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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归来


第82章 归来

  “是不是——恨透了我?”霍钰坐在床边, 少年气所剩无几,外头初升的太阳都似是被他罩了个盖子,不那么和煦了。

  他看见闻人椿的眼珠子在眼皮下面滚了滚, 仍是不愿搭理的模样。

  无碍,他安慰自己, 他的小椿已经很坚强了,在外头一定吃了无数苦忍了无数痛, 既然她回来了, 无论她做什么, 他都会极尽宠爱。

  绝不能生出一丝丝气馁退缩, 绝不能再害她伤心。

  因此他动了动喉结,再度开口的时候只剩下温柔:“小椿, 睡了一夜饿不饿啊?他们拿来的东西你是不是不爱吃,这儿有碗刚煮的观音面,起来尝一两口好不好?”

  观音面, 闻人椿心中发涩, 她早就不爱吃这玩意了。世上若有观音, 怎会将她保佑至今日这田地。

  霍钰则怕自己的诚心没教闻人椿都看见, 又急急说道:“这是我亲自煮的, 不会吃坏身子的。你尝一口, 若是不合心意,我可以重新再做。”

  闻人椿觉得他真傻, 大概是把聪明智慧都用在了生意前程上吧,轮到她的时候,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其实她要的就是一个庇身之所,他无需拨出精力,过来同她说这些蠢话的。

  但霍钰不懂。

  他常常来, 都不满足于隔三差五了,一日之内便要来个三五回。他又给她带了些菜,炙牛肉,银丝凉面,云菇鸡汤。

  都被完好无损地撤了回来。

  厨房同他说,不如按着大娘子的餐饭为闻人椿也准备一套,他怕她知道了嫌他不用心,当即拒绝了,可他自己费心想的也不如人意。

  见闻人椿一整日不吃不喝,小梨情急之下,在院中贸然问道:“主君,椿姑娘到底爱吃什么啊!”

  他不知道。

  从来只有闻人椿将他的喜好记在心上,他只要受着这份爱便好。至于他口口声声的爱,一直都是口说无凭。

  霍钰忽地记起有一回他请了高人去搜寻闻人椿,人家自然要问起她的家乡在哪儿,亲人多少,她是几月几日生人,可有处得好的玩伴。

  葫芦似的一串串问句,像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差些拂袖而去。

  哪怕得了霍钰的大恩大惠,小梨还是气到红了眼,手指都要顶到他的鼻梁,又碍着分寸放下了。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么多痴心错负的人。

  “梨小娘!”有严厉的声音闯了进来。自从闻人椿归来,这个院子着实热闹,一日比一日吵闹。

  闻人椿很快认出了这个声音,是菊儿。瞧瞧她,本本分分做女使,下场还不错。

  菊儿看不起小梨,哪怕如今小梨亦算得上是她的主子。她侧身立到小梨身后,教导小梨的时候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纵使有主君另眼相待,梨小娘也不该对主君指指点点!大娘子遣我教您规矩多次,您都忘了吗?”

  “是,规矩比人大。”小梨阴阳怪气回了一声,见霍钰不拦,便自己端上餐盒往前走去。

  “请留步。”菊儿也跟了上来,将手上餐盒挂到了小梨的手腕上,“这是大娘子特地教我送来的酥蜜羊奶粥,对孕妇最好不过。还请梨小娘代为转交。”

  小梨盯着看了眼,绿茵茵的碧梗米越看越阴险,她并不准备真的给闻人椿吃。

  菊儿想她们都是小人心思多,便说:“请梨小娘与椿姑娘放心,大娘子才用过一碗。”

  最后还是霍钰出声,将暗暗较劲的两人分了开。

  原来小梨已经是他的小娘子了啊。闻人椿心想,自己可真是眼拙,当年一丝一毫的缘分都没看出来。不过霍钰这回儿做得还行,小梨有个名分,总比没有名分活得顺畅些。

  这么想着,小梨已经推门进来了。她其实已经来了第三回 ,前两回闻人椿都睡着,单薄的身子顶着个硕大的肚皮,将薄薄的锦被撑得高高的。仅仅是远远看着,小梨都忍不住抹泪。

  “椿姑娘!”小梨喊了一句,也不管怀中抱着餐盒,就着急忙慌地扑了过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哭,便拿手背捂着眼睛,一边继续喊着她。

  她哭了一会儿,闻人椿才往她的手上拍了拍。小梨透过指缝看见她还在对自己摇头。

  别哭呀,她又不是回来惹人眼泪的。

  小梨仍旧是机灵的,没有哭太久,就打开了餐盒。她备了两双筷子和三屉好吃的,将它们张罗好,又扶着闻人椿坐了起来。她怕闻人椿坐不舒服,想取多一些靠枕,闻人椿却拉住了她。

  只见闻人椿掀开了被子,自己走到了桌子旁,并非霍钰说得那样孱弱不堪。

  小梨乐得如此,等她坐稳,就将碗筷递到了她手里,然后一道菜一道菜地介绍起来。可怜她学的词儿不太多,要将这些佳肴描述得天上有地下无,实在是绞尽脑汁。

  闻人椿静静地听着,她整个人平和极了,好像无人的凋寂树林,没有喜怒哀愁。

  独自陪笑到后来,小梨又想哭了。

  闻人椿悠悠叹了一口气,往她碗里夹了块青菜以示安慰。她自己吃饭却没用筷子,从始至终只掰了一块白馒头。

  又过了两天。闻人椿的精神好了许多,看守她的小厮特地奔去药材铺子禀告霍钰,说椿姑娘会去院子里晒太阳了。

  留在闻人椿那儿的小厮都是新来的,并不知道闻人椿从前做过什么、是怎样的性情,但他们都听了些闻人椿在外流落两年的悲惨事迹,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可怜她,一个个地都希望她能好起来。

  可闻人椿不需要无用的可怜。那些目光、那些话虽然真诚,但对闻人椿而言,实属无济于事。

  霍钰第一时间赶回了府,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刚巧迎上要去找他的许还琼。她拧着帕子,满脸焦心:“珑儿又发病了,钰哥哥。”

  霍珑,府上有很多小厮女使甚至都还没有见过他。他降生在闻人椿失踪的那一天,命带残疾,一出生就不会哭,至今日,该学步的年纪,又连爬都不会爬。

  许还琼口中的发病,说的是他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为此,他与许府寻过无数良医,甚至将年幼的霍珑送去高僧身边去除邪灵,均无半点效用。

  霍钰没同别人说过,但他自己知道,这就是报应。他们连表面的太平都不配拥有。

  从霍珑那儿离开,外头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走过与厨房相近的连廊,有女使小厮打闹扯皮的声音,热闹得很。

  偶尔有几根柴火烧得呲呲响,饭菜随之飘出了香。

  霍钰忽然很想念与闻人椿一道煮饭吃饭的时光。

  那时在系岛,她总有做不完的活儿,每日为他煮了饭,自己随便对付两口就要往外头跑,非要他冷着脸表达不满,她才肯端端正正坐在一旁陪他吃。

  这样的寻常幸福,这辈子还能拥有吗?

  他立马加快了步子,决定再试一回,心想闻人椿身体好了,心情或许也好了,会允许他喂她吃哪怕一口饭。

  “椿姑娘出门了。”

  赶到院子里的时候,他连个装睡的人影都看不到了。小厮战战兢兢解释道:“我们听您的吩咐,不敢拦着她。”他们原先都是不怕他的,只是闻人椿回来之后,他们才知道霍钰也有疾言遽色的一面。

  果然,今日也如此。

  他瞪着眼睛发问:“那她现在人呢!”

  “跟着,都跟着呢。应当还在药材铺旁边吃饼,我现在就领着您去。”

  却是一场空,压根没有人。

  小厮吓得腿都打颤了。幸好很快有人来救急:“椿姑娘正在面摊上吃面!”

  闻人椿不想吃霍府的东西,不想又欠他。她今日翻到了自己过去做女使时候攒下的月俸,因花得少存得多,分量还不轻,养她和孩子的胃总是绰绰有余的。

  因此她大着胆子从后门出了府,要自己觅食。

  守后门的人还是巴爷,起先没认出闻人椿,关公似地拦在前头,还大发厥词道:“哪里来的农妇,居然还知道有这么一扇门!”等到认出来后,又老泪纵横,频频说她委屈了。

  闻人椿有一丝感伤,却流不出眼泪。她指了指被树丛盖住的门口,巴爷当即放行。

  阔别明州已太久,好多铺子改了行当,又或者涂了新的招牌。闻人椿走在路上,就像头一回来这儿一般新奇。

  她的脚居然还长着记性,不知不觉就到了药材铺前。伙计们的脸都是崭新的,就像霍府里的人一样,只有那个主事的她还有些眼熟,记得他刚来时很有礼貌,只要见到她必然会唤一声“椿姑娘好”。

  呼,闻人椿捂着胸口慌张地躲到了角落里。差些要被看到了,她这幅鬼样子,还是少个人受惊比较好。

  继续往前走,便有一家可以填肚子的店铺。闻人椿听他们报了些菜名,才想起自己吃过他们的饼、喝过他们的面汤。

  这店铺可比那时宽敞明亮啊。

  原来旁的人都过得很好,比从前更好。

  走到最后,她终于在一家面铺歇了脚。实在要揪点原因,大概就是因为有人对煮面的大婶喊了声“陈大娘”。

  “走吧,我这儿都打烊了。”可惜此陈大娘非彼陈大娘,她急着回家含饴弄孙,不稀罕多一桩生意。

  闻人椿有些遗憾,还是站了起来,嘴巴无意识地撅了撅,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怎么她做什么事情都有好多波折啊,大概她不配挑挑拣拣,遇到第一家有东西吃的铺子就该速速解决了。

  “你……”陈大娘冲她喊了一声,靠闻人椿的肤色、神情,陈大娘认出来一些,这不是那群疯婆子吗?

  她没有明说,只是重新燃了灶头,说道:“哎呀,怎么把这二两面给忘了。姑娘,你要不介意我就给你煮了,免得浪费!”

  闻人椿感激地冲她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她真的是来吃面的,根根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虾皮青菜还有细得可以忽略的肉糜也都被她灌了下去。

  原来她不是没胃口,只是对他的菜、对他们霍府的菜没有胃口。

  “多少钱?”霍钰拄着拐杖向前。他器宇不凡,是陈大娘得罪不起的那类人,于是她忙讨好道,“这是我请姑娘吃的。”

  “记着,她是我府上的娘子。”说罢,霍钰侧头暗示了一下,便有人将一些碎银交到陈大娘的手上。

  陈大娘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不过银两在前,总归先腆着脸阿谀一番。

  而闻人椿就像不知道这些银两一样,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了三文钱,而后一枚一枚地摆在了灶台上。

  钱货两清,她吃得很开心。

  除了那只强求的手。

  “小椿!”霍钰想要弥补,便只能强求。

  她是回来了,就在他面前,甚至都能摸得到,他却觉得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生一世。

  “不要这样冷冰冰的好不好。我去救你了,我真的去救你了。”只是错过了,甚至明明可以不用错过的。

  想到那一天,那隐隐约约的呼救,那辆泔水车的破破烂烂的车轱辘,霍钰就想将自己绑起来鞭笞十万遍。

  他怎么会感应不到闻人椿呢。

  闻人椿将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她刚吃过面,抱着面碗的手还是暖烘烘的。然后她很用力地、又安安静静地将他的手扯了开。

  她当然知道他来救他了。

  可那又怎样。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剧情,先别急着骂。来自无辜无助的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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