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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是, 你别害怕, 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 你在这里很安全, 你刚醒来, 应该多休息,别的事情, 不要想太多,这里的人都会好生照顾你。”女子轻声安抚着她。

  陆相时凝着她的脸, 她有远山一样的长眉, 眼神很深, 鼻梁挺翘……陆相时看着看着,眉心就越发锁紧起来。

  “白熙熙和白令令呢?”陆相时问。

  “他们在宫外, 你若想见他们,我让他们进宫来。”

  陆相时低头, 忽地一笑, 表情有些苦涩,她徐徐道:“若我没记错,早在汴京的时候,白熙熙就跟我说过, 你们南梁的皇女早已经找到了, 而且就住在皇宫里。”

  这话让那女子的表情有些意外,眼中闪过几分欣赏,但转眼她的表情又恢复如常,她道:“你以为, 这和你出现在这里,有何关系?”

  “说皇女早已经找到,并送入皇宫,不过是你们使的障眼法罢了,皇女根本就没有找到,但是,你们查到了线索,所以白熙熙才会为使入汴京。”陆相时心情复杂,她沉了沉气。

  一切都是算计,白熙熙为何会半夜三更闯定王府?

  是因为想找她。

  白熙熙为何会点名要陆珩陪同?

  不是因为仰慕陆珩的才华,也不是因为想见识汴京第一才子的风度,而是因为陆珩是她的十三叔,他们关系好,走得近,她想利用陆珩接近自己。

  为何会突然蹿出来一个对自己一见钟情的白令令?

  还是只是想接近自己。

  都是计划好的,算计好的,白熙熙借口想参加她的婚礼而留在汴京不走,是不是就是等着她大婚那日闹出动静,然后趁一片混乱的时候将她掳走?

  否则那宝香楼的烟雨姑娘怎么就那么巧会在迎亲队伍恰巧经过的时候抛绣球?

  陆相时几乎没有什么怀疑,因为她相信,一定是。

  那女子道:“熙熙说你很聪慧,我以为她是在奉承你,没想到你竟没让我失望,你能这么快就猜到你的身份,那你可知道,我又是谁?”

  陆相时起身,敛衽朝那女子行礼:“刚醒来,一时激动,让女皇陛下见笑了。”

  曾经她以为,她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见到那个声名远播的南梁女皇,没想到一觉醒来,这位女皇就端端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还是以她的娘亲的身份。

  陆相时一时,有点无法接受。

  她内心翻江倒海,一时间闪过各种念头,可是最后那些念头都被她死死地压了下去,她尽量保持着自己端庄的仪态,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和恐惧,尽量面无表情地说话。

  此女子正是南梁女皇凤天池,她亲手将陆相时扶起来:“你叫凤青梧,这是你父亲给你取的名字,你可喜欢?”

  “陛下说笑了,我原名陆相时,乃是定王府世子的嫡长女,不是凤青梧。”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这就是事实,我们反复查验了你的身份,绝不可能出错,你自己不也看见了,你和我,模样很相似,若说我们不是母女,都无人相信,”凤天池道,“你是我费尽了心思、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找到的,你难道忍心不认我?”

  “我……”

  陆相时喉咙发涩。

  不是她不愿意认,而是这事情来得太快了,她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却是这般情形,她的身边没有她熟悉的人,只有她不熟悉的生身母亲。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你心地良善,不会伤我,你突然醒来,面对陌生的环境,定然也很不习惯,我让白熙熙进来陪你住些日子,你不必拘束,这皇宫里,无人敢对你不敬。”

  凤天池说完,许是不想让她为难,吩咐宫女们好生照顾着,自己离去了。

  陆相时心情沉重地靠在椅背上。

  白熙熙倒是来得快,有宫女专程进来通传,待陆相时让她进来后,白熙熙才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陆相时立刻从座椅上跳了起来。

  “白熙熙,你算计我?”陆相时横眉冷肃。

  她这模样,吓了旁边伺候的几个宫女浑身猛地一哆嗦,那凌厉的眸光利箭似的射向白熙熙,不知为何,看着这般模样的陆相时,白熙熙忽然有点犯怵。

  她半跪朝陆相时行礼:“禀殿下,我实在冤枉,您大婚那日被刺杀,并非是我所为啊,您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追杀您啊。”

  陆相时沉怒:“你借口想参加我大婚而迟迟不离开汴京不正是因为想趁着我大婚那日将我掳走?我今日站在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功劳?”

  白熙熙额头冒汗:“殿下,虽然我的确将您带到了金陵,但是您被追杀确实和我没有关系,而我为了救您,还损失了不少手下呢,是旁的人想要杀您啊。”

  “谁想杀我?”

  “也许是陆大人的仇人,也许是这金陵朝堂中的某个人,陛下已命人彻查。”

  陆相时走到白熙熙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那双漆黑的眼眸眸色深深,她一字一句道:“射向我十三叔的那一箭,真的不是出自你的手?”

  “不是。”白熙熙诚恳地回答。

  “也不是出自白令令的手?”

  白熙熙只觉得心脏一跳,她躬身朝陆相时叩拜道:“回殿下的话,当时哥哥见陆大人出手凌厉,的确想暗中对陆大人出手,拖住陆大人的脚步,但从未想过伤害陆大人性命,不过,哥哥还未出手,就已经有人率先出手了,那一箭跟我和我哥哥,真的没关系。”

  陆相时蓦地,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俯身将白熙熙扶起来,这番折腾,她已是满面疲惫,再坐回座椅上的时候,便显得十分筋疲力尽,她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低声道:“不是你们就好,且坐吧。”

  白熙熙依言坐下。

  “是你将我从临溪湖里捞出来的?”

  白熙熙点头:“我和哥哥本藏在暗处,想借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您带走,谁知出了意外,让您落了水,我们也顾不得其他,只好先跳水去救您,我们将您救起来的时候,您已经命悬一线,哥哥医术过人,我让哥哥暗中将您带走,我留下善后。”

  陆相时敏锐地发现,白熙熙称呼她的时候将“你”改成了敬称“您”。

  她有些遗憾,她和白熙熙,到底还是不能成为朋友。

  “那日罗什街发生的混乱,是不是你们事先计划好的?”

  “是,”白熙熙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幸而那日大雨,给了我们机会,场面比我们预计的要混乱得多,否则,怕是没有那么顺利。”

  “宝香楼里,谁又是你们的人?是宝香楼的妈妈,还是烟雨姑娘?”

  白熙熙对陆相时越发赞赏:“是烟雨姑娘。”

  陆相时深吸口气,她笑了笑:“藏得可真够深的,就连头牌都是你们的人,那我……”

  她语气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想了半晌,还是道:“那我十三叔呢?那日围堵他的杀手武功高绝,我十三叔怎么样了?”

  “他没事。”

  陆相时心中悬着的大石蓦地落下,她手一松,握住扶手的手泄力地垂落。

  好半晌过去,她才又继续问:“我何时能回去。”

  白熙熙凝重地望着她:“我知道,定王府收养了您,他们待您很好,可是殿下,‘陆相时’这个人已经死了,定王府为您办了丧事,您回去又能如何呢?”

  “他们以为我死了,可我没死。”

  “所以呢,您回去,然后呢?您和许嘉致的婚约还在,您回去了,也只有嫁给许嘉致,入许家的大门,成为许家的媳妇,您回去了,根本不能获得自由和快乐,您就会像那金丝笼里的金丝雀一样,永远都没有自由,永远都得不到您想要的。”白熙熙道。

  “可定王府将我抚养长大,我既然没死,他们理当知晓。”

  白熙熙不赞同:“局面已经足够混乱了,他们已经接受了你死去的事实,许家和陆家好不容易才回复平静,您何必去搅乱人家的安宁呢?”

  陆相时愁肠百结。

  她知道白熙熙说得有理,都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就算伤心难过,也该回复平静了,况且那定王府里还有永远也不想再看见她的王景华,她回去,只会更加惹人厌恶。

  再说许嘉致,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他虽对自己有情,可那情谊却并不深,许是再过一年半载,叶雅萱就会重新给他议亲。

  他一表人才,很招姑娘们喜欢,愿意嫁给他的,数不胜数。

  许若兰身边还有陆临修和陆临川照顾,就算她不在,她也能很快从悲伤中走出来。

  而陆珩呢,他许是会愤怒和愧疚吧,因为他到底没能将她救下来,但这样的情绪也不会延续太久,毕竟他心中有他自己的救赎。

  她死了,有人松了一口气,而她自己摆脱了与许嘉致的婚姻,也能松口气。

  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陆相时哑声问。

  “您回去做什么呢?那里没有您的血亲,您是陛下唯一的骨血,您若回到汴京,您的真实身份被人挖出来,还会给定王府带去数不尽的麻烦和灾难,定王府养大了别国唯一的继承人,您说,汴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上会如何想定王府?”

  是的,陆相时知道,她回不去了。

  可她还是想要回去,回去看一看陆十三,即便只是看一眼,也好。

  陆相时放白熙熙离开,她觉得很累了,重新躺回床上,可是却许久许久都无法入眠,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头顶的床帐发呆。

  睡去时已经是深夜,再醒来便觉得很饿,容姑姑命人准备了精致的膳食,陆相时乖巧得很,用膳后洗浴换衣,然后由容姑姑领着,去御书房。

  御书房外站着一名腰配长刀的女将,她身穿铠甲,纹丝不动地立在屋檐下,就像一根不倒的□□,便是凤天池身边最信任的宫典使白徽了。

  见陆相时过来,白徽躬身行礼:“殿下。”

  御书房里传来凤天池的声音:“青梧,进来吧。”

  这名字太生疏了,让陆相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屋檐下站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迈开脚步走进去,御书房的门紧接着在她身后关上,龙椅后的凤天池朝她微笑:“快坐。”

  陆相时也不行礼,她在凤天池的对面坐下来。

  “容姑姑以前是我身边贴身伺候的,往后就拨给你用,紫微宫的所有宫女都是我精挑细选挑出来的,都是值得信任之人,你可随意使唤,你既与白熙熙熟识,我便让她住进宫里来陪你,”凤天池温和地说,“你先让她带你熟悉金陵,半月后,你便来御书房帮我理事。”

  “您怎么就确定,我决定留下来了?”

  “你是聪明的姑娘,知道分析利弊,你会做如何的选择,我当然清楚,”她温和的样子就像寻常人家的长辈,让陆相时微微有点恍神。

  她从未想过,她的生身母亲,会是手揽大权的南梁女皇。

  “我才十五岁,您就想让我参政了?”

  凤天池轻轻地笑:“青梧,你只是年龄十五岁,你是我凤天池的女儿,自然生而聪慧,我相信,这家国大事,你也能很快上手。”

  “我不想当皇帝。”

  “想坐这个位置的人数不胜数,你不坐,就会有其他人来坐,等其他人坐上了这个位置,这天下,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坐这个位置,要么死。”

  陆相时眉梢一跳。

  皇帝……

  一个国家最尊贵的、权利最大的人,这人站在最高的位置上,接受所有人的跪拜,把持一国朝政,一念之间,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这个位置太金贵了,也太重了,陆相时从未想过自己能坐上那样的位置,因为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心虚和害怕,她觉得自己根本不能胜任。

  她不过是个深闺女子,只因为自小想跟上陆珩的步伐,才努力读书,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满腹诗书气的才女,可她这点才华,在天下是非面前,却是根本不够看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明白你在害怕什么,你别担心,也别害怕,我会慢慢教导你,你跟在我身边慢慢地学,我相信你能做到。”凤天池温声说。

  陆相时抬眸望她,她们有极为相似的眉眼,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包容和慈爱,这是她的生身母亲,她是这么地信任自己。

  莫名地,她便也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她当然要选择活下去,因为她还想见到陆珩。

  时光如电,岁月如梭,转眼便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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