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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袭城


第102章 袭城

  密道里很暗, 不见天光,分不清昼夜。

  幽闭的空间,只有浓重的血腥味。

  苏木没有力气, 靠在墙边坐着,勉强分出一丝精神,强撑着关注少夫人的情况。怕自己昏睡过去,右手往左手手腕上重重一按。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密道的门被打开, 刺眼的光亮照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一门之隔, 外面站着负伤的贺夫人与贺小姐,里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生了!”

  苏木扶着墙,费力站起来。

  稳婆手上,甫一出生便带来光明的孩子,发出了他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声啼哭。

  嘹亮,干脆,从狭窄的密道里, 穿过他的祖母与姑姑耳边,传遍硝烟才平的月城。

  苏木舔了舔干裂的唇, 笑了。

  有人说新生的孩子是希望,果然,没有骗她。

  ***

  少夫人大出血,从密道里抬出去后, 便急忙忙找大夫。

  董仲宁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见到苏木,灰扑扑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个庆幸的表情。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带血的刀, 血迹未干,顺着微冷的刀锋滴进泥里。

  “还好,还好你们没事。”

  昨夜后半夜里,有一支西夏兵忽然袭城,早前苏木特意提醒过,他们有所防备,是以应对及时。但他们未料到西夏的目的并不在于攻城。

  在城中将士迎战之时,有一小队人马借着混战掩护,乘着夜色,潜入城中,目标直指贺府。

  护城军全心放在城墙应战之上,未能分出心思注意到贺府有难,等到察觉之时,急匆匆来救人。

  关外御敌的主帅是贺将军,西夏的想法很明显,擒住贺家家眷,以其家中妻儿相逼,届时前线必然军心大乱。

  苏木神色一冷,“他们是以何种方法进入月城?”

  其实不必再问,她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一队士兵径直闯进云府,里外三层,将一座偌大的府宅围得水泄不通。

  宽阔敞亮的前厅里,云家的人跪了一地,乌压压一片,皆缩着脑袋不敢抬头,战战兢兢挨在一起。

  苏木站在李将军身边,冷眼看着一身绛紫,通身显着富贵的云图。他跪在正中央,身子佝偻着,一身肥肉不停地颤抖。

  “我,我当真不知道他们是西夏的间谍。”云图战战兢兢地抓起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我以为,以为他们就是普通的商人。我要是知道,哪怕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会将人带进城。”

  云家子嗣众多,分家之后,原本的产业被全部瓜分。云图作为嫡长子,虽分得了最大的一笔财产,可这一点财产比起云家从前的滔天富贵,不过尔尔。

  他见惯了云家以前的盛景,再对比自己如今的境况,心中生出许多不平衡来。由奢入俭难,他并不满足于手里的这点财产。老爷子手上虽握着块价值连城的牌子,但从未表明有意交给谁。云图知道父亲觉得自己成不了大器,心中亦有不服,便一直憋着一股气,想做出一番大事业,足以让老爷子心甘情愿将牌子给他。

  前线战事紧急,十三城纷纷戒严,禁止所有人出入,这种情况下,除了军方的物资运输,所有的商贸交通全部被断绝。城中人心惶惶,皆担心战火烧过来,不停地囤积东西。城中物品紧缺,连带着价格也一并水涨船高。

  云图看中了这个机会。战事虽让人惶恐,但若胆子大,也同样能趁此混乱,发一大笔横财。

  恰好有一位西夏的商人,几经辗转寻到他,说手中有一批炭要出手。

  煤炭本就由朝廷管制,何况如今还是寒冷时候,城中的柴炭需求量远远大于供给。云图动了心思。

  这名商人由他交好的生意伙伴引荐,他便没有怀疑对方的身份。加之他常年在十三城来往做生意,手上也并非全然干干净净,偶尔倒卖私盐私铁,十分清楚有哪些能偷偷出入,却未被护城军发现的地方。

  昨夜,原本是他与西夏商人商量好的交货时间。等到他发现西夏人攻城,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着急忙慌地跑回家收拾东西准备逃命,被及时反应过来的护城军抓住。

  “你以为?”李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身上的杀戮气极重,手中半人高的大刀拍在桌上,震得在场之人纷纷心惊胆战,“十三城早已出过布告,城外之人不得入城。难不成你大字不识得,看不懂?”

  “我,草民,草民实在是无心啊。”云图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养得挺细致的肉,磕得青紫一片。死到临头了,才终于知道害怕。

  “无心?你可知这无心险些酿成什么大错!”李将军拍桌起身,生得本就凶狠,现下因震怒,越发可怖,“将云图收押!择日处斩!”

  此令一出,场中大半女眷,半是被李将军吓的,半是害怕,纷纷啼哭起来。

  见李将军离开,苏木抬腿跟着往外走,却被人叫住。

  “司徒苏木!”

  苏木回过头,看见那齐齐跪下来的女眷中,云秀猩红着一双眼站在中间,直直看着她。

  “有事?”苏木歪歪头。

  只一个动作,挑起云秀心里旺盛的大火,她愤而道:“你住在我们云家,也是云家给你找的大夫,靖远侯亦是我们云家的人,你欠我们云家的,不能见死不救!”

  闻言,连李将军的脚步也一并顿住。

  他自然不会放过云图,可苏木是天家宗女,与皇上是自小长大的关系,又与靖远侯关系匪浅。虽无官职,但她若要执意保下云图,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件棘手的事。

  “就是不救,怎么了。”苏木淡淡回望过去,理直气壮,“靖远侯是云家的外甥,我又不是,你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她是皇家人,即便平日的行为随便了些,可终究有皇家人的气势,站在那里,语气平淡,却让人胆寒。

  云秀不曾见过她这副模样。只知道表哥将她千娇万宠,以为她除了出身高贵一些,别的未必比得上自己。可如今竟被苏木看得腿脚发软。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这世道,没有爹比没有娘更要举步维艰,云图一死,她在云家便从嫡孙女变得人人可践踏。单是想想,便足以让她不甘。她不想变成这样。

  云秀咬咬牙,提着裙摆走到苏木面前,然后跪下来,抓住她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算我求你,求你救救我父亲,我往后,往后再也不与你争表哥了,让给你,都让给你好不好,只求你能救我父亲一命。”

  苏木眨了一下眼,往后倒退两步,神色冷淡地将自己的裙角拽回来,顺手掸了掸,“你不与我争?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原本就是我的,你连让的资格都没有。”

  一字一句,好像一把利刃插在云秀的心口。众目睽睽之下,她好似被人剥光了衣服,羞辱不堪。可为了父亲的命,她将声音再度低下,“我爹,我爹只是受人蒙骗,他是无辜的,你们不能杀他,他是我爹,你们不能杀他。”

  从进到云府开始,苏木一直表现得很冷淡,仿佛就是来看热闹的。直到听见那一声无辜,她忽然冷笑出声,“无辜?你爹是无辜的,他若叫无辜,那昨夜因此而战死的将士又叫什么?罪有应得吗?凭什么你爹的命就叫命,战死的将士就不叫命了?”

  “前线!”她用力掰着云秀的下巴扭到西北关外的方向,遥遥指着,“就在你爹想着发国难财的时候,贺将军他们,仍旧生死未卜!你们倒好,将士们用命堵着西夏人踏过来的铁蹄,你们转头就接人进来。你的爹是爹,别人家中难道没有亲人等他回家吗?昨个夜里贺家少夫人与她腹中孩子险些就死了。你应当知道贺将军在哪儿,他在关外,妻儿皆未顾得上,就为了保护城中百姓,保护你们这群白眼狼!”

  因情绪激动,苏木的脸涨得通红,她一字一顿,“他们凭什么为你们死啊?你们有哪一点值得他们拼死保护?前线死的,昨夜死的,任何一条命都比你爹这条值钱。”

  云秀傻愣愣地看着她,颓然往后一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木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怒火,转头,看见大厅之外,徐步而来的老爷子。

  两人对视,苏木木着脸错开眼。

  云秀好像又见到了希望,连滚带爬地爬到老爷子脚边,苦苦哀求,“祖父,求祖父救救父亲……”

  老爷子看着自己的亲孙女,于心不忍,重重叹过一口气,狠下心道:“按照北豊律法,通敌叛国应当诛九族,如今圣上愿意网开一面,只降罪云图一人,你们若是再求情,我只好当你们愿与兄弟同担罪责。”

  如今正是用人时,云家是西北一富,对西北了如指掌,城中贸易仍旧需要云家协助。法不容情,但特殊时期却要通变。

  老爷子如鹰一般的目光扫过他的子孙,“反正我一把年纪,也活够了。”

  这话说完,厅内所有人纷纷摇头,仿佛避开瘟疫一般,手忙脚乱地离云图远远的。就连云夫人,也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捂住女儿的嘴,将她往回拽,唯恐她这女儿说错话,害得大家要一起陪葬。

  没人想死,都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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