夫人可要沐浴休息。”她问。

  扶玉抬眸看了眼沙漏,扶玉出去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嬷嬷之前在阿姐那边可有看到我的丫鬟扶玉。”她问。

  水嬷嬷摇摇头。

  “那劳烦嬷嬷让人帮我找一下。”她担忧问道,扶玉不是跳脱之人,不会没事离开她这么久的,可别是出事了。

  “自然。”她出门,对着几个粗实丫鬟低声说着话。

  “恕老奴多嘴。”没多久,她反身回屋时,眉心折出一道深痕,“夫人身边的几个大丫鬟不恪守本分,肆意妄为,把夫人一个人留在院中。”

  宁汝姗小声说道:“扶玉不是这样的。”

  水嬷嬷不赞同地看着她,却也不再多说。

  “夫人可要看会书还是绣个花?”水嬷嬷收拾走碗筷,端上茶水问道。

  “看会书吧。”宁汝姗有些拘束地说着,屋内来了个陌生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水嬷嬷自知自己初来乍到,不好让夫人为难,故而体贴地关上门,在门口站着。

  宁汝姗松了一口气,捧起小报继续看着,这一看就看得入神。

  “世子。”就在她沉迷其中时,突然听到水嬷嬷惊讶的声音。

  她心中一个咯噔,放下小报匆匆出门,正好碰上冬青的视线。

  冬青对着他眨了眨眼,嘴角扬起,看上去格外好说话。

  “世子。”她站在门口,眼角一瞟,就看到水嬷嬷站在廊檐红柱下看着两人,只好故作娴熟地接过冬青的轮椅。

  “世子怎么来了,我不是派人和你说了,我身子不舒服嘛。”她假装无意地随口抱怨着,态度亲昵自然,好似真的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容祈淡淡嗯了一声。

  “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一入屋内就侧了侧耳朵,沉声问道。

  宁汝姗这才发现扶玉还没回来,这才着急起来:“扶玉帮我去端饭了怎么还没回来?”

  “另外两个丫鬟呢?”他反问道。

  宁汝姗语塞,小心扫了一眼门口,见冬青正拉着水嬷嬷说话,这才小声说道:“不知道。”

  话音刚落。她能感觉容祈正在看她,虽然他眼盲,但总是能让人有这样的感觉,那双眼又尖又利,半点也饶不了人。

  “丫鬟都管不住。”容祈呲笑一声,随后高声喊道,“冬青。”

  一直缠着水嬷嬷不让她进去的冬青连忙哎了一声。

  “世子有何吩咐。”

  “扶玉不见了,让人去找。”他说道,又扭头对着宁汝姗说道,“扶玉有和你说过,会去哪里吗?”

  宁汝姗眨眨眼,张了张嘴,不好意思说出口。

  “怎么了?”容祈没听到动静,皱眉问道。

  宁汝姗犹豫很久,这才磨磨唧唧低头,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让她去找阿姐告状去了。”

  告谁的状不言而喻。

  容祈还未说什么,宁汝姗倒是先闹了个大脸红,眼睛泛上水意,连着呼吸都滚烫了不少。

  还未开始做坏事就被人当场抓住,她一下子就心虚了。

  “还算有点脑子。”容祈感受到她灼热的呼吸落在耳廓上,绵长谨慎,像是一把小羽毛刮着耳朵。

  他避开脑袋,却是嘴角一挑夸道,对着冬青说道,“你亲自去找,先阿姐的屋子,再无厨房看看,顺便去把其他两个丫鬟一起找来。”

  冬青哎了一声,在屋外留下几个人,就匆匆离开了。

  宁汝姗尴尬地站在他边上,眼珠子都不知道落在何处。

  “吃饭了吗?”容祈不熟悉这个屋子,便没有到处乱走,低声问道。

  “吃了,水嬷嬷端来的。”宁汝姗扫了眼门口的水嬷嬷,细声说着。

  “现在几时了?”

  “还差三刻就到亥时了。”

  容祈沉默,见她还未回过神,心中叹气,便对着她摊开手。

  一侧的宁汝姗微睁双眼,盯着那双素白修长的手,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犹豫片刻这才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惊疑小声问道:“怎么了?”

  容祈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语气倒是颇为温和地安慰着:“容府规格规整,扶玉不熟悉大概是走丢了,不必着急,天色不早了,我们早些休息吧。”

  那只被握在手心的手一僵,圆润整齐的指甲微微蜷起,指甲宛若轻羽划在手心,痒痒的。

  宁汝姗这才想起门口还有一个水嬷嬷虎视眈眈地盯着,这才倏地回神,连忙说道:“我扶世子进去休息。”

  站在角落里的水嬷嬷抬眸,对着宁汝姗说道:“老奴先去铺床。”

  宁汝姗扶起容祈,闻言只是眨眨眼,发出一个疑惑的尾音。

  水嬷嬷不由心中叹气,对着她比划了一个手指头。

  她恍然大悟,连着呼吸都乱了一下,很快又调整呼吸,点头说道:“劳烦嬷嬷了,被褥在黄梨木的攀枝长柜中。”

  容祈牵着她的手,捏着她细长软嫩的手指,从鼻尖发出一声冷哼,微微用力,压低声音问道:“瞒着我什么?”

  宁汝姗吃痛,想抽回手,却又被人牢牢握着,不由感叹自己今日祸不单行,运气极差,可出了事坐以待毙又不行,只好附在他耳边,把第一个谎重新拿出来敷衍着。

  ——“下午铺床时我说我身体不适所以拿走了一个枕头,她现在在重新铺床呢。”

  讨好绵软的声音在贴着耳朵响起,滚烫绵长的气息随着呼吸逐渐逼近,混着那股近乎凝成实质的梅花香味,那只小雀不知不觉顺着耳朵落到他的心跳上。

  每一下的跳动都带过羽毛拂过心尖的颤动。

  “你只有一个枕头?”他把玩着手中的小手,突然发问。

  宁汝姗语塞。

  “这个不是重点。”她最后嘴硬强调着。

  容祈也不知为何突然不高兴了,冷哼一声,不再理她。

  “小猫呢。”宁汝姗只好费尽心机岔开话题,活跃气氛。

  “除了猫,不知道说什么吗?”容祈又开始阴阳怪气地问道。

  宁汝姗看着他润白如玉的侧脸,小声说道:“我还想问你怎么又生气了。”

  容祈气结,还未说话,就听到屏风外转过的脚步声,这才咬牙忍住。

  “请世子和夫人休息吧。”水嬷嬷打算去扶容祈,却被他避开。

  宁汝姗见状,上前牵住容祈的手,笑说道:“我来吧,嬷嬷今日辛苦了,这里有我呢。”

  水嬷嬷束手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说道:“不辛苦,只是今日夫人的几个丫鬟都不在,不如让老奴……”

  “滚。”

  容祈狠厉骇人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水嬷嬷下意识抖了一下,那一刻她感觉到澎湃杀意,多年来的宫廷生涯让她心中的趋利避害的预感几乎瞬间先替她做出反应。

  她后退了一步。

  宁汝姗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屋内烛火被吹灭,宁汝姗和容祈在黑暗中和衣躺着,中间隔了半壁宽的距离。

  过了许久,辗转发侧,还未睡去的宁汝姗正准备小心翼翼地抬头向外看着,却被人按了回去。

  “在外面。”容祈闭眼,声音含在嘴边。

  屋内是水嬷嬷的呼吸声,宫中之人呼吸声一向清浅悠长,宛若微风,不仔细听根本难以捕捉。

  容祈自幼耳聪,比宁汝姗听得清晰一点。

  他甚至能感到水嬷嬷正站在门口。

  宁汝姗浑身僵硬,小心翼翼地重新躺回去,刚一躺起,就看到容祈翻了个身,正对着她。

  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到他的轮廓,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药味萦绕鼻尖。

  “怎……怎么了?”她捂着嘴,不解地问道。

  “睡。”容祈闭眼说着,“翻来覆去,听得见。”

  宁汝姗顿时僵在远处,连着呼吸都忘记了。

  容祈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唇角。

  “我……我睡不着。”她最后苦着脸说道。

  她身边最多也就是扶玉陪着她一起睡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强烈的存在,无论如何也是睡不下去。

  尤其是这个人是她曾经喜欢的人。

  五年的暗恋,在他就这样强烈直接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躺在一起时,让她一闭上眼,那种奇怪的感觉越发清晰。

  一半在寒风中,一半在火焰中,偏偏外面还有一个不定时炸/弹,简直让她倍感煎熬。

  “闭眼。”她听到容祈淡淡的声音,只好死命闭上眼,但是很快她感到头上被盖上一个东西,一个微凉的身形紧跟着靠近她。

  一床被子被盖在两人头顶。

  而容祈距离她的位置不过手掌之远。

  她倏地睁开眼,容祈笔挺的鼻梁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甚至还能看到一点浓密睫毛的轮廓。

  “外面听不见。”容祈简单解释着,呲笑一声,“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宫中出来的都是傻子吗。”

  说话的呼吸好似冬日的绵绵细雨,对着她劈头盖脸扑来。

  她愣在原处,一张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甚至连着脖颈都泛出滚烫着。

  “怎么了?”容祈听不见她的呼吸声,手指微动,但还是克制着,只好侧耳仔细听着。

  宁汝姗扑闪着鸦羽黑睫毛,视线下移,落在他的脖颈处,这才小声撒谎着:“我就是担心扶玉。”

  这是今日她对容祈的第二个谎言,谎言总比少女心思比想象中的要好开口。

  容祈皱眉。

  “我还未离开她这么久过。”她细声细气说着,这才心虚发现,今日事情太多,多到她都忘记扶玉的事情了,一时对自己颇为恼怒。

  “我是不是不该今日让她去……”她咬唇,开始自责。

  那是一种愧疚的心绪,她似乎总是对人倾注了大量的感情,哪怕只是一个丫鬟。

  “你今日做的很对。”

  容祈不知为何,突然伸手摩挲着洛带她的脸颊上,直到碰到对面之人的脸颊,这才突然惊醒,但脸色镇定,直到没有摸到自己想象中的眼泪,颇为惊讶地收回手,只留下瞪大眼睛的宁汝姗。

  ——没想象中的娇气。

  “不听话的丫鬟早就该处置了,交给阿姐没错,你唯一做错的,就是太迟了。”

  他手指在被窝下摩挲着刚才下意识的触感,手感细腻柔嫩,便是府中最精致的羊脂玉都没有占到她的一半温润。

  “不会有事的。”容祈心情大好,难得出声安慰着,“睡吧,明日起来就能看到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被窝里逐渐弥漫出一点浅淡的药味。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宁汝姗早已撑不住,在这种温暖的氛围内逐渐闭上眼,没多久就传来一阵阵绵长的呼吸。

  容祈在黑暗中‘看’着宁汝姗。

  近在咫尺的距离,可他却丝毫勾勒不出她的模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子时的沙漏轻轻转了个圈,院中寂静无声,容祈在黑暗中突然睁开眼,刚刚动了动手,就觉得自己被人牢牢禁锢着,而胸前趴伏着一团小小的,蜷缩着的人,梅花幽香幽幽而来。

  ——宁汝姗。

  容祈片刻失神,他竟然睡得如此熟。

  “找到了。”窗外,冬青的声音飘忽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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