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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赴约


第105章 赴约

  苏木坐在篝火前, 没来由地觉得心上一窒,有些喘不过气。

  “郡主这是怎么了?”一旁的士兵大着胆子问她。

  这几日,苏木算是身体力行地表明了朝廷对西北的态度, 一个娇生惯养的郡主,与他们同吃,嚼肉也行,吃窝窝头喝稀饭也行,盘腿坐在沙地上, 比士兵还像个士兵。

  “没事。”苏木摇摇头, 继续咬着手里的馒头,好奇地问,“你们都多大了?”

  “我十三!”

  “我四十一!”

  “我二十七!”

  “……”

  众人皆很喜欢这位传闻中很骄纵的郡主, 相处下来,关系也缓和很多。

  “啊,”苏木了解,又问,“家中妻儿老小都好吧?”

  她这些话都是学的熹王,她爹别的没一套, 就是很亲民,至少表现得很亲民。

  离家上战场, 没有不思家的人,被她一问,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我儿子今年上了学堂,考试还考了第二名呢!”皮肤黝黑的大汉说着又是愤愤一拍大腿, “唉!就是这个字啊,写的他娘的狗爬一样,原本能考头名的, 结果写的字夫子看不懂,给他批了红!”

  翰林院前年连同官学太学一起,受永昭帝示意,将学堂逐步推广出去。从前上学要交束脩,家里穷的就没法上学,现如今上学只需交一点书本费,又多了许多寒门学子。

  “我家就我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另外一人傻呵呵笑着。

  苏木一愣神,刚刚那大汉便偷偷说与她,“老六家里七年前全在西夏屠村时死了。”

  目光闪了闪。北豊的法度,家中只有一男丁,不得上战场,这条法令不但用于将门,也用于平民。所以这个老六原本不该在这里。

  方才他说,他十三。

  她记起来到日晷城的第一天,她为了整肃军纪,说的那些诛心的话,内心有些愧疚。

  又有人得意道:“我与我们村娟儿定了娃娃亲,等这回打赢了仗,我就回去娶她去!”

  旁边人立刻起哄,“成天娟儿娟儿的,真以为就你一个回去有婆娘!”

  “也不怕等你回去人家早嫁人了!”

  那人立刻气愤地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嚷嚷,“你瞎说什么屁话!娟儿说了会等着我!”

  众人又吵了起来。

  苏木一笑,也跟着加入,“那等你成亲,我给你写一副字,‘百年好合’!”她放下馒头,伸手比划着一个大的,“写个这么大的!我字写的可好看了!”

  哪还管好不好看,郡主题字就已经不得了了。其他的士兵也争着要题字,苏木一一应下,“好好好,你们想要什么字,告诉你们百户长,我全给你们写了!但说好,每人就四个字啊,多了我写不了。”

  许是氛围太热闹,苏木头脑一热,一挥手,特豪气云天的一口答应。

  “郡主还是掂量掂量轻重。”

  苏木一转头,看见笑得奸猾狡诈的吉柳儿,一喜,拍拍身上的沙子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西夏那边被你们耍了,气得乱了分寸,重星城趁着他们都挤在一起,给他们一窝端。现在路上没人守,我不就过来了。”吉柳儿挑挑眉,将她拽着往军营外边走。

  “你还真是自在啊,居然在这儿和士兵聊起家常来了,这么一群大男人,不怕你那位侯爷酸啊。”吉柳儿揶揄她。

  提到沈行在,不舒服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苏木皱了皱眉,把它按下去,草草道:“他又不是谁都酸。”又问,“那董仲宁他们呢?可有事?”

  出发来日晷城的那一日,董仲宁他们护送的马车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个穿着她衣服的稻草人,意在引开西夏的注意。她来日晷城后,一直也没听说那队人的消息。

  “没事。”吉柳儿摆摆手,摆出轻蔑的表情,“西夏有什么本事,我们北豊一出兵,哪还有他们蹦跶的份。”

  苏木这才放心,见离军营越来越远,才后知后觉,“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的郡主,你怕是忘了你还有一只快断了的手吧,还成天往军营里钻。青簪在城里买了一只鸡,给你炖了鸡汤,你也好好管管自己的身体吧。”吉柳儿拽着她那只好手往前走,絮絮叨叨数落,眼里的情绪却不如语气的精神头高。

  西夏为了抓住苏木,可是在两城之间布置了不少兵力。重星城的兵力只够守城,其余的兵都跟着上了前线,怎么可能一锅端。董仲宁带的那一队人自那日起就再没有下落。

  至于她是如何能顺利来到日晷城,只能说靖远侯的脑子的确好用,即使是在身上有伤看着像要死了的情况下。

  之前的只是互相试探,但这一回,他们来日晷城,真正的战争要开始了。

  吉柳儿看着心满意足喝鸡汤的人,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羡慕。这种时候了,还记得额外嘱咐她照顾好苏木,教她如何向苏木隐瞒所有能让苏木伤心的事。靖远侯自己都生死一线还要奔回狼牙隘,却还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的心上人。

  “对了,你这几日少去军营。”吉柳儿揉揉眼睛,凶神恶煞道。

  “为什么?”苏木晃晃脚,不解。

  “原就没将治你手伤那大夫带过来,听说没人看着你,你喝药也是有一顿没一顿,再给谁撞一下,你就真废了。”吉柳儿也没跟她客气,一口一个残废。

  苏木真觉得自己脾气好,按她以前的脾气,现在该找人打吉柳儿一顿。

  上床睡觉时,苏木抓着被子又问了青簪一遍,问她是如何到达日晷城,与吉柳儿所说的话一样。

  苏木哦了一声,闭上眼睛睡觉。

  等蜡烛熄灭,青簪退出去。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屋外的月光碎在她眼底,她有片刻怔忡,接着又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虽然吉柳儿与青簪说的话没有破绽,但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而且,隐隐觉得这股不对劲与沈行在有关。

  这股不对劲在三日后得到了证实。

  苏木起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疼。揉着额头勉强睁开眼,看见外面的天光,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她是贪睡没错,可自从到了西北,睡眠一直很差,常常是天将亮时便醒了。可眼下,似乎是快到了晌午。

  昨夜……苏木闷哼一声,应当没吃什么奇怪的东西,晚饭,药,与往常一样,除了吉柳儿突然过来。

  并不是来找她,而是来找青簪。碰见她们的时候,吉柳儿手里还拿着她的衣服,说是参照她那套衣服的尺寸,去给她做一套婚服。

  婚服……

  手指狠狠扣进床沿,她要的是洛州的婚服,吉柳儿现下在西北,怎么会这么着急要尺寸。

  外面的声音很沉闷,苏木侧耳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听出这是战鼓。

  打仗了。

  她急匆匆地下了床,推开门,撞上青簪。

  见她醒了,青簪有些意外,张了张嘴,在她逐渐逼迫的眼神里,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郡主。

  声音有些慌乱。

  “你们昨夜……”苏木望向城门方向。她现下住在沈行在的府里,离城门最远,但号角声,她听得很清楚,“到底瞒了我什么?”

  越近城门,战鼓擂动,杀敌声在整个大漠叫嚣。

  司徒苏木一死,日晷城必将军心大乱,西夏不会放过这等一举击溃日晷城的好机会,如此,才会自狼牙隘调兵,全力攻打日晷。解救被围困狼牙隘的北豊大军,这是他们商量出来的最好机会。

  但所有人都将她瞒着,将这场计划里最关键的她瞒着。让身形与她最相仿的吉柳儿替她站上城墙,只等西夏寻到“机会”杀了锦瑶郡主,扰乱军心。

  无怪乎要找她的衣服,还刻意避着她。

  苏木冲上了城墙,迎着或死或生,浑身是血的士兵,在墙垛之下,找到了吉柳儿。

  一道箭矢从耳边破空而过,擦着苏木的脸过去,划过一道不浅的血痕。

  “郡主,您怎么上来了!”洪将军见她来,挡开纷飞而来的箭矢,拉她蹲下。

  苏木撞在墙砖上,立在西北百余年的城墙历经风吹雨打,墙面粗糙,撞得人生疼。

  她看见吉柳儿躺在地上,身边是两个军医,心口插了一道重箭,从她身体里抽出了所有的血色,染在她昨夜自苏木那里拿来的白裙上。

  苏木手一颤,慌乱地爬过去。

  等到了吉柳儿身边,她一眼看清了箭矢的位置。箭从心口没入,那一处有大股血涌出,用了许多纱布也止不住。涌出来的血是黑的,箭上有毒。

  吉柳儿看见她,扬起不再明艳的嘴唇同她笑,却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溅在苏木手上。

  “吉柳儿!”苏木瞳孔骤缩,一把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也是冰的,手心湿濡,冷得苏木心惊胆战。

  “别喊……”她皱皱眉,很嫌弃她,“你吵到我了。”

  “你闭嘴!”苏木哑着声音吼她,“竟敢冒充郡主,等你好了我一定不让你好看!”

  吉柳儿讥诮一笑,从胸腔里艰难地呵出两个气音,“那你怕是没机会了……想要我好看,下辈子吧……”

  “郡主,箭上有剧毒,救不回来了。”

  军医的手停在药箱里,顿了顿,虽是于心不忍,仍是将药箱带走。

  有人药石罔效,但这里还有许多能够活下来的人,失去一个人固然令人悲痛,可他们,还要拯救更多的希望。

  “被野利丹抓走都没见你哭过,”吉柳儿脸色苍白,没有那份嚣张后,生涩而稚嫩,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问苏木,“他是大英雄,我这样去见他,应当足够体面了吧……”

  “一点也不体面!”苏木自然明白她说的是谁,怒吼一声,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吉柳儿又费劲哎呦了一声,“你别哭啊,为我高兴才对。你在等你的心上人,我的心上人也在等我呢……”

  她的表情忽然柔和起来,抿着嘴唇露出一个羞涩的笑,“我得快点去找他……万一他等急了,娶了别的姑娘可怎么好,你记得将我与他葬在一块儿,免得他又不认账……”

  吉柳儿的目光渐渐涣散,望着城墙之上迎风猎猎的战旗。

  作者有话要说:  她看见自己站在院子前,憨厚得有些笨拙的少年有一双真诚明亮的眼睛,他送来一个大箱子,局促地挠了挠头,说:“我,我要参军打仗去了,就不能再陪你去村头的戏班子听戏了,也不能陪你去淘话本子了。”

  少女背着手,鞋尖踢踢箱子,眨眨眼,“这是什么呀?”

  “话,话本子,怕没人陪你看戏淘话本,你一个人,闷。”少年扭头盯着院里的篱笆,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红。

  “咦?”少女故作疑惑地走到他面前,忽然踮起脚凑过去,吓得少年往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呆子,你是不是喜欢我呀?”少女笑着拉住他。

  “你!姑娘家不要胡说,羞!”少年佯怒着瞪她,两人对视,又是自己败下阵来。但却没甩开她的手。

  “羞什么羞呀!呆子就是木头脑袋。”少女哼哼两声,眼睛转了转,立刻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的话,那就算了,等你打完仗回来,我若是与隔壁王大哥成了亲,给你留一份喜糖可不可以?”

  少年又是一瞪眼,气得嗫嚅半天,又没说出什么话,良久才僵着脸,低声道:“不可以。”

  白俊的脸上有些慌张与不甘。

  “啊?你说什么?可以啊?”少女侧着耳朵,语气夸张。

  脸皮薄的少年终于气急败坏,“不可以!”

  反倒遭少女明知故问,“什么不可以呀?”

  “嫁给别人,不可以,”少年终于小心翼翼地抓住少女的手,心跳如雷,一字一句,“只许等我打完胜仗回来,我娶你。”

  手被抽走,少女歪着脑袋,“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呢?”

  少年苦苦思索了一下,发现自己似乎的确没有长处,几番纠结后,只好道:“我,我给你办戏班子,给你写话本,我们成亲,我请戏班子唱三天三夜的戏。”

  少女终于一哂,明艳的嘴唇扬起,“呆子,记好了,可不许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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