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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银鱼豆腐羹


第83章 银鱼豆腐羹

  池小秋是顶着大雨快步跑回来的, 不冷不暖的天让雨这么一浇,也冷得打颤。她几下上了桥,河边柳叶让雨滴打得簌簌作响, 瓦檐上头滚落下来的已经不是雨珠子, 早便连成一线雨帘, 瀑布一般倾在河中,桥下津渡歇着几只叶子乌篷船, 木门木窗都关得紧紧的,让突涨的河水冲得来回横动, 看得人心惊胆战。

  三月里头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风雨!

  不知是不是哭得正起劲的老天爷听见了她心底抱怨, 刚到了桥拱最高处,也不知踩着了哪一块滑人的石板,一错脚的功夫, 池小秋就从桥上歪倒, 骨碌碌滚了下来。

  头晕眼花。

  池小秋好一会儿功夫,在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慌忙去寻自己拎着的陶罐子, 只见它翻倒在地上,里头的水汩汩流了大半, 不禁心疼。

  银鱼离水难活,这么一罐子本就不易得,这下便是拿回去,也不新鲜了。

  她待要挣起来, 左脚才一使劲,就知道麻烦了。

  也不知是折了骨头还是崴了脚踝, 总之她这会,是再难靠着自己站起来, 再一转头,伞早不知让吹到哪里去了。

  雨水浇得她睁不开眼睛,池小秋只能接连抹着脸,前看后看,寄望着能找着个过路的人。

  好歹帮帮忙,能把她扶到旁边檐子下头。

  又过了片刻,池小秋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慢慢叹了口气。

  这般挨浇总不是个办法,池小秋忍着疼,一手撑上桥栏,刚一踩地上,便好似听见脚嘎巴一声,只得又坐了回去。

  果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便娇气了,一点苦也受不得,池小秋皱眉瞧着一会功夫就肿了老高的脚腕,索性把瓦罐拢到自己身边,支着胳膊在这看雨景。

  瓦罐里头让雨叮叮咚咚溅出许多水花来,不一会儿就落满了罐子,里头的银鱼终于有了可以喘息深度,便纷纷动弹起来。

  池小秋虚虚茫茫等着看有无过路搭救一把的人,百无聊赖之际,低头看那些银鱼,个个细长莹白,越显得头上一对眼睛黑沉沉两点,托出一条来,竟似透明的一般,好似琉璃做成。

  池小秋将那条惊慌的银鱼放回去,对着他们念叨:“等回了家,你们是想要跟豆腐一处在油里耍,还是跟着鸡蛋放锅里蒸呢?”

  钟应忱拿了伞四处出门来寻她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池小秋浑身上下让雨浇得透湿,止不住地打抖,靠在桥边坐在水里头,只能一个劲往桥根处缩,石桥栏正有个弧度,好歹能遮些风雨,头发尽都湿了,狼狈地贴在脸颊处,头半垂着。

  只这么一眼,他的心便好似让人狠狠一掐又一拧,又疼又悔。

  池小秋出门前,他该陪着出来的。

  雨水好似小了一些,池小秋惊喜抬头,竟见着钟应忱,不由稀奇:“你怎么找过来的?”

  她今儿去的鱼市可不是曲湖边的那个,钟应忱怎知道的?

  “脚扭着了?”钟应忱离得近了,一眼便看出她为何停在这里,他动作极快,一手给池小秋打上伞,另一手极快地抽了蓑衣系带,将外头油衣一脱,将她密密裹住。

  池小秋见他半边身子露在伞外,里面穿得比她还少,赶忙将伞往他面前推。

  “已经淋了一个,这再多淋湿一个,也不划算哪!”

  “先别动!”钟应忱压上她的手,将伞塞过去:“这伞你先打着。”

  池小秋见他松开两手,有些不好意思:“估计你得扶我一把,我走不动路…”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钟应忱蹲着身子,将她身上蓑衣系上又仔细掖好,一只手臂揽上她的肩,另一个手臂从膝弯处穿过,在池小秋还未能反应过来的时候,钟应忱便已经抱着她匆匆下了桥。

  池小秋有些呆愣。

  她,池小秋,长到这么大,头一次让人给抱了。

  让人放在怀里头不是那么舒服,上下颠簸来去,池小秋又开始头晕起来,她能听到钟应忱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就堂而皇之地响在她耳边,竟搅弄得人心乱起来。

  “那个…我能走……”

  钟应忱只是抬头疾步往前奔,只能听到他短短一句:“事急从权。”

  蓑衣盖着头脸,池小秋什么也看不见,可钟应忱确实将她护得很好,周身没有一点地方让雨水落到,正因为如此,外头的雨声反倒让人更加安宁,池小秋困倦之中,还记得给钟应忱打着伞,便模模糊糊把手里的伞往上挣了挣,安心睡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手里捏着梅子红绫面的被子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正睡在床上。

  外头鸟雀打架,唧唧喳喳十分热闹,今春刚在檐下落脚的燕子正衔泥垒新窝,太阳金灿灿的,哪里半点雨水连绵的景象。

  果真是场梦。

  池小秋略略松了口气,两手捂住脸,有些发烧,这做梦梦见什么不好,梦见钟应忱做什么。

  要说心疼什么,唯独心疼她梦里头她刚买回来的一罐子银鱼。

  她下意识开了床头的支摘窗,对面窗子空荡荡的,没见着人,倒有一股极鲜的香味,荡荡悠悠从门口而来,池小秋只一望影子,便知道那是钟应忱。

  他手里头端着一碗鸡蛋羹,搁上了芝麻香油,上面还洒着些晶莹银鱼。

  “醒了?”他把鸡蛋羹端过来递给她:“这是薛师傅特意上灶给你炖的,趁热吃倒好。”

  好似一个打闪,池小秋忙动了动左脚,一阵剧痛,她恍然大悟——哪里是梦,分明都是真的!

  钟应忱见她这一番动作,早猜出她心中所想,便索性都告诉了她:“已去过了医馆,你这脚好在只是扭了,骨头倒是无碍,好好在床上歇上几天,也便好了。淋了雨未免着凉,烧虽是退了,药还是得喝,不然小病酿成大病,哭也没法子。”

  池小秋眼见着他仍旧是不急不缓,与她往日所见并无两样,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钟应忱却站起来,微微笑着,与她一揖:“至于我,却要道个歉,总是唐突了。”

  池小秋手揪着被子,只能慌忙摆着手:“这有什么,换作是别人,也是一样的!”

  她这般说着,自己倒先想通了,这有什么扭捏的,钟应忱本来就是为了帮她,便点头疏朗一笑:“好兄弟,还要多谢你出门寻我。”

  外头薛师傅哼了一声:“我辛辛苦苦给你做饭,你只谢这小子一人不成?”

  他只在外头,由着钟应忱接了大海碗过来,池小秋一瞧,竟是银鱼豆腐羹。

  池小秋只要喝上一口,便能在头脑中重现出来,这菜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银鱼加盐腌上片刻,过水焯开,豆腐切小块入锅微煎,加水上木耳笋丁火腿丝同煮,入绿豆粉收汁,直到汤羹微稠撒上银鱼,临起锅时撒些菜,滴上两滴香油,不过须臾,便能做出眼前这一碗银鱼豆腐羹。

  池小秋看了看门外,见薛师傅不在,便倒出来半碗,悄悄跟钟应忱道:“本是想买了做给你吃的,这会全便宜了我,不如咱们一人一半,你可别跟师傅说!”

  钟应忱这会才知道,桥上之时,池小秋为何拎着这瓦罐不放,他微怔片刻,仍旧将银鱼豆腐羹给她倒回去:“这是薛师傅的心意,你这样反倒惹他生气。”

  池小秋想了想:“那我下回再给你做。”

  “好。”

  钟应忱盯着她将那一碗银鱼豆腐羹吃完,又吃了银鱼炖鸡蛋,听她感慨:“这鱼生得好看不说,连刺也没有,又鲜得紧,想是专是为了让人做菜才生出来的。”

  豆腐鸡蛋是十分软嫩,再衬上肉质极为细嫩鲜美的银鱼,只吃这一碗,便好似溶进天下鲜味,薛师傅又将火候控得极好,多一分便觉稍烂,少一分便觉稍生,正是这样软嫩适中的时候,才是能将银鱼豆腐都吃到最好风味的时候。

  钟应忱一笑:“有薛师傅照看,我也能放心些。”

  池小秋这才想起,他入了府试,要去本府去应试,比县里更远上一些,只怕走得要更急,便不欲给他添麻烦,只摆手道:“你走你的,我不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钟应忱抬手给她拢了拢被子:“你等我回来。”

  池小秋点头:“那是自然!”

  钟应忱看她片刻,才要出门时,忽然又停下来,遥遥望着她。

  “小秋。”

  “嗯?”

  “方才你说的话不对。”

  池小秋手脚都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可怜兮兮又带着迷茫:“什么话不对?”

  “若是别人,牛车马车叶子船,样样都能送人去医馆。”钟应忱看住她,带着认真的,理所应当的语气:“因为是你,我才定要跟去不可。”

  “你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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