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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两相愿


第31章 两相愿

  “老婆子你快走要关城门啦!”

  “官爷, 等等!”暮合时分,城门即将关闭,两名老者竞相扶持, 亦步亦趋地进来, 后面跟着一个头戴幂篱,白纱遮面妙龄的女郎。

  “官爷, 这是我们的文书。”老者麻衣旧衫,两鬓斑白, 从袖子里哆哆嗦嗦掏出两张薄薄的契纸来。

  大魏建朝多年,一直实行户籍制, 没有户籍者则无法出入他城。

  守城人对着户籍看了两眼,指了指旁边覆纱的女郎, “你的呢?”

  女郎微笑着敛声, 把衣袖中的契纸拿出来递过去,道“官爷。”

  守城人看了两眼,因着契纸上还有本人相貌要进行比对, 他道“把面纱摘下来。”

  女郎犹豫,旁边老者连声道“呦,使不得, 使不得啊官爷,这可使不得, 我家小女得了疟病,是要染人的啊,万不可摘了面纱。”

  守城人听此向后退了一步, 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是怕沾染到一般,“快走, 快走。”

  入了城,女郎与两人作别。

  妇人关切道“姑娘你一人出来寻亲可万要小心,切不可再遇到上次的恶徒了。”

  女郎点头,在此作别。

  回身时,她目光一瞬冷凝下来,显出几分恶毒。

  找家客栈安顿,她坐在妆镜前慢慢摘下面纱,铜镜中映出的人,正是昔日西院得宠的婉秀姨娘。而她那张脸不复往日的清秀,此时大半都是狰狞丑陋的伤疤,像是被刀割出,蜿蜿蜒蜒,爬到额顶,丑陋至极。

  她伸手摸着上面的沟壑,自离开徐州后,她孤身一人,虽有顾华庭给的财物,但她一个弱女子,哪里能守得住,不久就被逃难的难民抢了去。而她这副身子,也被那些流氓地痞抢占了不知多少次。其中一人的夫人竟还找上她,趁她沉睡之时,用刀刮花了这张脸,幸有方才那两位老者庇护,又无意间打听到顾家六郎在梧州,才随那两位老者过来。

  起初她离开徐州时看到和叶蓉长得颇为相像的女子,她好心给他们指路到徐州顾府,有了那张和叶蓉相似至极的脸,她就不信多情如顾华庭,看腻了叶蓉,不会对另一个人见色起意,想不到还是没能动摇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地位。

  婉秀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她明明是顾华庭最宠爱的女人,都是叶蓉毁了自己的一切,她就是要叶蓉为此付出代价。婉秀对着妆镜,脸慢慢变得阴沉,那狰狞的伤疤更显得可怖。

  咒术要每十日一施,路途颠簸,多生事端,看来顾华庭所承诺的今日回徐州是不可能了。

  叶蓉昏睡之时,突然感觉手腕一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掀不开。不过一会儿,痛意消失,她又沉沉睡去。

  婉秀打听到顾华庭住的客栈,带上幂篱,坐在对面的茶铺里。

  “老板,近日对面那家客栈是不是来了大主顾?我看这门前的马车都不似寻常。”婉秀喝着茶水,似是不经意道。

  卖茶的老板身板壮硕,看着是个憨厚的老实人,见这女郎虽带着幂篱,却身段婀娜,轻声细语,不禁生出几分好感,“听说是打徐州顾家来的,顾家人出行向来是讲究排面。”

  婉秀又好奇道“听闻徐州顾家是江南首富,北上来这梧州又是做什么?”

  老板回她,“这咱们就不知道了,不过也听说梧州有名的郎中每隔几日就会进去这里一次,像是有谁得了恶疾。”

  “老板,来碗茶!”旁边的桌上来了几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茶铺老板招喝一声“来了客官!”

  婉秀若有所思地垂眉,眼睛余光却一直盯着客栈的门,直到外面进来一个身背药箱的郎中,身后跟着两人,崔禹出来从里面迎他进去。

  午夜,街道已是没人,那郎中才将将出来。

  梧州地处南北交界之地,地域不甚繁华,管辖宽松,夜间从不设宵禁。是以,可让人子夜出行。

  但毕竟到了夜里,月黑风高,若是不在重大日子还是很少有人出来。

  李郎中被着白日的药箱走出客栈,身后跟着两人。那二人和李郎中交谈甚少,婉秀便猜测到或许是顾华庭让人跟着,怕他跑了。

  可究竟是谁得了病,让梧州有名的郎中几日进出一次?婉秀从心里还是想让那个女人得了恶疾,至少和她一样,满脸生出令人厌恶的疤痕,然后再遭他唾弃,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婉秀如此恶毒的想着。

  等人走远,婉秀在后面悄悄跟了上去。

  过了一条街,到李郎中所居,是个不大不小的宅院。

  李凡早年背弃云中山,偷学咒术,待不下去,是以隐姓埋名到了梧州,不好叫人发现,只住了一个小宅子。但他医术高超,不久扬名整个梧州,好在梧州城小,不足以知名在外。

  李郎中进院子,安排身后的两人住下。屋里有两个男郎出来迎接,一个身材高瘦,是他长子,年近弱冠,另一个活泼机灵,便是他次子,尚在总角。

  两个男郎亲热地拉着他们的爹爹,屋里又出来一个妇人,身段姣好,妇人之姿,更显韵味,面容不见苍老,反而独有一道风韵,这便是李凡的妻,李氏。

  李氏还在院里,不满他深夜迟迟才回,抱怨道“那个公子倒底得了什么病症,要你三天两头地往外跑,每天都半夜才回来,二娃每天都哭着找你,就是太守得病,也不见能这么折腾人的呀!”

  李郎中连忙用手赌住她的嘴,眼角撇了撇耳房掌着灯的屋,“你一介妇人懂什么!顾公子是信任我才让我每日去客栈医治,快回屋去,我晚间还未用饭。”

  李氏这才作罢,被他半推半就待会屋。

  回了屋里,李郎中掩上门,从门缝中看着外面耳房的动静,直到耳房的亮灯熄灭,他才放下心。

  对李氏低声训斥,“你还要不要命了,要不是为了保全这个家,我至于去给别人低声下气的吗?顾华庭是何等权势地位,你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妇人还敢给他甩脸子,在这大吼大叫,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氏年轻时貌美,是梧州出了名的美人,当初提亲的人都踏破了李家门槛,可李氏硬是谁都没看上,就看上了他这个一穷二白的郎中。

  那日李氏得了咳及,李氏父母遍寻不得,求到了这个新来的郎中身上,不过几日,李氏的病就好了。于此,李氏对他一见倾心,不顾父母阻拦嫁给了他。

  李郎中对她善待,两人过日子安稳,从未红过脸,想不到今日竟然因着这是李凡竟然对她大吼大叫,李氏心生委屈,不理他,把饭菜放到桌案上,乒乓地甩下碗俱,一个人回了里屋。

  饭后,李郎中有几分过意不去,进来哄她,“我知你关心我,今日的事是我的错,可你不明白个中缘由。”

  李氏被他越哄越委屈,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你嫌弃我年老色衰,不愿要我罢了,明日我就走,我回娘家,不在这给你添堵。”

  她说着,还真站起身要收拾包袱,被李郎中拦住,他无奈伸手,“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我从未嫌弃过你。”

  “好。”李氏坐下身,摸干眼泪看他,“那你说,顾公子到底得了什么病,让你几日几日地去那家客栈。”

  李郎中再三犹豫,看到半开的窗子,前去向外探了探头,察觉没人,才撂下窗,走回来,又是一番犹豫,“我若说了,你定不可让旁人知晓。”

  李氏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重视起来,点头。

  李郎中道,“顾公子屋里藏了一个女郎,那女郎怀了一个月的身孕,胎儿就要不保了,而且这事,公子还要瞒着不让女郎知晓。月份渐大,你说有身孕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公子却硬是要我瞒着,还要救活这个孩子,我也是无法啊!”

  李郎中其中自然省去了云中山咒术的事,这事他连自己的妻儿都瞒着。

  李氏一听,顿时惊愕,双目大瞪,“那顾公子竟然如此浪荡,可是知道是哪家的女郎?”

  李郎中答,“不曾知晓。”

  李氏忧神地坐下,也不再去计较李凡的晚归了。

  却说李郎中走后叶蓉还在睡着,醒时月上中天,她觉口渴,要喝水。⑨拾光

  顾华庭搂着她睡,察觉到枕边人的动静,起身没穿鞋就到桌案上给她倒水。他试了试,水温还凉,此时等不及出去再温水,拿着杯盏走回来,自己先饮了一口,温热后,在对着她的唇渡了过去。

  叶蓉困倦中感觉到有人吮着他的唇,温热的水流入了口,她不自觉地咽了下去,缓解渴意。等水喝完,那人却是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叶蓉呜呼一声,表示难受。那人才放开她,过一会儿,枕侧陷下去,一双温热的手贴在她的小腹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叶蓉迷蒙中听到耳边的声音,“蓉儿,你若知道他的存在,会不会和我一样欢喜。”

  但我拥有顾虑,不想让你知晓。

  每隔十日李郎中回来施一次咒术,叶蓉不知道顾华庭打的什么心思,竟然在梧州待了这么久还没走,莫不是要等到她生产不成?

  念此,叶蓉摸着小腹,心绪繁杂,对于这个孩子,她至今都没想好,该不该留下来。若留下他,反而是给自己离开他多了一层羁绊。依着顾华庭现在对她的态度,在他还没对她这张脸烦腻的时候,他定是不会放过她。若是不留下这个孩子,自己竟然会有不舍,难道这就是母亲吗?不管他的父亲多么混账,一个母亲都不会舍下自己的孩子。

  阿苑出客栈少了,不常到外面去给叶蓉买零嘴吃,被顾华庭问了一次。他不能时时陪着她,要处理徐州商务,是以大多时候还是阿苑陪着叶蓉。

  阿苑比划一番,大意是姑娘最近心情不好,整日郁郁寡欢,虽然不显在脸上,但她还是能看得出来,也不喜欢吃外面那些小玩意。

  顾华庭听此皱眉,他还记得当初她说她要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跟着自己时的乖巧的模样,怎么还会郁郁寡欢?跟着他,有什么不好,莫不是还让她受委屈了?

  叶蓉坐在案上写字,顾华庭推门进来,难得白日来看她。

  “听阿苑说你心情不好?”顾华庭坐在她身旁,把人搂在怀里,手掌不自觉地贴着她的小腹。

  叶蓉注意到,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反口道“阿苑是个哑巴,她能和你说什么?”

  顾华庭捏着她的鼻尖,嗔她,“以前那个温顺的蓉儿哪去了,最近怎么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叶蓉笑吟吟地回望他,“既然您喜欢以前那个唯唯诺诺,事事依您的叶蓉,那您便回到以前啊。”回到以前,只私下和她保持这种关系,井水不犯河水,给她吃避子药,免得害她未婚先孕,多了一个孩子。

  顾华庭不知听没听懂她浅层的意思,把她整个人放到腿上,吻着她的唇,“只要是你都好。”

  叶蓉眼睫一颤,他这一番情话竟说的脸不红心不跳,跟真的一样。

  “说吧,为什么心情不好?”顾华庭按着她的后颈,说一句话便吻下她的唇,像逗弄小猫一样。

  叶蓉道,“我想出去走走。”

  顾华庭从她的颈边抬头看她,眼中暧昧褪去,面色一凝,“你身子还没好,过些日子再出去。”

  叶蓉不依不饶地看着他,“过些日子是什么时候,我在这屋子里待得都发闷了,以前在东院的时候好歹还会有一个湖心亭可以坐坐,现在在这只能带着这个小屋子里…”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面前的男人耐心地听她委屈抱怨,像是一点脾气也没有,时不时地还要回她一笑,眼里映着她的倒影,尽是宠溺。

  什么时候她变成这样的?会在他面前撒娇卖乖,甚至是试探的讨到好处,而他竟然还会这么包容自己。这可和从前脾气暴躁的顾六公子大相径庭,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退下了外面温顺的皮。

  叶蓉哑声,思绪一时凌乱,蓦地从他身上起身,背对着他,干咳一声。

  身后坐着的人疑惑问她,“怎么不说了?”

  叶蓉闭了闭眼,才转过身,温声道“奴婢有些累了,想休息,烦请公子离开。”

  她称自己奴婢,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更不要忘了,她一直想的是要逃离这个摩罗,绝不是像现在这样。

  顾华庭自然感觉到她一瞬的转变,挑眉看她,语气不自觉沉下,“哪里不舒服,我让人找李凡来。”

  叶蓉道“不必再麻烦李郎中,奴婢休息一会儿就好。至于外出的事儿,奴婢在这屋里实在憋闷,还请公子能让奴婢出去走走。”

  顾华庭皱眉,这一声声“奴婢”听得他刺耳。大魏法律严明,女子在家中地位低下,凡是妾室都要以奴婢自称。从前也就罢了,如今他怎么听怎么别扭,“你既然脱了奴籍,以后不许再称自己奴婢。”

  叶蓉眼睛一动,自己和他说着要出客栈的话,他怎么想到奴婢上去了。她乖顺地应声,“是。”

  顾华庭心下生出几许的烦躁,不愿再待,甩袖出去,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她,“既然你想出去,明日我便带你出去走走。只要你应一件事,不许再想着逃跑。”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叶蓉再乖顺地应声。

  翌日

  客栈门前早早停好马车,今日起时,顾华庭给她外面披了一件雕花的红色斗篷,桃粉的颜色,衬得人娇俏动人。兜大的帽子把她罩在里面,小脸都看不见。

  现已至夏日,叶蓉嫌闷热,要拿下来,被顾华庭按住,上马车后再拿下来。

  这一日后,叶蓉才知他口中的上马车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她一日都坐在马车里,不能出去。

  顾华庭思量道,“你也可以躺着,里面足够宽敞。”

  叶蓉不愿,她争辩几分,“奴婢,”收到顾华庭的眼神“奴婢”二字被她收回去,“我想出去走走,不是坐马车。”

  顾华庭一本正经道“你也可以选择在客栈里走走。”

  叶蓉不甘不愿地上了马车。

  白日集市上人如潮水,车马如龙,叶蓉身处其中,掀开车帘向远处张望,一时竟有一种不知身处何方地迷茫之感,她就这般离开顾府跟在顾华庭身边,无名无份,只能算得上他一个外室,不过仗着他的几分宠爱,或者更多的是因为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恍惚之中,叶蓉看到一个戴着幂篱的女郎,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女郎掀开幂篱,露出那张可怖的面容,叶蓉心下一跳,这人竟是顾华庭曾经的妾室婉秀。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再望向外面时已经没了人影。

  顾华庭发觉她的异样,搂着她的肩,问她,“看什么呢?”

  叶蓉摇摇头,“没什么。”

  她确信那个戴着幂篱的女郎就是婉秀,她虽面容尽毁,但那样一双眼叶蓉不会忘记。她眼里充斥着对她的憎恶,甚至恨意。不是说当初她被卖到勾栏院,为何会变成如今的这副模样?

  叶蓉仰头看着一侧的男人,这是他做的吗?因为婉秀害她落水,所以他盛怒之下做了这些事,还是另有隐情?

  十日后,李郎中如约而至。

  与此同时,李府的宅门也随之打开。

  李氏看着面前戴着幂篱的女郎,“姑娘,您是来问诊的?郎中他不在,你明日再来吧。”

  婉秀拦住她将要关门的手,“您是李郎中的夫人?”

  李氏点头。

  婉秀有几分悲戚道“我本是来梧州投奔亲戚,哪知路上被歹人所害,现如今面容尽毁,无依无靠,听闻梧州李郎中李凡医术高超,我想来问诊一二,又因面容丑陋,无处可去,不知夫人可否收留。”

  李氏为难。

  婉秀从包袱里拿出几个玉镯,这是她先前早就藏好,才没被抢去的东西,给她,“这些都送给夫人,只求夫人收留。”

  李氏见那玉镯是上好的材质,立马乐开了眼,招呼她进来。

  给她收拾好一间卧房,婉秀进去,拿下幂篱,李氏铺好被褥,笑着转身看她,见到那张脸,险些被吓得晕过去。她还未见过如此可怖之人。

  婉秀心里冷笑,面上慌乱地带上幂篱,转过身,“对不起,夫人,对不起,是我吓着您了。”

  李氏缓过神,还是不敢看她,面容有些僵硬,“没事的,姑娘,我没事,是我这反应过激了。”

  婉秀摇摇头,带着哭腔,“都是我这张脸,我知道你们没有一个人喜欢。”

  一张脸对女人有多么重要,李氏当然知道,她同情道,“这不是姑娘的错,姑娘的脸像是被利器划的,才变成这样。是哪个歹人,竟然能对一个弱女子下如此重的手?”

  婉秀只哭着摇头不说话,忍不住哽咽。

  李氏对这个柔弱的姑娘更加怜悯,“你同我说说,我夫君在梧州还有几分地位,我带你去报官,姜那些歹人严惩。”

  婉秀像是听到了希望,回头满怀希冀地看着李氏,“真的吗?”

  李氏此时没那么怕了,道“自然。”

  婉秀这才哭着把自己的一番遭遇说出来。

  “害我的正是徐州顾家的六公子,顾华庭。”

  她这一开口,李氏就呆住了,怎么又是这个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的顾六公子。他先将清白姑娘肚子搞大不算,竟然还对一个弱女子使用这等暴行,简直天地可诛。

  李氏越想越是愤懑,对婉秀安抚道,“你别怕,将你的事都说出来,我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我本是上京的官家小姐,到了徐州后父母遭仇人所杀,幸得顾六公子相救,他把我带回顾府,我以为是我运气好,遇到一个好人。哪知这顾六公子就是一个畜牲,他日日□□我,对我做尽不耻之事,我每日都以泪洗面。后来我还发现他竟然抢占了他叔父的女人,那女人不肯从他,她就打她,被我发现,他就把我卖到勾栏院里,还刮花了我的脸,让我沦落至此。幸得他人想助,我才从徐州逃出来,一路乞讨,到梧州寻亲。给夫人的那对镯子,是我娘亲在世时最后的遗物了。”

  婉秀哭得泣不成声。

  李氏义愤填膺地道“我夫君正在给顾六公子藏起的女人诊治,现在便带你去找他对峙。”

  说着,就要拉她的胳膊往外面走。

  婉秀仓皇停住,“不,不要,他会杀了我的!”

  李氏不成器地看她,“这事上还能没有王法不成?这顾六公子真是混账,怪不得还没成婚就把人家的姑娘的肚子搞大。”

  婉秀听到这一愣,“夫人您是何意?”

  李氏面容尴尬,自知失言,“姑娘有所不知,我夫君去给顾六公子诊脉的人是他房中藏的姑娘,那姑娘早就怀了身孕,顾六公子却还让人瞒着不告诉她。”

  婉秀止了泪,开始思索,她今日在集市上故意露面,就是想看顾华庭身边的女人是谁,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叶蓉,而且她还怀孕了,是顾华庭的孩子。

  顾华庭怎会允许别的女人有孕,叶蓉又是怎么出了顾府和他同在一起?

  婉秀思索不得,和李氏说了会子话,又说自己累了,想歇一歇。

  李氏由着她,出去时,被婉秀叫住,“我方才同夫人说的事,夫人定不要让旁人知晓,我现在只想医治好脸,然后离开梧州,回上京投奔其他姑母。”

  李氏点头,但她向来是个憋不住话的人,李郎中一回来,李氏忍不住把婉秀的事和他说了。

  李郎中讶异,顾华庭虽行事强硬,甚至从不给人脸面,但他好歹是个文人出身,也曾参加过科举,更何况,他观察顾华庭对客栈女郎的爱惜程度,绝不像是一个脾气暴躁,动手打女人的人。

  相比如此,他更愿意相信家里来的婉秀曾是顾华庭的一笔风流债,来这讨债来的。李郎中活了大半辈子,比李氏活得明白,顾华庭不能得罪,至于来家的婉秀姑娘,既然李氏一心要治好她的脸,李郎中也不好拂了妻子的面子,想着把人治好,就把她送走。若是被顾华庭发现,说得还要拿他这把老骨头开刀。

  夜里不方便再去打扰,翌日,李氏敲开婉秀的门,里面被褥叠的整齐,空空荡荡地没了人影。

  李氏纳闷,走进屋,桌案上放了一张字条。她幼时府中请过姑姑教书,是以认得字。

  “婉秀有事要早出去一趟,夫人莫担忧,婉秀留。”

  虽说不让她担忧,可李氏忍不住猜测,她不会是去找顾华庭报仇了吧!

  李氏这般猜测不禁心思重起来,她是家中独女,最是看不惯那些恃强凌弱的人,犹如听完婉秀的一番陈词,更觉得那个顾六公子是个畜牲。

  她找不到人,心里更急。

  李郎中从外面走过来,看她这火急火燎的模样,不禁问她,“怎么了?”

  李氏情绪爆发出来,“都怨你,我昨日与你说那个顾六公子不是个好东西,你偏不信,你看婉秀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她若是去找顾六公子报仇,依着顾六公子的权势地位,婉秀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李郎中知道自己的妻子虽然嘴毒,但是心肠最软,可心肠软也不能是被人利用的手段,婉秀来历可疑,又故意说那些话引得妻子同情,李郎中现在心里想的是该不该和顾六公子说说这个婉秀姑娘,不要让他有什么猝不及防的事,一把火再烧到他这可就不好了。

  夫妻两人各怀心思,谁都不肯放软。李氏当即就要出门去找婉秀,李郎中也没拦着她,正走着,刚出了门口,就见婉秀戴着幂篱从外面走了回来。

  李氏有两个儿子,却没有女儿,她想着自己要是有个闺女,也该是婉秀这么大了,可惜了一个好姑娘,白白让人糟践。

  婉秀眼角泛红,含泪道“夫人,只有你肯收留我了。”

  李氏心疼地抱住她,安抚她的后背,“好孩子,你这一大早上去哪了?”

  婉秀摇摇头不说话,呜呜咽咽,是又要哭出来,李氏连忙住嘴不问,拉着她回屋。

  李郎中见妻子出门不久又回来,身后还领着一个清秀的姑娘,猜测她就是妻子口中受尽顾六公子欺辱的婉秀。

  李郎中站在院里眯眼看着戴着幂篱的女郎。

  李氏拍向他,“你看什么看,快去给秀儿拿点吃的。”

  秀儿?李郎中笑,得,才不过一日,就当自己亲闺女养着了。

  李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既心疼又不放心,“和我说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大早出去?”

  婉秀似是惊恐,隔着白纱,能看到她乌黑瞪大的瞳孔,“夫人,我今日见到顾六公子了。”

  “我现在囊中羞涩,又不好白白在这里吃饭,还要劳烦李郎中医治,今日我本想到集市上看看绣样,想做些绣品换钱,想不到就遇到了顾六公子。”

  “夫人,我好怕。李郎中也在给顾六公子医治,您求求他,不要把我在这的事说出去好不好,求求您了。”

  她两眼含泪,声音凄婉,是万念俱灰的绝望之感,当真怕极。

  李氏保证,“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说出去,他若是敢,我就把他赶出这个家门。”

  婉秀得了保证,松下一口气,无人可见,白纱幂篱的掩盖下,女郎的嘴角微微翘起,这一大早出去还是有用的。

  叶蓉醒来喝了一碗白粥,她油腻的东西不能吃,只能吃清淡,好在客栈的饮食好,也不知是不是得了顾华庭的吩咐,变着花样的给她做白粥喝。

  顾华庭一早就不见人,像是有急事要他去处理,叶蓉坐在床上,身上连件外衣都没穿,额头还冒着薄汗,原来北方的夏日也这么闷热。

  顾华庭每日都要和叶蓉宿在一处,隔壁成了他的书房,看完徐州来的信,顾华庭眉头紧锁,回靠在太师椅上。

  他的堂叔可真是会挑时候。趁着他不在徐州,就要把李元槐撬过去,断了他的西域商路。蓉儿有身孕动不得,这李元槐还要他亲自去应付,若是不去,真被顾南溪得逞,他失掉的不只是西域商路还有整个西北的人脉往来。李元槐树掌控西北,他顾华庭有野心,势必要整个成他的囊中之物。

  一面是他动心的女人,另一面则是他一直想要达成的野心。

  他终究是不甘心,没了功名路,一直被人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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