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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回宫
越过金山, 渡过桑干河,这一路已然昼夜急行了三日。
桑朵看着身侧那眉眼间丝毫未有疲倦的人,心中无不佩服他身上散发出狠戾与果敢, 那是一种草原狼王应有的气势。
她不敢相信, 这股气势出自于长相这般俊俏的郎君身上, 并且奇迹般的竟然毫无违和感。
更加让她刮目相看的是, 他方才部署的作战方案,竟然是亲自带领百名禁卫军诱敌, 意图将吐谷浑的部队引入弯谷。
哥哥一再阻拦也无甚效用,还记得他说什么请什么入瓮,做戏就要以假乱真。
想必哥哥也折服于他不容置疑的气势,继而败下阵来。
“公主请回罢。”
萧绎棠听得探子来报,距离吐谷浑大军还有二十里, 他猛拉缰绳,微微拱手:“计划不变, 日落后在弯谷汇合。”
桑朵见他遥望前方,并未回看自己,明白他不仅就此事绝无商榷的余地,并且也不愿她提出其他的要求。
“你保重, 必要时鸣镝示意。”
桑朵见他毫无回应, 只得率领亲兵返回弯谷,却忍不住一再回头,见那身着雪亮铠甲之人在一阵烟尘之下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中。
随着马儿逐渐踏入黄沙,萧绎棠无心欣赏这黄沙漫漫, 大漠无垠的风光, 盘算着自己这身彰显身份的铠甲,与身后大齐禁卫军标识的黑底烫金军旗, 定会让那吐谷浑的摄政王奋不顾身前来活捉他。
打败吐谷浑,可令西羌的后手防线崩塌,接下来可做之事甚多,故而这场战役只许胜不能败!
西风烈烈,吹起他的头盔上的红色组缨与身后的披风,他此时心潮澎湃,不断驾喝着马儿。众兵将亦感受到主君的迫切之心,紧紧簇拥着他,向敌军的方向疾驰而去。
*
桑朵抬起手遮挡着炎炎烈日,不断向看探望,“阿兄,太阳都快落山了,为何太子殿下还未回来?”
她时不时趴在沙土上,附耳倾听是否有马蹄声传来。
“算了算时间,若计划进行顺利,此时也应该在返回的途中。”阿史那丹蹙眉来回踱步,“太子殿下的思虑是对的,吐谷浑擅长沙漠作战,而我方战马在沙漠中则是弱项,选择在此处,既在地势上有利于我方,也可令吐谷浑大军无法发挥他的优势。”
他看了看远处残阳如血的天际,“派去偷袭粮草的人马,想必也快到了,这个时间上安排的着实妙极。”
随着地表的震动,桑朵立刻趴在地上激动地大喊着:“阿兄,来了!”她悄悄爬上山头,自远处看到那黑底烫金的军旗时,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她随手摘去头饰,将长发利落一系,握紧乌金鞭,始终盯着那迅速回归的队伍。
当她看到与大片敌军紧紧相连的禁卫军人头时,焦急地摇晃着阿史那丹的手臂,“阿兄,太子殿下像是折损了半数之人,我们要不要下去支援?”
“殿下说要将人引至弯谷之中才可出动。”阿史那丹亦紧紧盯住那不断转身拉弓回|射之人。
随着禁卫军不间断的从马上摔下,待看清萧绎棠的铠甲上沾着大片的血污,桑朵咬牙握紧手中的鞭子。
见他转身搭三箭上弦,迅速将弓拉至满月状,倏地松开了紧扣箭杆的拇指后,那箭矢含着重重杀气向身后离弦而去,如闪电般笔直向前,嘶嘶破空。
“冲。”随着阿史那丹一声爆喝,骑兵吹响了号角,发出了低沉但十分具有穿透力的隆隆声音。
那吐谷浑的摄政王,本就大好喜功,再加上此次战役被暗中告知徐元恺的作战计划,更加不将此战放在心上。他站在战车之上,看着前方骑在马上狂奔的萧绎棠哈哈大笑,大声下令:“活捉太子萧绎棠者,赏千金,加官三级。”
众人听得这唾手可得的奖励,更加卖力追赶。
殊不知,进入弯谷时,摄政王刚道不妙,东羌骑兵的箭矢犹如满天飞雨,伴随着一声声惨叫,眼瞧着东羌的铁甲骑兵犹如从天而降。摄政王穷途末路,不得不与之展开一场大战。
萧绎棠亲入马阵,连斩两名吐谷浑千骑长。
“快撤!”摄政王情急之下打算弃车骑马逃跑,却被萧绎棠一箭贯穿铠甲,将他钉在吐谷浑光秃的旗杆上不得动弹,将其生擒,余下吐谷浑兵众或逃或俘,狼狈溃散。
那摄政王被俘后,却依旧嘴硬,一颗硕大的头颅高高翘起,冲着萧绎棠叫嚣:“奸诈之徒,就凭你还想着坐稳大齐太子之位?你那舅舅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说罢哈哈哈大笑。
萧绎棠眸色阴沉,上前抬手用承影重重在摄政王脸上一划,随着他一声痛嚎,半张脸的面皮掉落了下来。
“姓萧的!我今日若是死了,吐谷浑与你大齐势不两立。”
摄政王捂着满是血迹的脸,面露狰狞之色,含含糊糊地骂着,形容可怖。
萧绎棠冷笑,“你放心,孤定然不会让你轻易死去。”
他渐渐敛起笑意,手持承影闪动着冰冷的剑芒,一个手起剑落,随着“噗嗤”一声,摄政王的右臂随着喷薄而出的血雾,掉落在地上。在他杀猪般的叫喊中,听得萧绎棠冰寒至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这是你欠我大齐阵亡将士的。”
*
是夜,在一张简易的帐篷内,萧绎棠与阿史那丹就如何包抄陇右道城外的西羌兵马,展开一番讨论。
大败吐谷浑,想必西羌很快便会知晓,故而众将士只有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他们此次行军,就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可在尽可能减少兵马损失的情况下获得胜利。
“太子殿下,活捉的吐谷浑俘虏,如何处置?”
“除摄政王外,全部诛杀。”萧绎棠冷冷说道。
吐谷浑此次派兵,亦是驻守边境的精兵强将,此时若不趁机削弱他的兵力,日后依旧要腾出精力来整治他。
此想法与阿史那丹不谋而合,眼下还要前去陇右道,带着兵俘终归不便。他因为中原人厌恶杀戮,说什么心怀悯善,看来这位太子殿下不但有勇有谋,并且只要结果不要名声,是一名务实之人。
桑朵看着萧绎棠受伤的手臂,接过巫医手中的金疮药,“太子殿下,桑朵为你包扎。”
萧绎棠交代完事情后,听得她的声音拒绝道:“不必了,我自己来。”
“你老躲着我做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桑朵气不过,将金疮药往他身上一扔,负气问道。
卫恒见萧绎棠转身告知阿史那丹部署巡防的安排,并未理会桑朵的话,只得无奈捡起掉落地上的金疮药,笑道:“公主,我是殿下近臣,此事交给我定然不会出差错。”
桑朵故意忽略阿史那丹的瞪眼,看了一眼同样满脸血污的卫恒,跺了跺脚,哼了一声掀开帘子出了帐。
“我去看看她。”阿史那丹终究还是不放心妹妹,行礼后在萧绎棠的示意中离开了。
卫恒替萧绎棠宽下铠甲,脱掉罩袍的衣袖,看着右臂血污不堪的伤口,起身道:“我去命人打一盆水来。”他一眼扫到衣襟边缘一片丝质物,呆愣在原地。
萧绎棠见他并未行动,抬眼看去,顺势看向怀中那又冒出来的肚兜,急忙塞了回去,瞪眼道:“还不快去。”
卫恒眼神闪烁了下,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师兄,在云中城时,我给梁大人去了一封信。”他转身看向面无表情的萧绎棠,见他并未询问一字,不知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只得默默前去端水。
萧绎棠掏出肚兜,看着沾满了血迹的那一方翠竹,不由得在想,她此刻是否已经安然入睡。
他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她大概是轻松而又欢喜的罢。每日去詹事院上值,还能与表哥谈谈家人,办差间隙想想自己的心上人。
将肚兜塞入怀中,自嘲一笑,她想谁与自己有何干系。
同一片月下,梁竹音坐在命妇院庭中的秋千上,想着心事。
又过去了半月,自那一封信后,便再无音讯。
只是听说忠勇侯退至陇右道,安西都护府已派兵支援,除此之外再无一丝关于他的消息。
她想不出,为何过去了这么久,他就像消失了一般。
情急之下,她多次想去找寻明远先生,问问他可有殿下的消息。
想到自己的身份,她自嘲一笑,一名女官四处打听殿下的行踪,怕不是要让人怀疑她另有所图。
这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阿蕴从身后搂住她,附耳问道:“姐姐是不是在想念殿下?”
被她按住面部推了出去,“别乱说。”
“口是心非。”阿蕴捏了她的脸,“姐姐,你这段时日不思饮食,再瘦下去可就不好看了。小路子见天儿在我耳边叨叨,说哄着你多吃一些,不然殿下回来他又要挨骂。”
她从身后变出来一包煮鸡蛋,“这是我让柳大娘现煮的,还是热乎儿的呢。我给你剥一个吃。”
梁竹音看着她手中的鸡蛋,更加心酸。
她跳下了秋千,“我没有胃口,去安置了,你早些睡。”在阿蕴的呼唤下跑回屋内,迅速关上了门。
*
五日后,梁竹音终于将东宫名册全部整理完毕。
与玉瑾商量一番后,将她掌管去留大权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正如她预料那般,这两日以来,刻意与她偶遇送银子的,下跪诉说家中如何难过的,还有效仿她的经历说自己被定亲了的,不胜枚举。
她将这些来访之人的名字逐一记录下来,不过两日,竟然有上百人之多。
“姑姑,我这两日竟然收了一千多两银子,那些宫人如何这般有钱?”梁竹音将放满银子与银票的盒子交给了玉瑾。
玉瑾接过后笑道:“平日里赌钱的,得了赏赐攒着的,利用职务之便敲诈银钱的,甚至托人悄悄由母家送入宫的,办法应有尽有。”
“若是这一传十,十传百,都来送银子,那这东宫就真的无一人可留了。”梁竹音遮袖一笑,“看来我也得攒攒俸禄,如今还没有这些宫女内侍有钱呢。”
玉瑾点了点她的额头,“殿下如此宠你,还缺了银子花不成?”
梁竹音脸上的笑容迅速黯淡下去,走至窗前,看着那远处的重重宫阙,喃喃自语,“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她自觉失言,遂转身强颜欢笑道:“那臣继续回去坐等收银子去了。”
玉瑾见她神色有异,刚要待问,就看到阿蕴推门而入,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太子……殿下,打了胜仗……”
梁竹音倏地转身一把拉住阿蕴,急声问道:“具体情况快快说来!”
阿蕴摇了摇头,“具体那些名字,我也弄不清楚,就听说打了胜仗。姐姐,你是不是很欢喜?”
梁竹音鼻间一酸,向玉瑾福了福,“臣这就去詹事院查阅战报。”飞似的跑出了正堂,与她平日里的稳重自持大相径庭。
玉瑾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梁竹音一路上听着众人都在议论战况,欢喜中夹杂着一丝慌乱。
胜仗意味着他不日就要回京。
他离开了一月之久,她每日提心吊胆不说,前日里还做了一个他浑身是血的噩梦,他那诀别的眼神至今想起都令她心有余悸,醒来后发现自己早已泪湿衣襟,却再也无睡意,睁着眼睛枯坐到天亮。
如今日盼夜盼,终于盼来了好消息,但是想到与他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雨夜,想到他那冷漠的言语与疏离的行为,她忍不住抚上胸口,努力摒弃杂念,快步向詹事院走去。
直接走进官署内,就看到众属官围绕在邸报前指指点点。
裴玠见她来了,赶忙将她引至殿外。
见她眼圈红红,定然是知晓打了胜仗,是想要了解全面的讯息,遂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太子殿下与东羌联手,生擒吐谷浑的摄政王,大败西羌。算算时间,此时应在回京的途中,陛下已下旨,命礼部好生预备接驾事宜。”
梁竹音眼中大放光彩,“联手东羌,殿下是如何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去了东羌,还说服东羌出兵?”她略一怔忡,抓住裴玠的衣袖,“那殿下有无受伤?”
裴玠喉头动了动,看着她期盼得到答案的眼神,低声回答:“邸报内未提,应该没有。”
梁竹音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失礼,她迅速放开裴玠的衣袖,福了福,“多谢表哥告知一切,我回命妇院了。”
裴玠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抬起了手,却发现她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早已不是自己能触及的距离。
*
云中城,驿站。
萧绎棠坐在书案前写平安折,听到一阵叩门声,说了一声:“进。”
卫恒推门入内后,拿来一摞信笺,“师兄,这是詹事院这段时日,命传驿官送至云中城的公文。”
“唔,放下罢。”萧绎棠并未停笔。
卫恒不经意提了一句,“梁大人的回信,也在其中。”
见萧绎棠手中的笔略微停顿了下,却并未再说什么,他只好默默退出了房间。
萧绎棠写完平安折后,将折子拿至一旁等待晾干,顺势看向那一摞公文。
詹事院此时的公文,除了请示平安,并无其他。卫恒的心思他何尝不知,定然是见他这段时日心情不佳,故意将梁竹音的信笺放在其中,送到他面前来,并且找了一个大家都好相看的理由。
他依旧还是无法控制地拿起信笺,找寻着她写的那封。
迫不及待打开火漆封印后,见信中只是寥寥数语,虽然提到他的病情,但也只是以太医过问为由。
看着这封信,想起那日她在船上所说的话,再一次刺痛了他。
将信放回信笺内,不愿在看,亦是不愿再次提醒自己。
当当当——
门外传来徐元恺的声音,“殿下可在?”
萧绎棠赶忙起身,亲自将门打开,将其迎进屋内。
“舅舅若有事,唤我前去即可,怎得亲自前来。”
徐元恺知晓萧绎棠不是在和自己客套,含笑道:“臣的伤不妨事,又不是不能动弹了。有件事臣想着与殿下商议一番。”
萧绎棠扶着他入了座,“您尽管说。”
“这次一战,东羌的支援功不可没,虽说大败吐谷浑和西羌,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与东羌联手,对于其他两国也是个制衡。”徐元恺拱手,“殿下虽与东羌可汗就通商和朝贡达成了一致,但终究关系还未达到最牢固的程度。”
萧绎棠不解道:“那依舅舅来看,怎样才算达到牢固的程度?”
“联姻。”
徐元恺捋着胡子说道:“阿史那丹方才与我闲谈,顺便提到了东羌可汗的意思。臣瞧着那公主像是对殿下有意,若立为太子妃,对于殿下将是非常好的助益,这可是宣王如何也求不来的机会。”
“不可。”萧绎棠坚定地回应。
徐元恺蹙眉劝道:“殿下要知晓,立太子妃乃至于立后,皆与前朝政局密不可分。若臣将此事禀告陛下,势必会得到陛下的认可,同时也会念殿下顾大局,为了大齐的江山稳定做出了东朝应有的决策。”
“舅舅,我有能力凭借一己之力稳固朝局,又何必触及到后宫。”
徐元恺见他如此执着,只得动之以情,“阿念,舅舅不忍心你要走那弯路。明明这条路如此捷径,日后便无需费神边境稳定,何乐而不为?”想到了那名女官,忍不住劝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太子妃之下,东宫那样多的位置,并不冲突。”
萧绎棠见舅舅颇有一劝到底的趋势,只得迂回道:“舅舅的话,容我琢磨一番,此事不急。”
徐元恺叹了一声,“既如此,老臣便不打扰殿下歇息。”
*
萧绎棠携大军于十日后到达京畿。
永熙帝携众朝臣在十里亭亲迎大军凯旋归来。
萧绎棠与徐元恺等人赶忙下跪叩首谢恩。
此行受邀而来的阿史那丹和桑朵,也纷纷行执手礼,“拜见陛下。”
永熙帝抬手命免礼,“朕已从太子处获悉,东羌此次助我大齐打了胜仗,功不可没。”
阿史那丹赶忙说道:“父王被皇太子殿下的真诚打动,这才命我随殿下前去征讨贼人。这次战役乃是皇太子殿下运筹帷幄,着实另丹佩服。”
宣王为了在永熙帝面前彰显兄友弟恭,站在众朝臣前拱手道:“太子殿下这一战辛苦了,臣弟恭祝殿下凯旋归来。”
他方才睃见萧绎棠右臂的大袖衫内像是裹了绷带,起身后刻意双手紧握萧绎棠双臂,一脸欢喜地说:“皇兄,待晚宴时,臣弟定要陪你多饮几杯。”
萧绎棠忍着剧烈的痛楚,面不改色笑道:“宣王有心了。此次一战得以如此顺利,还是仰仗皇父福泽天下的运势,孤只是做了顺应天道之事而已。”
他这一番恭维的话说出,众朝臣皆是人精儿,见皇帝在侧,自然集体叩拜,山呼万岁。
永熙帝满意地颔首,“太子回宫略作修整,晚间在麟德殿设宴,为你与东羌大皇子等人接风洗尘。”
萧绎棠拱手恭肃道:“儿臣谢陛下恩典。”
他登上辇车后,看了一眼渗出血的衣袖,靠在车壁上阖目养神。
这伤口许是最初就未清理干净,再加上他频繁沐浴,伤口不但没有愈合,还反复渗血。
虽然战事结束了,但是如何处置吐谷浑摄政王,关押在哪里,由何人看管,乃至于三日后的献俘大典,俘虏是否全部绞杀,皆需要思虑。
他自然没有精力过多关注伤口。
另外,他还有件要事,需要回宫换身衣裳后,即刻去办。
车辇在丽正殿前停了下来,萧绎棠下车后,见玉瑾携众人在此跪拜等候。
他在人群中睃巡一番,却未找到梁竹音的身影,心中虽然不抱期望,但仍旧不可避免的失落无比。
小路子激动地起身跟在他身后,念叨着:“殿下您可回来了,奴婢这段时日吃不好睡不香,恨不得当初跟随您去,在您身边还能伺候您,总比日日忧心的强。”
萧绎棠听着他的唠叨,一言不发地迈入殿内,命道:“速速拿出一身常服。”
“诺。”
小路子见他回来后就面色不虞,想是梁大人没在的缘故。
他不是没有派人去请,小黄门苦着脸说她在詹事院还有事走不开,并且尚未到她上值的时辰。
小路子当时听到这话,气的直跳脚,要不是听闻殿下的辇车进入了东宫,他定是要亲自去请的。
如今只得小心翼翼伺候,当脱下他的公服时,看到白色的中衣右臂处早已布满血迹,赶忙慌张地请示:“殿下,奴婢这就为您去请太医。”
“不必了,我要出宫一趟,快一些。”萧绎棠催促道。
换完公服后径直离开了丽正殿,也并未说明去了哪里。
期初小路子以为他去前朝詹事院找寻梁竹音去了,还想着殿下真是急不可待。
待过了两个时辰,眼瞧着距离麟德殿赴宴的时辰越来越近,萧绎棠依旧未归,这可急坏了小路子。
他只得亲自跑一趟詹事院去请,待进了殿门后见到梁竹音一人在灯下不知写着什么,并未见到太子殿下,心中一慌,赶忙问道:“梁大人,您见到太子殿下了么?”
梁竹音看到小路子前来,以为萧绎棠传唤,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待听到他话里的意思像是找不到萧绎棠了,立刻撂下笔起身询道:“怎么一回事?”
小路子只好将方才萧绎棠回宫后,如何急匆匆更衣后离开了告诉了她。他想到手臂上的伤口,焦急地说:“殿下的伤口像是很重的样子,奴婢为他更衣时,血渍已然渗了出来。要不是公服布料厚重,估计早已被人发现。”
梁竹音听后看了一眼铜漏,按制,麟德殿设宴开席的时辰为酉时三刻,此时已经酉时初刻了。
她急匆匆向丽正殿走去。
一路思忖着他会去哪里。
忠勇侯府定然不会再去,那么……
她突然想到卫恒曾在信中提及,徐贵妃忌日已过,命她备上祭祀的物品,待萧绎棠回来要祭拜母妃。
“小路子你速速命人通知卫大人,告诉他殿下至今尚未回归,告诉他祭祀二字,他便知晓殿下现在哪里。”
小路子大声应诺,“奴婢亲自去一趟,大人您在丽正殿等着奴婢消息。”
在这期间,三喜从麟德殿看到萧绎棠与卫恒赶在开筵前准时到达,便一路小跑回东宫复命。
小路子这才放下了一颗心。
这一等,便直接等到戌时三刻。
当萧绎棠下了辇车,一眼便看到跪在殿门处那熟悉的身影时,脚步一滞,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小路子悄悄抬眼看着萧绎棠那似有千言万语的神情,笑嘻嘻地起身,微微搀扶着他迈上玉阶,大声说道:“殿下您不知道,方才奴婢见您还未回归,麟德殿又派人来催,这可急坏了奴婢。还是梁大人了解您,知晓您去了哪里。这才命奴婢给卫大人传话,差一些误了参加宫筵的时辰。”
萧绎棠路过那始终低着头,只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之人,苦涩一笑,脚步虚浮之下,扶着门框迈入了殿内。
梁竹音起身后,站在寝殿门口闭了闭眼,走至萧绎棠身前,福了福,“殿下万安,臣为您宽衣。”
萧绎棠面上依旧淡淡的,配合地张开双臂,却因为右臂抬起时拉扯到伤口,喘了一声粗气。
梁竹音为其宽衣后,见那绑的乱七八糟的绷带上血迹连连,蹙眉请示:“殿下,臣为您重新包扎。”
“不必了。”萧绎棠径自走向了净房沐浴。
小路子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泄气地叹了一声,这刚回宫就闹别扭,真是还叫不叫人活了。
梁竹音克制着心中的失落,看向小路子,指了指身旁的药箱,“路都知过会子记得为殿下重新包扎。”
小路子还不知萧绎棠的脾气,小声说道:“殿下可得让我碰啊!您这不是为难我么。”
听到净房有人唤他,赶忙应了一声,跑了过去。
梁竹音见床榻已铺好,想着他也不愿见到自己,默默退了出去。
待萧绎棠沐浴后,看向殿内已然没有她的身影。
他木然走向了床榻。
“殿下,奴婢为您包扎。这是梁大人交代的。”小路子硬着头皮上前说道。
萧绎棠捏了捏眉心,“退下。”躺了下去,翻身转向了内侧。
小路子见此,赶忙应诺,心叹一声,退至寝殿门口值夜。
*
转日,梁竹音掐算着时间上值。
昨晚他入睡时,未将鲛纱帘放下,她走至床榻前看着他苍白消瘦的面容,和那渗血的寝衣,真是又恨又心疼。
一早前来,小路子就自动招了,说昨晚没有劝动他换药。
她听了就恨不得冲进去将他拉起来,问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强忍着怒意看到他憔悴的睡颜,心中的气又顿时化为乌有。
只得上前轻声唤道:“殿下,该起身了。”
见他蹙眉试图艰难翻身,并未回应她,不由得心中一紧,往前又迈了一步,再次唤他,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
惊慌之下,她迅速摸向他的额头,发现再次滚烫无比,急忙轻轻摇晃他,“殿下,殿下您醒醒!”
萧绎棠只是觉得头疼,听到她那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就没来由的气闷,索性不愿理她。
忍着伤口侧身后,见她软嫩的小手覆了上来,关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越发觉得委屈,冷声训斥道:“今日没有朝参,退下。”
梁竹音固执地请示:“殿下请让臣为您包扎,之后您愿意睡到何时,臣不敢干涉。”
萧绎棠倏地转身看向她,见她一脸凛然与他对视,眼中满是不容反驳之意,不由得嗤笑,“孤不想换。”
梁竹音忍不住怒斥道:“您是大齐的太子殿下,您的性命不知是您自己的,只这大齐千万子民的,由不得您不想换!”
萧绎棠见她双眸渐渐涌上一层雾气,祈求之意尽显,心中一软,下意识慢慢起身,虽未明说,却也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意图。
梁竹音咬唇拿来药箱,脱下他的衣袖,半跪在脚踏上解开他的绷带,遇到粘连处,学着他之间用过的法子,拿起准备好的湿巾帕,轻轻擦拭着血渍凝固的地方,再小心翼翼揭开层层纱布,看到那狰狞不已的伤口时,忍不住手上一颤。
“您这创口若再耽搁下去,就会面临着割肉去脓的危险,”她幽怨地与他对视,一副你自己懂医术,还能让疮口化脓的质问之意。
萧绎棠见她如此生气,心中逐渐生出一丝欢喜。
他看了看这满屋子的人,均是一副小心翼翼看好戏的样子,面上过不去,哼了一声,“梁大人越发胆大包天,念在孤打了胜仗心中欢喜,这次便不罚你,下不为例。”
小路子忍不住低头一笑。
这殿下明明心中欢喜,还要为自己找补面子。他识相地一扬佛尘,示意身后意犹未尽地众人退出殿内。
他刚出寝殿门就听到一声娇唤,“太子殿下在吗?”
一名红衣女子差一些将他撞倒,一阵风似的走进了寝殿。
“哎哎,你是谁?”
这东宫何时出来这样一名身着奇装异服之人……
桑朵走进寝殿,一眼便瞧见萧绎棠安静地任由身旁的一名女人为他包扎。
她心中不快,想到他曾说自己有妻子,见那名女子看向自己,顺势打量起她来。
见她生的五官昳丽,看上去温婉可人,与那卫恒所描述的一般无二,干脆指着她问道:“你就是太子殿下的妻子?”
梁竹音见眼前这名红衣女子像是完全不知礼数,且出口便是胡言乱语,不由得看向萧绎棠。
“休得乱说,这是孤的寝殿,小路子将她带出去,下次不要放她入内!”萧绎棠赶忙下旨驱逐。
桑朵见他竟然如此不懂待客之道,气哼哼地指着他,“既然不是你妻子,凭什么她能为你包扎,你却不让我碰?”
小路子不知她是从哪里来的神仙,赶紧上前试图将他拽离。
谁知桑朵拿出袖中的短鞭,“啪”的一声打在了小路子手背上,“你莫要碰我。”
萧绎棠忍不住起身训斥,“胡闹,出去!”
桑朵见他如此不近人情,哼了一声,说着气话,“我告诉陛下去!”转身愤怒地离开了寝殿。
小路子见新来的神仙离开了,殿内的两位神仙还在,他也捂着手背退了出去,顺势将殿门关上。
萧绎棠见梁竹音脸色微凝,熟练地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裹好纱布后系了一个结。起身帮助他将手臂套入衣袖内,躬身后退半步说道:“臣去请太医前来为您诊治。”
“你等等。”萧绎棠唤住了她。
他顿了顿,低声解释道:“她叫桑朵,是东羌的公主。此次跟随东羌的大军前往定西参加讨伐,被父皇嘉奖后允许她在后宫行走。她是番邦女子不懂礼数,你别理会她。”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我很少和她说话。”
梁竹音福了福,“诺。”除此之外,她不知晓还能说些什么。
“臣告退。”
她走了几步听得他说了句,“我想喝红枣羹。”
这句话瞬间令她泪盈于睫,站定后微微偏头回了句,“臣去做。”便逃离了寝殿。
*
桑朵入住东宫的消息,一时间传遍了东宫的所有角落。
梁竹音去往小厨房的路上便听得宫人们在窃窃私语。
“据说这名公主是陛下心目中太子妃的人选。”
“方才我见她站在秋千上,将那秋千荡的其高,一帮内侍吓得在跪在地上求她下来。这要是出了事,免不了就是一顿庭杖。”
另外一名宫女噗嗤一笑,“若是这蛮夷女子被封为太子妃,那岂不是日日有笑话可看。”
她被身旁发现梁竹音的宫女拽了拽衣袖,示意她闭嘴,两个人向梁竹音福了福,吐了吐舌头快步离开了。
梁竹音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若殿下立这名东羌的公主为太子妃,那便是得了一个有力的后盾,陛下自然乐得促成此事,这将意味着大齐的部分边境至少能稳定几十载。而这几十载足够大齐休养生息,腾出手来整治吐谷浑。
而萧家也只是拿出一名太子妃的位置而已,并不吃亏。
若是诞出嫡长子,那么东羌势必拥立到底……
她自嘲一笑,有些埋怨自己为何那般通透。
“姐姐,你去哪里?”
桑朵蹦到梁竹音的面前,与她并排前行。
“这东宫一点都不好玩,我好不容易把一大堆下人甩开,不如你和我玩罢?”她笑嘻嘻地问道。
梁竹音眼神微冷,站定之后福了福,“回禀公主,臣要去办差,着实不能陪公主游玩,还请公主恕罪。”
“办差?好玩吗?不如带我一起去。”
桑朵见萧绎棠如此重视她,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探究。
见她长相不俗,不说话时虽然面冷,不知为何却依旧想令人亲近,就更加想跟着她了。
“臣去庖厨,那是下人待的地方,公主不宜前去。”
梁竹音想着她一名公主,自然不会想要去庖厨玩。
谁知桑朵拍手笑道:“昨日那顿宴请我并没吃饱,皇后娘娘总是拉着我问这问那,今日我要跟着姐姐去庖厨大吃一顿。”
梁竹音:“……”
想了想既然她想去,自己也没理由限制一名公主的自由,随她去罢。
便不再吭声,福了福,继续往前走去,努力忽略着身后跟随的尾巴。
桑朵果然说到做到,不仅坐在灶台旁吃吃喝喝,看她做完红枣羹以后,也闹着要喝一碗。
无奈之下,她只得为她盛了一碗。
桑朵尝了一口,随即夸赞道:“嗯,好喝,”她索性放下了小而精致的银勺,直接端起了碗吹了吹,两三口就全部喝完了。将碗举起一脸期待地看着梁竹音,“姐姐,我还能再喝一碗么?”
梁竹音看着托盘内的那碗,摇了摇头,“不能。”
桑朵站起了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灶灰,一副了然的样子。
“这一份肯定是太子殿下的,你悄悄告诉我,你就是他的妻子罢?”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万要死了的素素,已经瘫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