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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携手


第76章 携手

  珺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合欢殿, 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只是在合欢殿的门口, 澜印拦下了他。医药阁是七海属臣,从来只忠于七海的君主。

  此刻皆跪在珺林前面,讨要一个说法,如何处置玟陶。

  玟陶。

  他听闻这两个字, 掌中化出浮涂珏,细瞧了一会, 只见上头成双成对的名字层层叠叠浮现,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感。

  半晌才开口道, “扔入九幽河水牢吧。”

  然后, 他便又继续往外走去。

  孩子的哭声持续不断,几乎喘不上气, 澜印抱着孩子追上去。

  他便又停了停, 却也没有看襁褓中的婴儿, 只是补了句,“本君回来前, 谁都不许碰她。”

  珺林走了很久, 澜印才反应过来, 那个她,指的是玟陶。

  珺林出了青丘城, 过九幽,越范林,一路腾云到了婴梁谷。直到辛伏出谷迎接,他才意识到自己到了魔界。

  “神君节哀!只是万里而来, 不知有何指教?”

  辛伏自是知晓西辞羽化,如今看着面前的白衣君主,虽仍是风姿无双的好模样,周身神泽仙气缭绕,然一双眼睛毫无生气,确切的说是死气弥漫,与游魂无异。

  珺林听到一点声音,抬眸笑一笑,只是那笑意浮在面上,未曾盈入眼眶。

  他亦静静地望着辛伏,眼中光芒越来越淡,琥珀色泽点点泛起,然后转瞬间便移至辛伏面前。

  辛伏尚未反应过来,珺林已以雷霆之势绽开九尾,磅礴灵力抨击而上。瞬间震断辛伏筋脉,抬手捏碎了他的元神。

  婴梁谷诸将皆出,然失了主君,不过一盘散沙,神族的少年君主白衣屠谷。

  他终于想起,为何要来婴梁谷。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魔界君主,轻轻合上他的双眸,温言道,“当年,便是你,拔了阿辞的逆鳞。她能原谅你,我不能。”

  然后,他又一路前往羁崖山,蒙殷被他震碎了元神,尸身犹在。

  稷疏未曾阻止,由着他将其化成齑粉。然后却始料不及,他竟挥手将尸身粉末撒入了四方。

  “你疯了是不是?他尸身至阴至毒,且不说如此修道场和九州凡尘又需重新调伏气泽,便是你无故扰乱此间秩序,他日必受天谴!”稷疏怒道。

  “必遭天谴,真的吗?”珺林的眼中竟然燃起一点企盼。

  接着,他去了巫山,坐在巫山脚下捧着一本本古籍翻阅,咏笙和北顾想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含泪将西辞当年在此学艺时看过的书册一摞摞搬来。

  他看得专注而认真,见到上头她的注释,便也添上两笔自己的想法,仿若同她对话一般。

  书全都看完了,他看着对面仍旧空着的座榻,伸手摸了摸,起身去了七海。

  从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外围四海,一直到央麓海、盐阳海、客刹海内围三海,他一一问过,可是各海守护神只是默默摇头,他们谁也不曾见过自家君主的身影。而七海的中心的摆月殿,他进不去,凌迦和相安闭关于此,毓泽晶殿封殿了。

  他也没有强行破入,只伫立良久,转身离去。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说他自己有女儿了,而他们的女儿却被他弄丢了。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八荒,只是青丘之地失了他气泽地调伏,早已是一片荒芜。他走在漫天风雪中,缓缓登上城楼。

  他离开青丘已有百年之久,百年间大雪不绝。青丘各地属臣每日夜间施法化雪,如今城楼之上,阿辞的鲜血早已被冲刷干净。

  他记得,这些年他游走各地,实在想她想的受不住了,便传水镜给医药阁的人,问一问他们阿辞最后的模样。

  医药阁医官不辱使命,总是说得具体而细致。

  他们说,她被困在荒火中,天雷将她的龙尾截成一段一段,将她的龙鳞一层一层逆转剥落!

  他们说 ,她从记忆恢复的那一刻就开始喊“师兄”,一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都唤着“师兄”,可是至死都没有人回应她!

  他们说,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生下来的,是她求着她们施法生生推出来!

  ……

  珺林一遍遍想着他们说的话,跪在地上抚摸过寸寸土地,便如同摸到了她一般。

  许久,他站起身来,举目遥望远方。

  他的面上现出一点笑意,他往身侧看了看,竟看了西辞。她还未诞下孩子,依旧挺着高高的胎腹,却是眉眼柔和,笑靥如花。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等了你好久啊!”

  “是啊,我回来了。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他终于哭出了声,伸手抱住她。

  然而,待睁开眼,自是什么也没有。

  他泪水未止,却莫名笑出了声,然后跃身入了九幽河。

  九幽河水牢中,玟陶见他走来,黯淡了百年的双目终于燃起一点光彩。她扑过去,想要抓住他,却被周身结界困着,弹了回去。

  原也不要紧,只要见他还安好,她便知足了。

  她膝行至珺林面前,只欢喜道,“臣下听闻君上灭了魔界,毁了鬼界蒙殷尸身,乱了修道场秩序,会遭天道惩罚,如今见君上一切无恙……我便知道君上定会无恙……”

  “嗯,本君无事。”珺林点点头,还是一贯的温柔模样,甚至还冲玟陶笑了笑,“当是本君作恶不够,天道还不愿惩罚!”

  “君上如何是作恶,君上做什么都是对的!”玟陶安慰道。

  “这之前,本君不曾做过恶。”珺林蹲下身来,隔着结界同玟陶对面而坐,不似君臣,竟似多年老友。

  他言语无波,声色无澜,平静道,“本君同本君妻子幼承庭训,为天地立心,为九州立命,为诸神司法礼,为万世开太平。便也一直恪守此训,将生命大半的温暖都奉给了道和义。留得仅有的情感,交给彼此。故而,本君以前便一直不懂,我们没有做过恶,为何命途会这般坎坷?为何阿辞要受细碎苦痛无休无止的折磨?为何本君爱一个人,要爱得这般小心翼翼?”

  “如今,本君明白了,大抵就是因为我们没做过恶,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既如此,为善不得善终,为神已经无力,且让魔渡众生吧!”

  “君上,你……”玟陶看着起身站起的人,亦看着子盘从自己身侧被牵引出去,不禁惶恐地望后退去。

  她并不畏惧死亡,然而她已经猜到了珺林想做什么。

  果然,珺林亦化开了母盘。子母盘一起现出身形,合为一体。然后,他推掌珏上。很快浮涂珏裂出万千细缝。

  “不要……”玟陶扑过来,撕心裂肺地喊道。

  饶是她知晓珺林此举,但当真的看见浮涂珏毁于自己面前,尤其是他以此自戕,她根本无法接受。

  只觉半生所爱,一生信仰,瞬间崩塌。

  原来,他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她,报复这个世道。

  “如你所言,阿辞上不了浮涂珏。既然她得不到的东西,天下人就都不用得到了。”珺林掌中发力,与天道一同化世、承载了亿万姻缘福祉的浮涂珏开始破裂。

  不稍多时,只听一声轰鸣,玉石塌裂,碎成一地齑粉。

  玟陶跌做在地上,只淡淡道,“事到如今,君上可否容臣下在多问一句?”

  珺林没有出声,只立在原处。

  “世人相爱,十之八/九是因初见。便如臣下遇君上,当年方丈岛上沧海碧空,君上白衣如雪,如此一眼万年。那么西辞神君呢,她同您的初见又是如何,如何得您这般痴狂?”

  “我与阿辞……”珺林擦去唇边血迹,满眼皆是温柔情意,“阿辞出生在青丘合欢殿,生而爱哭,非本君抱不可。本君一抱她,她便止了哭声,朝我欢笑,这便是我们的初见!”

  珺林转过身来,面上笑意更甚,“捧在手心长大,于他人或是只是夸张的宠溺,于本君原不过是实打实的写照罢了。”

  “阿辞,便是本君捧在手心长大的。”

  “之前一万年如此,往后千万年,以如此。”

  最后话音落下,天雷穿透九幽河,直劈而来。珺林猛地跪下身去,面上却是求仁得仁的笑意。

  他年少得道,历了君主三劫,不死不灭,可羽化来去。

  而如今,他终于恶贯满盈,有了死去的资格。

  但凡有死去的契机,他便可以去寻一寻他的妻子。

  他的阿辞啊,神魂俱灭!

  他连她的尸身都得不到,连一抹气泽都抓不住。

  于是,每日金乌的第一缕光芒射入九幽河底,他便喘出一口气,神识清醒,触感皆在,唯皮肉一点点脱去,至金乌跌落,他便成了一副白骨。然后于夜间再慢慢生出血肉,如此周而复始,乃为天道所罚。

  而他,攒着那一点死亡的间隙,去感知寻找他的妻子。

  多少年过去了,他半点不曾寻见。

  而玟陶,早已在这样的情境中彻底陷入了疯癫。她看着曾经爱过的男子,在自己面前朝为俊颜暮为枯骨,终于感同身受到他的绝望。

  到底已经来不及了,这一日,九幽河底来了一个黑袍神尊。

  他为玟陶治好了疯癫,让她永远保持着清明之态,然全部的记忆本被抽尽,唯有珺林生死交替,皮肉消长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来回倒转。

  她疯不了,忘不掉,亦无法死去,唯有绝望和恐惧日夜笼罩。

  黑袍的神尊,抱起那白衣少年,如同抱着自己的女儿,送他回家。

  后于他耳畔轻言安抚,两百年前丛极渊上,阿辞一人抗敌,护尽苍生,攒了无上功德,当有羽化归来的契机。

  如此,珺林方回笼一点意识,熬过剩余天谴,开始漫长的等待。

  此时,他的女儿已经三百岁,眉眼间皆是她母亲的神色。

  他教她读书习字,授她道法武艺,日子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青丘之地,受他气泽调伏,止了风雪,重新花开四季,清风暖阳。

  诸神感慨,那个端方温润的君主又重新活了过来。然,唯有近身的掌殿使洛河,只觉一股莫名的惶恐,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更多的时候,珺林都在千白塔休憩,将年幼的女儿交给洛河护着。

  偶尔小帝姬亦会扯着洛河袖子,嘟着小嘴委屈道,“父君又嫌小唯笨了,他说按着进度我该入道了。”

  “洛河,你说父君是按着谁的进度啊?便是外祖父都没这么聪明的!”

  洛河望着那高入云霄的白塔,只得揉着孩子脑袋安慰道,“小唯很厉害了,再努力些便是。”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千年,洛河终于发现珺林的异样。

  那是唯合的千岁生辰,本该盛宴举行。然所她之生辰便是她母亲的死忌,孩子乖巧早熟,从懂事起便自己废除了这一礼节。

  往昔自也没什么,这日珺林却完全不对劲,他将唯合圈在身边,从日出到日落再到日出,如此三日不曾离得半步。

  洛河陪侍在侧,终于忍不住泪目。

  他记得,西辞便是在一千岁生辰那年,离了他三日,落入贼人之手,被拔了逆鳞。

  这样后的一天,从来被捧在掌心的帝姬却非扔出了合欢殿。

  洛河尚且来不及扶起孩子,只见珺林已经从殿内走出,满眼赤红地看着她。

  “你做什么,将孩子吓成这样?”洛河抱起唯合,也懒得顾什么君臣之礼,只冲着他吼道。

  “父君,小唯错了,你别赶小唯走。”孩子挣脱洛河怀抱,扑向珺林抱着他的腿。

  珺林没有看他,只合了合眼道,“送她去七海,无召不得归。”

  “你在说什……”洛河还想发火,目光猛然间落在他右手上。

  那只手抖的厉害,手中握着的是一只被截成两段的金粉眉焉笔,而唯合额角已然多出一片花瓣。

  “我不能再养她了,带她走!”珺林合着眼,再次出声。

  至此,珺林避世千白塔。

  除了每隔百年的朝会,方才出塔,其余时间诸神已经见不到这位少年君主。他偶尔也会出现在杏林中,摘一盆杏子,然后捧回塔中慢慢吃着。

  又十年,百年,千年,时间与他,早已没有了纪年。他甚至已经不怎么会说话,难得开口,亦觉喉间干涩。

  直到有一日,他在塔顶小寐,忽闻龙吟之声。然睁开双眼,却什么也不曾看见,声音亦消散开去。

  他未曾想过是幻觉,他的阿辞,历了功勋攒了功德,一定会回来的。

  又数年,他于八宝池沐浴,闻得流桑花冷香四溢。遂将自己缓缓浸入水中,直到无法呼吸,方重新付出水面,然花香依旧。

  翌日,他从七海接回唯合,抚过她同她母亲一样的眉眼,哑声道,“对不起!”

  “小唯陪爹爹一起等母亲回来!”孩子踮起脚尖,同样抚着他的面庞。

  第二年,是唯合六千岁的生辰,珺林设千禧盛宴,七日流水。

  青丘城门再度打开,君殿属臣往来迎客。

  却不料,生平第一次过得生辰的小帝姬不仅没有半分欢颜,竟是嚎啕大哭,一路直奔珺林而去。

  “发生了什么,告诉父君!”君殿内,白袍君主俯身给她擦去眼泪。

  粉妆玉砌的孩子,边哭边道,“小唯的玉冰白兔被抢了。”

  “青丘之地,谁敢抢你的东西!”珺林蹙眉道,“洛河不是一直陪着你吗,他人呢?”

  “别提他了!”唯合哭得抽抽搭搭,却仍不忘鄙视道,“他不仅没帮着小唯,他、他都朝着那人跪下了……”

  “那人说,玉冰白兔是她的,还说全天下的圆毛都是她的……”

  “父君……”

  唯合这才回过神,君殿之内,哪还有她的父君。

  至青丘君殿往城门数十丈的白玉道上,八荒的属臣,七海的来使,皆朝着城门口跪着。

  珺林在那袭背影三丈处停下。

  “阿辞!”他叫得平静而笃定。

  那人转过身来,一身雪衫月袖,额角金梅闪烁,正垂眸抚着怀中白兔。

  “是我!”她抬起一双杏眸,“师兄,阿辞回家了!”

  ——天地如此苍茫,时光如此寂寞,我又如何舍得,留你一个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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