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张公公退休后的日子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六十八章 番外


第六十八章 番外

  李敛二十九那年, 张和才问她你有什么想要的,李敛想了想说不知道。

  李敛实际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她连年纪都是估出来的, 过与不过没什么分别。但张和才很讲究这些,两人后来就定下来, 把张和才的生辰捎带着匀给她,俩人一天过。

  生辰当日肉铺只开半天,卖到正午两人收拾东西回家, 走到一半就撞见喜儿。

  喜儿跟着大院的老太监过,脸上有块大黑斑, 李敛见他第一面是在檐头上,那年他十岁,现已二十出头了。

  喜儿跑来,第一句话就是邹爷没了。张和才一下跪在了地上。

  半天李敛把他拉起来,三人跑去老人们的大院,去的时候屋中已经哭倒一片。

  这年不是个好年, 入年之前一窝老人就病倒三个,冬未过去邹诚就起不来床,现下停在那里,终究没熬过冬末。

  张和才撑着没哭, 李敛更不可能哭。两人劝慰了众人, 各自安抚, 找人来量体做棺, 洗身发丧。

  发丧在三日后, 那天倒春寒,下雪了。中午头停了一阵,下午天很快又阴,雪落满街。

  张和才在暴雪中跟着丧队走了一路,半道上李敛不见了踪影。

  这些年李敛时常突然隐没在哪里,几个时辰或一两日后又回来,刚开始张和才快吓疯了,闹疑心,也和她吵过很多回,可李敛改不了。

  她确实每次都回来,也不和他说谎,每回至多出去喝酒,或去远些的地方买点小玩意带给他,这么多日子过来,张和才也习惯了。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攥紧李敛,但他更清晰地知道李敛不会出去偷人。

  岁月之河澹澹,而他们是互相的航标。

  李敛这一次去的有些久,整整三日没有回来,张和才从一开始只是嘟囔着等,到后来也有些急了,骂着娘也奔走了些地方,可都踪影全无。

  第三天夜里,院子里忽传来咚的一声,张和才连忙披衣起床去看,发现果然是李敛。

  她穿了一身夜行衣,背了两个大得吓人的物什进来,满身是土,弄得自己很是狼狈。

  张和才心疼坏了,心中又恼恨,奔走过去张口便就要骂,李敛却亮着双眼冲他大笑,倾身吻他。张和才骂一句,李敛吻便吻他一次,话语断断续续卸了力,燥凉的吻抽走了张和才所有的脾气。

  “小乖乖,活祖宗,你这把又上哪儿浪去了?嗯?你知不知道没见着你我……我这心里……你要把自己个儿丢了我可怎么办啊?啊?这还给我捎回两个……这什么玩意儿啊。”

  他边说边随手扯开其中一样的罩布,李敛也不回嘴,任由他看,结果布全揭开,张和才呆在当场,快吓尿了。

  玉石大件高得到人的大腿,其上雕梁画栋,山水瀑布竹林掩映,楼上人像连眉目都是清晰的,一块整玉,满雕的滕王阁。

  李敛趁这个时候扛着另一样走进偏房里安置好,半晌回来院中,张和才还站在那,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走到他旁边来,李敛绕到前边去矮身窝进张和才怀里,把他两个手一左一右从肩膀上搭过来,环着自己,打了个哈欠。

  “你喜欢吗?”李敛问他。

  “……”

  张和才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李敛回头看他,在他脸上看到了一切。她没再追问,只轻声笑道:“我知道临县有督调巡抚上任借道,我还知道他家有不少玉石。”

  “……”

  即使这不是李敛第一回 拿回不具名的东西,但这是她第一回和他提东西的出处。张和才沉默了近一刻钟才寻回自己的舌头。

  他慢慢地道:“你去偷的?”

  李敛懒洋洋地回应道:“不必担心,这样的官儿我偷的多了去了,他不敢报官,更不敢在朝廷找后门,要不吃下这个哑巴亏,他剩下那几座也得解释解释来历。”

  “……”

  张和才伸手摸了摸滕王阁的顶,那玉凉而沉,温润细腻,甚至在烛火下莹莹泛光。

  “……临县来回,可有百十里。”

  “嗯。”

  “你怎么搬回来的?”

  李敛还是懒洋洋地:“你甭管。”话落她钻出张和才的怀里,拉起他一只手道:“我还有事要同你说。”

  张和才温驯地任她拖着,进到偏屋里。

  推开门,他发现榻上躺了个小子,小子说小也不小了,看着十二三岁,比戚歆大不了多少,发着高烧。他反应过来,这是刚才李敛扛着的另一样东西。

  扭头看着他,李敛道:“送邹叔的半道上我就撞见他,他说他娘死了,卖身葬母,那时我将去临县,没有理会。我想如果回程还能见着他,我就帮他一把。半个时辰前我带他置办好东西葬了他娘,回来路上他就倒了。”

  张和才半张着口,不知如何反应。

  李敛道:“你那日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张和才慢慢道:“……我记得。”

  李敛道:“我现在知道了,我想要个孩子。”

  张和才懵了。

  半晌闭上嘴,他轻声道:“咱有儿子了,七娘。”他走过去握了她一只手。“林子在王府里都顶门了。咱还有苗苗,她一个月住在咱这儿的时候比戚家还多。”

  李敛垂了垂眼。年岁带不走洒脱,但仍旧磨砺锋芒,城镇的生活使她缓和下来,甚至在一些时刻像个女人了。

  “张林是你儿子,可不是我的。”她懒笑着说了一句,“我可没听他叫过我一声娘。”

  “……那小子……是有点儿不知好。”想到张林,张和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

  李敛送开环着的手摸了摸榻上小子的脑门,忽然道:“刚碰着你那年我和你起了很多龃龉,早吵晚也吵,你记不记着?”

  张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敛道:“当时我在心里琢磨,你也不吃也不喝,四下里去骗钱到底为了什么,总也想不明白。后来我跟了你一天,那天你去了破庙,回来的路上碰见了个小孩,你记不记着?”

  “……”

  张和才微眯起眼,可无论如何也没有回忆。他能清晰地记起悬崖繁华上李敛微笑的脸,记起她叹息的每一个音,但那样的一日对他来说和流水般的每日一个样,他毫无印象。

  李敛继续道:“那个小孩对你说他娘病了,求你要个符化跟他娘喝,你给他一张符,要了他一块糖,然后找给他一两银子,叫他去给他娘买药。我记得那个小孩的脸,记了六年。”她不再强求张和才的记忆,边说边笑起来,手指抚摸小子的脸。“而因为你给的那一两银子,他娘多活了六年。”

  “我小时候在江湖上闯,有几年信很这个,我信符能填饱肚子,也能治百病。刚离开师父那一阵我没有钱,半夜偷恭桶里的牛粪,弄干了和丐帮的人换饭,后半夜饿得扒地上的雪吃,生了大病。当时和我同住一个庙的朋友上街去替我求符,那老骗子不给,他就夜里去偷,结果叫人发现痛打了一顿。那年冬天我熬了过来,他却死了,最冷的那天他死在我边上,我是靠着他剩的最后一点热气熬过来的。”李敛语调平和,看着张和才的双眼。“张和才,你不记得没有关系,但我记得。我在离开乌江的一千多个日夜里时常会想起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过了这么些日子,这么多个夜晚,可直到现在我还是时不时想起那天你坐在灯笼底下,吃那块糖。”

  顿了顿,她又补道:“我还送了你一座滕王阁。”

  “……”

  李敛的话说完,室中一片安静。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张和才抹了下眼,又叹了口气。李敛笑起来,走上前去抱住了他,将身子大半的重量倚在张和才的身上。

  二人抱了一阵,张和才忽然觉得自己妥协得实在太轻易,想起要再说点什么,却发现李敛已睡去了。

  她倚在自己怀里的身躯一点儿没保留,沉沉靠着,放松得像个平凡妇人。低头看着她的脸,张和才嘟囔了几句,弯下腰使出全力将李敛抱起,用脚踢上门,抱她去房里。

  抱着她往后堂主屋去时,一段路不过十几步,可张和才却在想,那滕王阁与那小小子怕不比她轻,李敛的气力怕也不比他硬。

  那么一段路,她个子如此小,又是用何等的毅力走回来的。

  走进房门,张和才将李敛放在榻上,低头细细看她,她闭起的眼,有些雀斑痕的眼角,鲜红的唇和下颚翻着肉的旧伤疤。许久张和才长叹一声,脱了衣裳,掀被与她一同躺进去。

  “七娘,你可真是我张和才的活祖宗。”

  两天后,小子的烧退了,李敛和张和才收养了她。

  小子饿得厉害,烧刚退下地站都站不稳,张和才给他买了些东西,将补了半个月才有起色。还未能下地时,小子透过窗子见过一回李敛在院子里练拳脚,后来能下地了,他爬着先给张和才磕了三个头,又给李敛磕了九个。

  李敛知道他什么意思,开始她避开了,可张和才把她朝前推,叫她受完了这九个响头。

  头磕完,李敛就把他收下了,当儿徒教。

  张和才问过小子几回他的名字,他都没说,后来他和李敛商量,决定给他改名张立。

  从那以后小子就叫张立。

  李敛的功夫是见不得光的,她用刀,用刃,用暗器,用刺匕,她的功夫全是为活下去,取人性命用的。教他不比教夏棠,两套擒拿一点皮毛就打发了,张立想学她全套。李敛很怕教到一半教死了,也怕教到一半张立认出这不是江湖正派的功夫,给她鼓捣出去,自己死了。

  所以临拜师之前,她约法三章,立生死状,她告诉张立想学功夫可以,可至死不准泄出一句功夫的来路。张立答应了。李敛不让他管自己叫师父,只说叫干娘,叫张和才干爹,她绶拳脚,干爹教做人。张立也答应了。

  叫张和才教他做人,张立没什么,张和才却不大乐意。他觉得自己没什么见识,字也不识几个,人没做过几年,只怕给教坏了,李敛却说没人比他更合适,两人商量了几次,最终还是请了个先生。

  张立是个好小子,不耍滑,不贪嘴,不学坏,李敛吩咐的张立都答应,可李敛还是不放心。这世上她最不放心的就是人,人心多舛,万一给张和才召了祸,她得后悔一辈子。

  功夫教了一段时间,有天李敛给张立吩咐了功课,张立练到入夜还没练完。

  张立练得很乏,可他不愿意偷懒,李敛说今天练一百就练一百,天黑了他也要练完。李敛有时候调侃他是郭靖,可他问谁是郭靖,李敛又不回答他。

  那天天晴月朗,星子高悬。

  张立功夫练到将完,忽然有人踏风而来,两掌打脱了他的双臂,抄起他便跑,张立奋力反抗,奈何功夫不到家,仍是给拖走了。

  带到一处荒野,那人将他绑在树上问他,那人说你练的功夫很眼熟,你是谁教的。

  张立不答。

  那人又问一遍,边问边将他绑在树上,扇了几耳光,还掏出了刀。

  张立仍旧不答。

  那人再问,说着话先给张立膀子上来了一刀,接着抵在脖子上,嘶声威胁他。张立咬死不答,奋力挣松了绑绳冲刀亮颈,要往那人的刃上撞。

  颈子上一见血那人立时松手,弃了刀撕下布条给他止血,张立怒发冲冠举头便撞,那人耐不住摘了头巾,显出一张陌生的脸来。

  那张脸道:“小子,停下。”

  张立立刻认出来那是李敛的声音。

  他呆愣许时,李敛趁机给他推上了拉脱的臼骨,张立一把推开她出离愤怒起来。

  “你不信我!”他大吼。“你从来不信我!”

  李敛坦然道:“是,不瞒你说,你干娘我谁都不信。”

  张立又愣了。

  许久,他轻声问:“干爹也不信?”声音中有天崩地裂。

  李敛摇首道:“不信。”

  “鬼神也不信?”

  “不信。”

  “天地也不信?”

  “不信。人伦纲常,一切我俱不信。”

  张立哑口无言。

  任李敛牵他回家,跨进门前,他忽然叫一声干娘。

  张立道:“干娘,人不信,如何活?”

  李敛道:“抱疑而活。”

  张立实不能懂。

  李敛将他带回家中他的屋里,拿出药给他上,又叫他跪下。

  张立跪下了,李敛却也跪下了。

  张立吓得快趴下了。

  李敛叫他逗笑了,拉住张立,李敛对他道:“这一跪是干娘向你道歉。我立身之本为疑,如不疑,我活不得。但今日之事是我有错,道理如何大如何多,错就是错。”

  话落,她冲张立磕了个头。

  张立浑身大震,待在原地口不能言,仿若听见裂冰之声,乾顷倒灌飞沙走石,世间一切崩解又更新。

  李敛又道:“为人之道,你干爹教你如何,先生教你如何,你便都学着,干娘只有一句好教。”

  张立怔怔看着她。

  李敛道:“干娘只要你凭心而活。心中若有秤,金箔玉石香脂美人,世情三千,皆是尘土。”

  张立怔愣许时,忽而跪地一磕,头碰在地上炸出血花。

  从那日起,张立永远记得自己有一个叫李敛的干娘,记得她深夜给他磕了一个头,随风踏云,救人杀人,他永远记得对错在心,世情三千,不过足下尘土。

  ※※※※※※※※※※※※※※※※※※※※

  全文完。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