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驯狼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9章 “如果有一天我走远了,你记得……


第29章 “如果有一天我走远了,你记得……

  三四月里虽然反了暖, 时不时还是要冷上一两个日子,俗称倒春寒。小风嗖嗖的往袖口里钻,下刀子似的。

  瘦削的人影坐在王座之上,手指头碾过微有些刺挠的兽皮。不到一个月的功夫, 他已经有些适应了这张椅子。椅背对于他来说太深, 往后靠去时是倚不上的, 所以他坐的直。

  部族首领齐聚正殿, 虽顶着盟事的名号, 却鸦雀无声,静的连落根针都能听得见。

  他们安静的很有道理,因为此时殿门紧闭, 外圈密密麻麻站着身着软甲的精壮死士, 手中的刀箭没长眼睛。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我今日叫大家来, 也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措仑温声道,好像当真有意商讨一般。

  方才座上的少年吐露出惊天消息——瓒多征广夏时意外身故了。

  四大尚族倒了西多吉一个, 再加上西领主称重病未来觐见,余下两个首领连带着七八个头人,心思各异, 薄汗已经冒了出来。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惊惧交加。

  今日盟事,原是说为商讨来年赋役, 因此进城前他们被卸去兵力, 也不曾多言。毕竟措仑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又是憨直的性子,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没想到这小子胆子这么大, 竟搞了这么一出连他哥哥也不敢搞的鸿门宴。

  玛索多的父亲隆戈尔打量了两眼另外那位名叫安庆的首领,眼珠咕噜噜一转,恭声道:“臣全听王上吩咐。”

  这是率先认主了。

  少年颔首,目光投向了安庆。

  安庆已近耄耋之年,却被这竖子看的起了一身黏腻。早知道会是今日这场面,学西领主称病就是了。只是现下为时已晚,只能边咳嗽边说:“臣誓死效忠王上。”

  “说得好。”少年对死士道,“拿刀和酒来。”

  在众人的复杂目光里,他把雪亮的刀锋按在腿上,单手刺破了拇指,按进酒中。酒沾上伤口,蜂蛰似的疼,但措仑的表情是漠然的。

  杯酒相换,歃血为盟。

  各怀心思,辛酸百味,难以一一道明。

  “诸位奔波辛苦,这几日在宫中好生将养,等登基大典过了再走吧。”

  少年笑的诚恳,但其他人笑不出来了——被扣下当人质,能有几个兴高采烈的。

  *

  “缸里的水日日要换新的。”王后寝宫大丫鬟盯住婆子们不许偷懒,“冻住倒还是其次,不能腌臜了,吃了得病。”

  这厢南平盛装打扮,从门里出来,立刻乌压压跪倒一片。

  “前头的路说是又冻住了,殿下走着当心。”阿朵在一旁伺候。

  南平点点头,抬步往马场上去了。发髻上的步摇叮铃铃作响,风铃一般。

  前两日她和措仑闹的那个阵仗不大不小,过后一个羞一个悔。南平有意避开少年的来访,恨不得天不黑就熄灯。对方倒也识趣,碰了两次壁,就没好意思再露头。

  虽然和措仑的关系还没理顺,但玛索多的父亲隆戈尔已到高城。此番觐见,四大尚族里除开死去的西多吉与病了的西领主,剩下的首领悉数前来。

  殿前盟事用了整整一日,男人们之间的谈话不耽误下人忙活。隔日汗血马驹送进了马场,摄政王遣身边的侍者来唤,是有意请王后前去赏马。

  若是平常的人物,南平也许找个说辞就不去了。但玛索多先前夜里的来访,让她对隆戈尔这个老狐狸有了几分好奇和防备。

  主意已定,探探再说。

  王后的寝宫离马场不远,这条路南平走了几次,甚是熟稔。

  只不过到了地方,才知里面变了样。先前的马厩被烧的精光,工匠们为了粉饰太平,急匆匆敲下杉木,翻新焦土,搭就了台面。虽然粗看有几分架势,但仔细一品,还是些许仓促了。

  小马驹性子欢,叫人牵出来时还在顽皮的尥蹶子。一身皮毛在光照下呈现出浅金色的光泽,倒叫南平想起锦绣宫的琉璃瓦。

  马是好马,蹄圆齿健筋骨强。只是送马的人,不知是不是好人。

  南平的目光从马背上蜻蜓点水掠过,落在了近前两位的身上。措仑才从盟事上下来,黑袍未换,利落束在腰间。因着近臣在侧,浓眉紧蹙,神态里平添威严之意。

  他抬脸看向南平,目光中羞赧之意一闪而过,重又稳当持重。

  而他身后另一位立得规整,落下措仑一步距离,为的是不逾礼。一张圆脸风吹日晒久了,从茂实胡须里露出点紫红色。看年纪已过不惑之年,身形走了样。伙食太好,胖的有理有据,肚子鼓的像□□。

  “见过王后。”隆戈尔笑的睁不开眼,倒是个和气样子,那对眼睛和女儿一模一样。

  南平未曾在活着的时候见过西多吉,但单凭他死后肌肉虬结的模样,大抵也能看出那人生前不好惹。而眼前这位玛索多的父亲却走了反头,乍一瞧就是顶圆滑和顺的人。

  “隆戈尔一路奔波,专心为王后献马,这份诚心不光是王后感念,我也记下了。”

  南平正待回礼时,措仑开了口,随手去摸那小马驹。他驯马驯得久了,有感应。那马驹亲昵的低下头,任他去捋厚密的鬃毛,快活的打了个响鼻。

  “这马果真认主,请王上和王后赐个名字吧。”隆戈尔激动的老脸通红。

  “南平,你来。”少年温声道,“它是你的马,该你起名字。”

  南平原本要上前的步伐,因为他们二人的对话而顿住。

  隆戈尔动作如此谨慎,对措仑称呼“王上”,与瓒多无异。而措仑竟没有推拒,言语之中还有对南平不避讳的亲昵……可是这两日盟事,殿中有了自己不知道的动静?

  “就叫格朵吧。”南平淡声道,顺意取了个高城常见的名字,心思全不在马的上头。

  隆戈尔抚掌赞叹:“王后果然见识高远,母马叫这个正合适,寓意繁花似锦。”

  南平哪知道这马是公是母,不过随口一说罢了。隆戈尔这老狐狸倒是心有九窍,会顺杆爬。敢情闺女缺的心眼,全长他身上了。

  “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再议。”

  措仑冲他点了下头,隆戈尔心领神会:“臣告退。”

  人退远,措仑连同先前的帝王威严也一齐摒弃,转身兴致勃勃的问南平:“我们遛遛马可好?”

  南平点头,因为上次的事没说开,彼此多少有些隔膜,如今是个机会。

  措仑来了精神。

  马奴好好的开门,他不肯进,偏要淘气的跳过围栏去牵马。转眼间单手拉起缰绳,瞄准机会一用力,愣是把正闹小脾气的格朵从马厩里拉了出来。

  “要不要试着骑骑?”措仑献宝一般,有些小心翼翼。

  “这么小的马,我上去不给它压垮才怪。”南平笑笑,有意和他拉起家常。

  “你太瘦了,吃胖些才好……”措仑随口接道。

  “好什么?”南平心里凛冽,声调提了些。

  “好……”

  好抱抱。

  但少年立刻醒过味来,闭了嘴,这话可不能再往下说了。

  方才姑娘一笑,他也跟着放松,心里话就不小心吐露了出来。先是办了错事,又说了错话,南平再不会理他了。

  南平有些恼怒的停住步,侧过脸,正对上措仑那双耷拉下来的眼睛。他眸色浅,里面映出个影影绰绰的自己。

  少年那张英俊的脸配上沮丧的表情,让南平原本坚硬的心被敲开了条缝——他是委屈的,自己不过几日没理他,便委屈成这样。

  措仑牵马时格朵在尥蹶子,所以掀起地上的不少草秆。有几根落在了头发上,他没发觉,旁人也不敢提醒。

  南平叹了口气,伸出手去,从堂堂摄政王的头顶上把草捻了下来。

  若是旁人看见,肯定会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么。

  措仑也僵住,感受少女的手蝴蝶似的掠过头顶,带下几根枯草,袖间芬芳四溢。

  “做事怎么这样不仔细。”她说道,语气放缓。

  明明论年纪,措仑比南平还要大上些。可他先头夜里过火,难得又得了姑娘的好脸色,这回便像个孩子似的,老老实实立着挨训。

  南平见这乖顺架势,叹了口气,重话也说不出了。

  她不说,不碍着少年心里倒腾——南平念着他,帮他摘草。他一颗心融得都要化了,想着也为她做点什么。

  倒春寒还是冷,南平的手肯定凉了。

  所以他捉住,便不肯再放开。

  “叫旁人看见怎么办。”南平低声道,急着抽手。她环顾一圈,侍从都是有眼色的,恨不得退到千万里之外,个个垂下脑袋,哪里有人看呢。

  措仑明显也觉得她的道理站不住,所以笑着说:“愿意看就看吧。”

  说完手指撑开,顺势变成十指交握。他带着瓒多的狼骨扳指,微凉,握起来硌人。

  南平一时有些头大,把脸别了过去。

  “这样多好。”少年满足道。

  他的左手拉住了南平的右手,缰绳便落了下来。眼瞅格朵欣欣然要踱开步,南平便上前去牵马。

  马走,两人便也闲散的在马场上跟着走起来,难得的悠闲时光。

  脚下的焦土被翻遍,播下草籽。草是最坚韧的植物,哪怕天气恶劣、土壤贫瘠,依旧肯耐心拱出绿意。

  南平用羊皮软履随脚踢起些嫩芽,到底还是丢不开心思,喃喃自语:“我觉得你有事瞒我。”

  ——不然隆戈尔不会是那个态度,好像措仑已经继位一般。

  “你想知道什么?”对方温声说,“实话实说就行。”

  南平微有些迟疑:若是直接去问盟事内情,会不会有后宫涉政之嫌?这可是大忌讳。但对个心重如她这样的人来说,若是毫不知情,那和池里的游鱼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任人宰割罢了。

  “我是没想到,我害隆戈尔女儿的腿断,他还能好心送马。”半晌南平决定还是迂回试探。

  措仑如果把话题绕开,那便是里面另有隐情,自己就不通过他问了,再另想办法。

  她还在思量间,额上突然传来一点温热。

  却是少年弯了腰,用他的额头抵住她的。脸与脸贴得太近,恨不得连对方眨眼时,浓密的睫毛都会扫过南平的面颊。

  “这是做什么!”南平要躲,少年愣是不让。

  “罚你,绕来绕去的不说实话。”措仑的眼里有顽皮神色,“以后说一句假话,就贴一下脸。”

  这是什么占便宜的狡猾手法,她倒是被惩罚了,让他吃一头蜜。

  “别别别,我说,你快放开我。”南平急了。

  “那你先说。”

  两个人呼出去的气都缠在一起,枝蔓相连。

  “你和隆戈尔盟事时说了些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真的知道瓒多……了吗?”南平把“死”字去掉,生怕隔墙有耳。

  对方果真吐露真言,少年也只能遗憾的信守诺言,把脸挪了开来,手却依然是牵着的。

  “他怕我杀了他。”措仑道。

  南平听到这个结论,起先有些不明所以,但细想突然顿悟了。

  隆戈尔应是没有实际证据证明瓒多已去,但狐狸毕竟是狐狸,政治嗅觉灵敏,一点风吹草动就闻到了味。所以他透过女儿的嘴把话头抛出来,若措仑不接这茬,便可全身而退,若是接了,也可以推到下人眼花上去,百利而无一害。

  之所以进城之前如此试探,便是让措仑有几分忌惮,不敢贸贸然把他扣下。可措仑还是留他在了高城,这只能有一种解释……

  “所以你和他交底了。”南平说的肯定。

  “他是自愿被扣在高城的,身旁全是我的人,出不了乱子。”措仑低声道,“有了他的效忠,明日便对外公开瓒多死讯。”

  “之后呢?难道隆戈尔就这么甘心受你驱使?”

  “他当腻了部族首领,想找个铁帽子王的位置做做看。”

  雪域相对于东齐,原就政治松散。瓒多王位虽至高无上,但尚族势力亦是强盛,藩镇林立。只不过头人顶天也就是头人,西多吉就被剿灭了,难保下一个不是自己。谁不想找个保命的家伙事护着?

  “他的想法不难理解,但四方割据,王位如何坐得安稳。”沉默许久,南平终于道。

  “我迟早要做掉他和安庆。现在没有别的法子,暂时忍一忍。”措仑的半张脸陷进阴影里,明暗相接,语气狠戾得全然不像他。

  南平听到这话,蓦地打了个哆嗦——那张铺着狼皮的王座像个漩涡似的,哪怕沾上身,都会被活活卷进去,脱离不开了。措仑好端端一个白玉人,心肝都是透亮的,不过顶了几日瓒多的位置,就被水流冲刷的面目模糊。

  只是她忘了自己的手是与措仑紧紧相连的。

  她一哆嗦,少年的手便跟着抖了。

  措仑晃过神,叹了一口气,有几分难堪:“我刚刚是不是很吓人?杀人的念头一下子就冒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南平摇摇头,没吭声。

  成王败寇,只有一条路可循。

  “如果有一天,我走远了,你记得拉我一把。”少年低声道。

  少女愣住,诧异抬起眼。

  措仑并没在看她,而是望向远方的亘古神山。山尖上的雪终年不化,有黑点大小的苍鹰飞过,打起哨子绕着圈。

  “我答应你。”良久,南平轻声说,握紧了他的手。

  措仑长长的舒了口气,用力回握。山间冰雪未融,但有暗流涌动,等待破冰而出。

  半晌他笑道:“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你能不能也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便是了。”南平温声道,手心被捂得暖了起来。

  她以为少年会诉些衷肠,而对方却冷不丁发问:“你在东齐时,认不认识一个叫赵泽的人?”

  马匹嘶鸣,咴声不绝于耳。

  ——是南平无意间用力扯住格朵的缰绳,让它狠狠吃了痛。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