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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玉安
“消息是谁传出来的?”祁淮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首沉默的朝臣。
许久,终于有人站出来回禀:“回皇上,是从西凉回来的商队,他们说西凉可以把长公主送回来,但是想向皇上求一样东西。”
祁淮皱眉:“若是陈州与柳州,或是两位公主,那便不必提了。”
“皇上,皇室秘辛必然不会让一个商队知道。况且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很快便散了朝。
祁淮换了身衣裳来到明华宫。
“皇上,有消息了吗?”裴昭颜担忧地看着他。
他摇摇头,大臣们说的话和没说一样,也没什么帮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皇上别想了,总会有法子。”她乖乖地依偎在祁淮怀里。
“朕不能坐以待毙,已经派了人去西凉了,想必很快便会有消息。”
顿了顿,他又道歉:“宫女思画,朕一直未寻到,你……”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有了一个猜测,若西凉想要的是那个匣子呢?
几息之间,他便有了更为完整的猜测。
思画在宫中做宫女,潜伏一年终于寻到了机会,试探那个匣子是不是赵期的真迹,发现是真的,她便回去禀报。
然后……用匣子换长公主?
可是《畅音阁夜宴图》再珍贵,也不过是一个死物,怎么能和尊贵的公主比?
祁淮冷静思考了片刻,果断道:“朕去查查赵期这些年在西凉做了什么。”
裴昭颜还没回过神,他便一阵风似的走远。
不是在说思画吗,怎么忽然扯到了赵期先生?
她没在意,也没有探寻先生私事的爱好,便不再去想这件事徒增烦恼。
拿出从藏书阁里带回来的《寒梅图》,她徐徐展开,几枝梅花从缝隙中探出来,枝桠伸展,梅花傲然。
赵期先生曾经爱画梅花,是因为先帝喜欢。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他自然投其所好,可惜他的丹青始终未能得先帝一顾。
她的手指抚摸着梅花的花瓣,下意识地想摘下来,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又连忙收回手,生怕把宣纸弄破。
真是神了,赵期先生不管画什么都像活了一般。
不过匣子上为什么画的是莲花呢?她苦思冥想,片刻后又释然。想必是赵期先生真正喜爱的是莲花,所以才花了许多工夫造那个神奇的匣子罢。
“娘娘,您今日想做什么?”蓝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咦,还疼啊?”裴昭颜心疼道,“你先去歇着,我哪都不想去。”
“那哪成啊,您都四五日没出门了,奴婢也闲得慌,不如娘娘去外面作画吧。”蓝玉提议道。
去外面作画……裴昭颜脸一白,想起那日短刃的寒光,还有从程玉砚背上流下来的血。
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强忍着疼跪在地上道:“奴婢万死!娘娘……”
“起来吧,总要面对的,我不能一,”裴昭颜扶着她起来,轻声说道,“这世间有许多美景,值得我踏出明华宫。”
两人出了宫门。
裴昭颜面上镇静,蓝玉却有些惶然,一双眼睛不断地瞅着四周,生怕有人过来。
“别看了,”裴昭颜掩唇笑道,“我怎么觉得是你还没走出来?”
见她笑了,蓝玉也松了口气:“嘿嘿,奴婢这不是怕又挨板子吗?”
“皇上派了暗卫保护我,放心吧。”
春寒料峭,如今快到春天,正是最冷的时候。裴昭颜搓了搓微红的手,把画架放在冒了新芽的草地上。
不远处有一棵梅花,她望了许久,拿在手中的毛笔始终没有落下:“见了赵期先生画的梅花,我真是自惭形秽。”
蓝玉自然也见过《寒梅图》,三分形七分韵,凌厉张扬,风骨傲然。
娘娘画的花鸟画也好看,温馨有野趣,带着女儿家的巧思,总是让人会心一笑。
她想了想还是说道:“娘娘,奴婢觉得还是要与自己比,若是比上一幅丹青进步了,也值得骄傲。”
裴昭颜默然,终于落了笔。
“蓝玉,你有没有听说过赵期先生在西凉的事?”边作画边闲聊,倒是不会想起那幅《寒梅图》了。
蓝玉挠挠头想了半晌:“赵期先生去西凉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奴婢还没出生呢。”
裴昭颜便作罢,正要继续作画,又听蓝玉道:“不过奴婢幼时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儿……”
她犹豫片刻还是和盘托出:“娘娘听着玩玩吧,这些事情倒也当不得真。奴婢的老家靠近西凉,经常有商队从那里经过,会带来一些奇闻,不管是真的假的,也没人会细究。”
“奴婢记得,有一个白胡子老头说自己在西凉见过赵期先生,这倒是没什么好值得说的,许多人都见过。但是他下一句便是赵期先生抱着一个奶娃娃行色匆匆,定是在西凉安家了。”
“大家这才有了兴趣,兴致勃勃的问了许多,接着便传开了,奴婢那时刚记事,记得的第一件事便是此事。”
裴昭颜点点头,不管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对皇上都没什么帮助。
不过好几年都都没有赵期先生的消息了,或许是他想通了也不一定,如今更喜欢归隐田园含饴弄孙呢?
西宁长公主要回来的消息在京城流传了两三日,又重归寂静。
可西凉使者真的到了。
“皇上,长公主要回来了?这件事居然是真的?”裴昭颜颤声问。
方才祁淮与西凉使者长谈过,来意他已清楚。
“昭颜,西凉说要把皇姐送回来,”他神色复杂,“他们想要的是——”
许久的沉默。
他的神情不是生气愤怒,裴昭颜便知道那两个条件西凉没有提,她按捺不住问:“要什么?要钱财还是要宝物?”
“宝物,你的匣子。”
什么?
她顿了顿,难以置信的问:“用匣子换长公主?”
祁淮恢复了平静:“正是,西凉皇帝写了封密信,朕看了,确实是亲笔所书,作不得伪。”
居然与他猜的一样,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那他们要一个匣子有什么用?”
祁淮有些无力:“朕也不知道。”
他试图用最阴暗的想法去思考西凉的意图,可是却一无所终。《畅音阁夜宴图》虽有名,但是说到底也只是一幅丹青,就算里面藏着什么藏宝图,也只是一时的财富。
若是用以物换人来折辱燕国,祁淮倒是无所谓,那些不过是虚名,哪能和皇姐比?
裴昭颜抿唇道:“皇上,我想见皇姐。”
“可匣子之谜很快便能解开,你……”
“一个匣子哪有长公主重要?”她握住他的手,“我又不傻,有这种好事为什么要拒绝?”
于是此事便定下来。
祁淮本以为此事进展缓慢,做好了死磕一年的打算。没想到西凉使者比祁淮还要急迫,两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商讨了所有的细节,最终敲定一月二十七,燕国奉上《畅音阁夜宴图》,西凉送回西宁长公主。
不光是祁淮与裴昭颜,饶是普通百姓也震惊了,用一幅画换一位公主,西凉皇帝脑子坏了不成?
不过这件事倒是燕国占了便宜,所以茶余饭后,百姓们又开始津津乐道。
二月初一,养心殿。
祁淮这几日都在亲自处理准备迎回长公主的事,事事都要亲自过问,眼看着明日便要到京城了,他更是忙的脚不沾地。
裴昭颜放心不下,决定来养心殿看一看。
“昭颜过来,这几个封号哪个好?”
什么封号?她一头雾水的走过去,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敬康、顺福、恪宁之类的字,不由得有些迷茫。
“皇上在给谁选封号?”
“给皇姐,西宁这一封号不好,”他有些黯然,“她这一生都与西凉绑在一起,连封号都与西凉有关,朕愧对她。”
“这不是皇上的错,”裴昭颜柔声安慰。
她拿起毛笔思索片刻,福至心灵写下两个字:“皇上看看,这两个字怎么样?”
“玉安……”祁淮心下一动。皇姐闺名绫玉,玉安,可不就是绫玉平安的意思吗?
她的后半生,是该为了自己而活。
“朕想了好几日,居然没有你随意想的好,”祁淮低头亲她一下,“就定这个了。”
“皇上休息一会儿吧,”裴昭颜软软地说道,“我想你。”
原本还想继续批阅奏折的祁淮马上放下手头的事,边拥着她往外走边道:“朕已定了太傅为丞相,日后让他批阅奏折,朕陪你。”
裴昭颜马上拒绝:“不行!师公年纪大了!”
“那朕批阅奏折,谁陪你?”
“我可以陪皇上一起看奏折嘛。”裴昭颜自认想了个好主意。
祁淮佯怒:“小心朕治你一个后宫干政的罪名。”
裴昭颜哼了一声:“那我不陪你了,你自己坐冷板凳去吧!”
祁淮连忙改口:“朕喜欢昭颜在侧,红袖添香,”像是要证明,他拉着她折返,“朕这就去批阅奏折。”
“可是皇上该歇一歇了!”
“这不是在歇了吗?”
“诶,别扯我衣裳……”
在御案上胡闹一通,祁淮有些不尽兴,到底还是在龙榻上好好的疼爱她一番。
“下次朕一定要在龙椅上——”他没说完,此时言语已经多余,眼神已经证明一切。他贪恋的看着在他身下绽放的娇花,每一寸肌肤都让他流连。
裴昭颜顺着他的话想了下,羞愤欲死,别说做了,她想想都要哭了,她颤颤巍巍道:“皇上不许胡说!”
“好好好,朕不说。”他直接做。
祁淮揉她的腰,笑的餍足。
为了让他忘掉这段话,裴昭颜绞尽脑汁地想了个话题:“皇上,明日我想去京郊接长公主……”
“是皇姐,不许再叫错了。”祁淮提醒她。
她从善如流的改口:“明日我想去京郊接皇姐,皇上让我出宫吗?”
“不行,太远了,朕怕你出事,”祁淮皱眉,“明日你去公主府等着。”
也行,反正他已经忘了那句话。裴昭颜没有异议,用了晚膳便睡,生怕明日起晚了。
次日一早,她比祁淮还要先醒,可是东挑西拣,他都穿戴好要去上朝了,裴昭颜还在为了妆容与衣饰发愁。
“皇上,今日我穿什么呀?”她可怜巴巴地拉着祁淮的玉带,“万一皇姐不喜欢我……”
饶是再急着上朝,祁淮也不得不留下来帮她参谋:“皇姐一直都是个温柔细心的人,她喜欢浅色,妆容与衣饰点到为止便好。”
裴昭颜马上翻出来几身浅色的衣裳,可是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末了她退缩道:“皇上,我能不能不去了?”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昭颜怕什么?”祁淮哭笑不得,“况且皇姐性子温柔,不会为难你。”
她被他说的满脸燥热,绷着脸抿唇把他赶走:“你去上朝吧!我自己选!”
关上门,裴昭颜与橙心蓝玉大眼瞪小眼。
“长公主现在到哪了?”
“回娘娘,再过半个时辰便到五里亭了。”
五里亭是送别友人的地方,距离京城不过五里,所以得名五里亭。从五里亭到公主府,走的再慢也最多花一个时辰。
裴昭颜愈发焦急,每件衣裳都试了一遍,终于下定决心选了件藕荷色月华襦裙,配上同色外裳,系上碧色香囊,绾了一个垂云髻。
褪去了些娇媚,活脱脱一个温柔似水的美人。
裴昭颜很满意,可是眼见着快要到时辰了,她匆匆用了些膳,连忙出了宫。
公主府建在离皇宫不远处的繁华之地,外面喧嚣,公主府附近却清幽,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这些年祁淮一直派人洒扫,是以瞧着并不荒凉,处处都挂满了红绸,比迎亲还要喜庆。
裴昭颜暗笑,果然是皇上才能做出来的事儿,这么喜庆,皇姐会喜欢吗?
不过如今也来不及改了,她转悠了一圈,不断有人过来禀报。
“娘娘,长公主进京城了!”
“娘娘,长公主到主街了!”
“娘娘,长公主到皇宫附近了!”
“……”
越来越近。
裴昭颜开始慌乱,她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不停地问:“我的妆花了吗?衣裳有没有褶皱?”
橙心和蓝玉也紧张起来,正六神无主时,迎长公主归来的李德福过来了。
“娘娘,长公主马上到了,皇上就在公主府外,”他飞快地说道,“皇上知道您紧张,您不必出府迎了,外面人多眼杂。”
话音刚落,他又马不停蹄地走远。
很快,李德福念圣旨的声音遥遥传来,山呼万岁之后,又隐隐约约传来乐音,裴昭颜奇异地镇定下来。
长公主与皇上一母同胞,又是个温柔的性子,她在怕什么呢?应该觉得亲切才对。
思绪逐渐飘远,外面热闹起来,有人进来回禀:“娘娘,西凉的人已经走了,皇上和长公主马上便到。”
裴昭颜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推门去迎。
透过树影,裴昭颜看见一群人拥着祁淮与祁绫玉往这边走,马上便要经过月亮门了。
她便趁着这个机会偷偷观察祁绫玉。她穿着月白色裙衫,容貌看不大清,但是身形窈窕,行走之时不疾不徐,单看轮廓便知道她是个温柔好相处的美人。
裴昭颜正想上前,祁淮便瞧见了她。他安抚一笑,又低声与祁绫玉说了句什么。
她惊喜地抬眸望过来,步伐也急促了许多。可走到近前,她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慢慢凝固,呆立在原地。
裴昭颜有些忐忑地瞧了祁淮一眼。
祁淮也一头雾水,正想问问,却瞧见祁绫玉提起裙角,全然没有方才的从容,步伐紊乱的往裴昭颜的方向跑。
距离越来越近,裴昭颜清楚地看见祁绫玉眼角的泪。她懵了,长公主看见她怎么哭了?
来不及多想,下一瞬,祁绫玉抱住她,抽泣着喊了一声:“清婳!”
作者有话要说: 哦吼,明天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