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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娇然(三十五)


  ☆、娇娇然(三十五)


  陶太傅死了。

  ——

  谢然捏紧了密报, 指尖发白。

  外头鞭炮声轰隆隆的响,一大捧一大捧的烟花在夜幕中炸开。

  他们回玉京城了,娇气包还是想在玉京城过年。

  谢然抬起眼,陶娇娇还在隔壁屋子的窗户那里看人放烟花, 言笑晏晏。

  他习过武, 耳聪目明, 甚至能听见娇气包许愿她爹爹能平安回来,最好能赶得上过年, 给她亲自发红封。

  谢然把窗户关上。

  一丝凉风蹿了进来。

  他背过身, 挡着窗户,闭上眼复又睁开,“怎么死的?”

  “病死的,太傅去求药, 把药送回来后人就没了。”

  “尸骨呢?”

  “太傅要求火化, 留在了北戎, 在一处小墓碑与故人合葬。这是留给您和主母的信。”

  谢然抿唇,他接过,把自己那一封拆开看完。

  谢然挥挥手, 属下告退。

  开了窗之后, 不管是不是烧了地龙, 总是很冷。

  谢然闭上眼,用力捏了捏鼻梁。

  *

  所有色彩声音都褪去了,变成了无声的黑白默片。

  喜儿乐儿面上浮露出挣扎难以置信,谢然则用一直沉默立在床边。

  娇娇一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想提提唇,却发现唇也是哆嗦着的,怎么也提不上去。

  舌顶紧牙关,五官像是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掌控, 绷得死死的。

  娇娇抬起头,看着谢然,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眨巴了眨巴眼,眼眶有点酸,小痣缀在眼尾,像是滴泪。

  谢然让两个婢子下去,他则在娇娇身边坐下。

  娇娇终于能艰难出声了,“爹爹,死了?”

  她吐字发音的时候格外不熟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第一次学着说话。

  谢然没答话。

  娇娇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爹爹死了?”

  娇娇边重复一边红了眼眶,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我爹爹,人没了。”

  谢然坐得离娇娇近了些,看着她的目光沉静安宁。

  娇娇鼻子一酸,脊背慢慢弯了,泪流满面。

  “谢然,我爹爹没了。”

  谢然伸手抱住她,把被子从后面盖上,怕她着凉。

  娇娇伸手紧紧搂住谢然,她像是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然,谢然。”

  娇娇喊着,泪水染湿了谢然的肩头,“我爹爹没了。”

  “我没爹爹了。”

  她哭喊着,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娇娇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是痛的,浑身上下,无处不疼。

  她太疼了啊,她词不连句,“谢然,谢然。”

  “爹爹,爹爹~”

  满目的红刺伤了娇娇的眼。

  谢然温暖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我陪着你。”

  他把她按进怀里。

  娇娇轻喘着气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爹爹没了。”

  她泪水洗过的眼睛一片茫然,像个天真迷失的孩童,让人见了心痛。

  “我没爹爹了。”

  她紧紧抓着谢然的衣襟。

  娇娇出神地喊着,重复地喊着,“我没爹爹了。”

  泪水慢慢的干涸。

  她忽地吐出一大口血。

  抓着谢然衣襟的手越来越紧,最后蓦地松了。

  娇娇晕了过去。

  *

  医郎过来开了方子煮了药。

  “心神劳损,这几天若是捱得过去性命能保,若是捱不过去....”

  谢然示意人把医郎带下去,面色平静,不见波澜。

  娇娇被喂了药,幽幽转醒。

  她一动不动,灰色的阴霾深深埋藏在眼底。

  娇娇像一朵即将枯萎了的花,风一吹,轻飘飘的花瓣就会散落,已经焦灼烧透的花瓣会在席卷来的风里化为灰烬,消失不见。

  喜儿乐儿急慌了,无论他们再怎么哄,娇娇也依然是喝了药就吐了出来。

  谢然接过药碗,让两人退了下去。

  “娇娇。”谢然唤道。

  娇娇眼珠子木木的循着声音转过去,盯着谢然,毫无光彩,眼睛里泪水静静地往外流。

  谢然把药碗放在桌子上,把她扶起来坐好,又捂了被子塞了金丝暖炉。

  娇娇由着他动作,一动不动。

  谢然把这些都弄好才继续说了起来。

  他的口吻冷淡平静,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我母妃是谢贵妃,名叫谢舜华,一个北戎人与谢人的混血。”

  “她的谢,不是皇家的谢,是北戎最卑贱的奴隶一姓,谢。”

  “她的父亲是前镇北大将军,母亲是北戎的奴隶。”

  娇娇在衾被下的指尖微微一动。

  谢然还在讲。

  “她母亲从北戎出逃,在塞外遇上了她的父亲,两人很快生下了她。我小时候她跟我说,她父亲这辈子只爱她母亲,所以她少年时候也是想找一个那样的男人。”

  “可是后来,她父母死了,她被一个男人用花言巧语哄骗了。”

  “她被养的太好,除了依附于一个男人,就什么也不会了。”

  “她父亲留下的十万大军,她给了那个男人,她母亲几经周留给她的钱财,她也给那个男人了,她助那个男人登上高位,一心指望男人回来娶她。”

  “后来,男人确实回来了,为的是安抚那些她父亲手下的将领,男人娶了她当贵妃。”

  “她等了这个男人五年,入了宫又继续等。”

  “男人冷落她,她便不能自已。她日复一日幽怨,消沉。渐渐的,男人开始一年来看她一次,但这时候她已经有了孩子。她以为生下这个孩子男人就会改观,但男人没有。”

  “随着时间消磨的,是她父亲的旧部,忠心耿耿的老将卸甲归田,而她一无所知。”

  “最终有一天,男人来看她了。”

  “他踩碎了她心底最后的幻想。谢舜华活不成了,因为她知道自己父母怎么死了,她恨自己有眼无珠,她悔恨,但是她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在八月十五那天,她用自己的死最后筹谋了一件事情,她的孩子要活了下来。”

  娇娇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拿自己的死和对她尚有同情的太后做了交换。然后那个夜晚,独自投了湖。”

  “她的孩子那个时候就在假山后面被内侍死死捂着嘴,看着她在一群人的嘲讽威逼下,无声的死了。”

  谢然讽刺一笑。

  “后来,孩子长大了。他起初没想着报仇,但是他十三岁的时候,养大他的太后纵容了太子的杀手。”

  “他被逼着斩杀自己无辜的内侍。”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人和人是有区别的。谢舜华死,因为男人从来没爱过她。谢然被刺,因为太后不够爱他。在他和太子之间,她只会选择太子。”

  “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谢然道。

  娇娇眼珠子略微一动。

  谢然抬眸看她,“陶娇娇。”

  他喊了她的全名,唇角勾起笑。

  “后来我就知道了。”谢然的手附上娇娇后颈,他慢慢地覆在娇娇耳边。

  “倘如我想让人一个人爱我,那她就不能离开我。”

  “陶娇娇,你不能离开我,你得活着。”

  “你的命归我,我让你活着。”

  他进来前眼睫上沾了雪,化作水露盛着,带着冬日夜晚的薄凉。

  “你若是死了,所有人都要给你陪葬。”

  谢然一口咬在娇娇的肩上。

  娇娇整个人一激灵,肩上疼痛感盖过了一切,她使劲儿推开谢然。

  谢狗疯了吧。

  谢然松开吃痛的娇娇,黑眸定定的看着她。

  他的唇上沾着她的血,红的夺人心魄。

  娇娇就算哀莫大于心死,此刻也想杀狗。

  去什么地狱!

  先把谢狗送去!

  谢然倾身低头,忽然吻了上来。

  炽热的,纠缠的。

  谢然人是冷硬的。

  唇瓣却是又凉又软的。

  娇娇推不开便张口想说话,结果被谢然趁虚而入,扫荡了个彻底。

  她胡乱踢打了谢然一番。

  谢然依然不松口。

  娇娇恨恨咬了谢然一口。

  血腥味儿混在唇齿间,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谢然的手指慢慢捏住娇娇的后颈,娇娇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攀缠上谢然的衣领。

  她慢慢眨巴了眨巴眼。

  谢然勾着她手的小拇指轻轻一动。

  娇娇叹了一口气。

  手也拂上谢然的后颈,前后捋了捋。

  谢然霎那间仿佛喉咙着了火,惹了烫,他眼底越发幽深。

  *

  娇娇读完陶太傅的遗书便再也支撑不住倒下了。

  谢然问她是不是要把陶太傅的遗骨收回来。

  娇娇闭上眼,有些疲惫。

  “吾儿勿念,与汝母同葬,已是甚好。”

  她想起爹爹的叮嘱,摆了摆手“别了吧。”

  谢然晚上同她一起睡。

  娇娇习惯性的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踢了踢谢然的腿,一切如常。

  过了许久。

  呼吸一直绵长的娇娇忽然睁开眼,她抿了抿唇。

  悲伤像道皱纹,人越长大就越多。

  她眼里漫上水光,她最大的靠山,怎么就没了呢?

  谢然这时候有意无意伸手,又把人揽回怀里。

  娇娇把眼泪尽力眨回去,她看着谢然形状优美的下颌。

  “你是我的靠山吗?”

  “是。”

  “一辈子的吗?”

  “嗯。”

  娇娇伸手搂紧了谢然的腰。

  “我努力一下,万一还能活得更久点呢。”

  谢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角,并未睁眼。

  “嗯,我不准你死。”

  娇娇闭上眼,缩了缩身子。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有力。

  一个装睡的人睡着了,另一个也才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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