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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舍身


第64章 舍身

  珺林甫听玟陶所言, 一颗心快速沉下去。调伏子盘那一晚种种心悸和不安尽数重新浮现开来。

  他屈指一勾, 化出全速印,如此不过数个时辰便到了洪莽源境内。可是自蛮荒边界上,到范林口,再到九幽河畔, 他一路传出水镜,西辞却丝毫没有回应。

  青丘城门口, 珺林落下云头,遥遥便看见一袭青衣正踌躇张望, 似在等待着什么。

  凝神辨去, 竟是洛河。

  显然洛河也望见了他,紧蹙的眉头顿时松开了几分, 只匆匆迎上。

  “君上, 您总回来了, 君后她……”

  “阿辞怎么了?”

  珺林未停下脚步,只疾步踏入青丘城内。

  “君上, 君后不在青丘。”洛河拦下他, “君后去了丛极渊!”

  “她去了丛极渊?何时去的?”珺林堪堪停下, 只觉气血翻涌间,听错了洛河说的话, “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知本君?”

  这下连着洛河都惊诧起来,他望着珺林,恍惚道, “君后说,她同您商量了,她……”

  一瞬间,两人都明白过来。

  珺林远在方丈岛助玟陶历劫,浮涂珏事关九州苍生姻缘福祉,亦是大事。而浮涂珏守护神继位,方丈岛上一样是荒火天雷,险象环生,西辞自然不会去扰他。

  “玟陶回揽茕阁歇下!”珺林招来祥云,转身对着洛河道,“你随我同去,将事由讲清楚。”

  “君……”玟陶还想说些什么,珺林同洛河已经跃上云头,驾云离去。

  丛极渊上两百年前因蒙殷之故,屏障现出裂痕,才将将补好。如今亦是气泽混沌之际,诸神万仙为防止沾染还未净化彻底的红尘浊气而导致修为停滞;或怕被混沌之气侵蚀,修为散尽元神湮灭,个个皆避而绕道而行,为此三尊才闭关调伏。

  这个时候,西辞如何要逆行前往?况且她还怀着身孕,周身能动的灵力不会超过半数!

  思之此间种种,珺林拢在广袖中的手不由握紧成拳,掌心粘腻,已经薄汗涔涔。

  而洛河的话更是让他一颗心如坠深渊,仿若被无数荆棘藤蔓紧紧勒住,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是他离开后的第二年,鬼君稷疏便醒了过来。

  稷疏与蒙殷这对姐弟,自是在十数年前稷疏式微之际,便已经挑破了关系。故而,稷疏一醒,鬼界之中,拥护蒙殷的新血派和守护稷疏的亲恩派各为其主,为争夺尊位而大打出手。

  蒙殷虽掌了鬼界数万年,论起实战和人心所向,自到底不敌稷疏,不过数月便被稷疏肃清了大□□翼。

  于是从稽崖山狼狈逃窜。

  可是他少年之始,便能借机封印稷疏数十万年,靠得原也不是修为武力,而是阴沉诡计和深沉心思。

  故而,即便逃亡,选的也是极高明的一条路。

  蒙殷闯入了丛极渊,以毕生修为为祭,于丛极渊屏障撞出一道裂痕。待稷疏追至,八部蛮神反应过来,蒙殷已经拖着一颗残破的元神入了九州凡尘。

  而丛极渊上因着屏障的破裂,一时间红尘浊气与神泽仙气两相交融,加之蒙殷入人世的瞬间释放出来的人世枉死的生魂怨气,顷刻间三方气泽混杂,化成各种魔魇之气。

  本来,由着稷疏加上八部蛮神,尚且可以控制。却不料稷疏将将突破封印,灵力流转不及,不过数日周身灵气便凝固起来,一身修为暂失。

  眼看魔魇之气蔓延,即将化出实体,八部蛮神不得已才传信给了西辞。

  彼时,正是珺林离开青丘的第三年,西辞便来了丛极渊。

  离开青丘的第三年——

  万里高空之上,长风呼啸,吹得珺林双眼又酸又疼。

  他记得的,第三年时,他与西辞开过一次水镜,只是没有完全开启。他曾听到水镜那头风声猎猎,杂声攘攘。自是怀疑她不在塔中,可是却也未曾多想。

  因为,她用一副九尾狐画像迷惑了他。

  往后的年年月月,他看着信件后面的一头头神色各异的狐狸,便觉她一切安好。她安安稳稳待在青丘做这他的君后,平平静静于千白塔中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原来,根本截然相反,她早就只身前往战场,至今整整十年。

  “我已经两年不曾收到她的信件,这两年里可还发生了什么?”珺林重伤初愈,又是连番开启全速印,体内真气开始涤荡起来,元神上将将愈合的裂口蔓延出细细密密的疼痛。

  “两年……”洛河闻言,亦是心头一凛,只满目忧色看着珺林道,“君后自去丛极渊,每三月皆会派八部蛮神之一传信回青丘,可是……近两年,我再未接到八部蛮神的信件。从青丘派往丛极渊的使者亦没有一个回来的!”

  “我曾想亲自前往,可是君后事前信中再三交代,除非君上归来,否则我不得离开青丘,需死守九幽河。”

  “君上,君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要做什么?”

  珺林合了合眼,掌中灵力骤起,催动全速印。

  神界之中,离丛极渊最近的便是八荒,一旦丛极渊屏障破开,魔魇之气蔓延,八荒首当其中。

  八荒之门户,便是青丘九幽河。

  彼时珺林远在方丈岛,西辞自己上了丛极渊,能战的八部蛮神皆在她身侧。而八荒诸神尚在各荒道场,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此,她让洛河死守九幽河,当是丛极渊上气泽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而如今,明明神界四处并未有魔魇之气肆虐之像。他从海外仙岛入境,一路而来,尚且皆是平静祥和之态。说明西辞困住了此中气泽。

  可是两年未有通信,青丘前往的使者亦皆未归来,连着八部蛮神都杳无音讯……珺林实在不敢再想下去,她是以身祭了魔魇与之同归了,还是开阵以一身神泽之血困住了气泽?

  这般思虑间,只见周身云层骤然穿梭,井然有序地聚拢,一层一层叠起来。天尽头更是裂开一道明光,然后分化成数道闪电,只是因着太过遥远地距离还未发出声响,只是静静伏在天幕之上。

  “君上,这是何物?”洛河以袖遮眼,遮过那道明光,待拂下衣袖,发现叠起的云层和那布在天际的闪电朝着两人处涌来。

  “君上!”洛河刚想拉着珺林避开,却发现云层闪电只是越过他们头顶,丝毫未对他们劈下。

  而那云层飘了一会便停了下来,现出它的层层纹路,细看去竟像龙鳞一般。闪电亦在高空滞留,只是逐一重新分化开来。

  “这云看着,倒像龙鳞,当是龙族才有的本命云……”洛河话未说完,只猛地望向珺林。

  珺林的全速印已经催到极致,一副面容苍白得几乎透明,双眼灼灼望着丛极渊的方向。

  “君上,这云层和闪电,是、是……”

  “你数一数,云有几层,电有几道!”珺林艰难地开头,却不知为何还带了一点恍惚笑意,语气中却满是乞求,“你认真数,千万别数错了!”

  洛河已经猜到,心中大骇。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只当自己未数对,反复地数着。可是那么小的数字,怎么可能数错!

  有九层云,九道雷。

  云遮九层,天降九雷,是神族君主羽化的征兆。

  *

  丛极渊上,西辞的确早已陷入苦战。

  与一万年前不同的是,此番没有兵甲往来,亦无战鼓震天。但有比万年前更加残酷的敌人。

  那些魔魇之气到底还是化出了实体,成为一个个有面容有神情的人!

  但却以法器杀不死,灵力灭不去。这两年里,西辞便以自己一身神泽之血为引连在了“混沌金锁阵”上,由此困着他们。

  如此待自己血液流尽,这魔魇气泽便也彻底净化干净了。

  珺林推测的没错,不过是她双管齐下了。她已经耗尽了灵力,唯一剩的一点她仍旧怀着一点侥幸之心,用来护着腹中的孩子。

  她开了阵,祭了血,想要与魔魇同归。

  当是她十年前来时,已经错过了净化魔魇之气的最佳时刻,部分气泽已经弥散开去。西辞自派人追击净化。然此气泽中有十中三四是当日蒙殷所携之气,许是经他煅练许久,竟占有他的神识,是故躲过了追击。

  而气本就是无形之物,行动快,转眼便追踪不及,又因其开了神识。故而西辞所派之人,但凡搜到净化了部分,便只当已经全部清缴,如何想得到此间路数。

  便是西辞亦未这般往深了去想。

  实在是彼时丛极渊上有着更多的魔魇之气,且随时可能化出实体。西辞联手八部蛮神,布下阵法历时五年多方才有所控制。

  后又经三年时间,西辞终日以绕钟琵琶弦上音震慑消弭。只是,每日操伏着那上古法器,西辞体内灵力消耗间来不及回转充盈,早已身心俱疲,整个人日渐虚弱下去。但总算扭转了局势,控制在阵法中的魔魇之气被慢慢净化干净。

  那是她来丛极渊的第八个年头,眼见魔魇之气已经被化散了十中之九,而剩余的一成再过数月亦可净化干净。

  八部蛮神见她一身神泽仙气已经稀薄寡淡,面容之上更是从前两年开始便失尽了血色。若非医药阁医官还在身侧,丹药不决地滋补着她,只怕早已撑不下这些年。

  如今局势好转,便再不愿她劳心伤神,只纷纷劝她回青丘静养。

  西辞的一颗心亦稍稍定了下来。

  她也实在太累,平素为了减少灵力的消耗,匀出一些渡去护着腹中胎儿,她连着人形都不敢再化得完整,只下半身化出龙尾歇在营帐中。

  只是她于司战之上,一贯谨慎。阵法之中那一成魔魇之气能经她数年琵琶战音而挣扎至今不曾消弥,可见绝非寻常之辈。

  故而,她思忖数日,自己座下执兵甲修战力的五镜掌镜司,于数百年前七海盛宴上,定魔界,平十族后,其中四镜掌镜司皆在各方净化于战争衍化出来的怨泽之气。此间面对的本就是气泽流窜,他们四人便断不能撤下。如此,便只剩了已经回到烛阴镜,震慑人间事的烛九阴。

  西辞便传它出镜,想着最多半年,以烛九阴之力净化剩余的魔魇之气当不再话下。只是烛九阴将将离开烛阴镜不过半日,西辞便通过水镜发现,承载亿万红尘香火的五镜呈现出崩塌之向。

  如此,她彻底明白过来,人世多怨气。

  蒙殷入凡尘,定是以残留的灵力四下聚集生魂死魄的怨念,以图有一日能再回洪莽源修道场。而原本烛九阴震慑人间诸事,他自不敢大肆聚气。如今,阿九离镜,五镜掌镜司皆不在其中,人世气泽必定涌动混杂,蒙殷便可以趁机得利。

  西辞匆忙让阿九回镜,亦知此处除非净化干净最后一缕魔魇之气,否则自己根本无能离开。

  彼时已经是她戍守丛极渊的第九个年头,她亦记得清楚,珺林与她说过,若是顺利,当七八年便可归来,若有差池,恐十数年方归。算着时间,她知晓他之行亦不顺畅。

  便索性弃了回青丘的心思,只折中于丛极渊稍作歇息。

  然而,她已经连操扶绕钟的力气都没有,唯剩了一身神泽之血和一颗神泽之灵。

  却也不过半月,深夜之中,营帐外的“混沌金锁阵”金光四射,发出轰鸣之声,将她从梦中惊醒。

  彼时,雪毛犼抖开一身雪白长毛,挡在她身前。而她到底勉励起身,拂开了它。

  待她腾起雪毛犼至阵法前,八部蛮神已经全部陷入阵中,被那最后一成魔魇之气缠上。而四下里竟涌上更多的魔魇气泽,直冲阵法而去。

  她旋身避过,凭着才恢复凝聚的一点灵力,化出绕钟,想要净化消弭气泽。

  尚且保持清醒的东江道出原委,原来阵中魔魇之气全部留着蒙殷的神识,先前式微终于在今夜聚拢,迷惑了他们轮值的四人,只以为彼时气泽最轻,便是清除净化的最佳时机。便动手施法,结果被引入阵中,待轮休的四人发现想要救拂,亦被牵引入阵……

  西辞看着不久前四方涌来缭绕在上方的魔魇之气,转瞬便明白了一切。原是从她上丛极渊的第一天便未将潜在的危机清除干净。

  如此,便是命了。

  八部蛮神于阵中跪求,让她离开丛极渊。因为一旦魔魇之气吞噬他们的神识,他们亦为魔魇,他们本就修为不低,如此西辞更无生机可言。

  她亦未理会他们,她是神界的司战之神,戍守丛极渊是她生而为神的职责。

  她幼承庭训,师承前两任司战之神,开蒙第一课教训便是:为天地立心,为九州立命,为诸神司法礼,为万世开太平。

  “本君能去哪?珺林神君还未归来。本君就此一撤,尔等成为魔魇,丛极渊被破,青丘必定失守,便是八荒门户大开……”

  苍茫夜色中,她从雪毛犼身上跃下,化出绕钟,聚起才恢复的一点灵力,调弦转拨。

  上古战音在她指尖化出波音实体,层层推送开去,同阵法中已经借着八部蛮神的身体化出人形的魔魇之气相对抗。

  初时,八部蛮神有西辞琵琶声相助,尚且能借着深厚的修为,保持着神识。

  只是一日日一月月,随着西辞琵琶声越来越低迷,他们终于接连散去神识,沦为魔物!

  亦在这一刻,西辞怀中琵琶之上二十四根冰铁弦亦在瞬间断裂。弦断一刻,割破她十指手腕,鲜血溅上她面庞发稍,她却连眼都未眨一下。

  墨色斗篷随弦裂开,现出她一身玄色长袍。她的腹部较珺林离去前,又隆起了一些,然而她的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遥遥望去,仍是傲骨天成的司战神女。

  二十四根冰铁弦断开又合上,战音又起。原是她催动了体内神泽之血。于拨弦的十指滴落,塑弦震音,再抗魔魇。

  而被神泽之血催动的战音,生出的杀生之势,原也不是西辞再能控制的。从青丘送信而来的神使,随君而来的医药阁医官,皆被战音所伤,或昏死过去,或陷入沉睡。

  至此,丛极渊上只剩了她和阵法中还在挣扎的八部蛮神。

  而她,无比清醒地知道,因父君他们闭关调伏着整个神族仙界的气泽,即便八荒真的受其侵害,亦不会扩散至整个神界。

  可是,那一刻,以及后来她连绕钟都抱不动,只能伏在雪毛犼身上,借着雪毛犼的灵力将神泽之血一点点引入阵法的日子里,她也不知为何,只觉八荒之重,重过了一切。

  他还没有回来,自己是她的君后,当是为他守着八荒。

  在剖开神泽之血的瞬间,她已经抱了与之俱亡的信念,然当她每一次昏迷又醒来,均感到腹中孩子强烈胎动的时候,她终于有了贪生的念头。

  她为君为神半生,第一次开始害怕。亦渴望珺林能够早点回来。

  而到今日,她伏在雪毛犼身上,竟恍惚看到金乌之光破开丛极渊上缭绕多年的混沌之气,温柔地洒在自己身上。

  她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这么美的日光了。

  待她稍稍直起身子,重新望去,方发现,原是她的错觉。她可能再也见不到金乌之光了。

  有云层层层叠叠涌来,云片之上闪现出龙鳞图案。

  那是她的本命云。

  “一、二、三……”她一手搭在胎腹上,一手遮住眼帘,细细地数着,“……九!”

  然后,便听见一道天雷在天际炸开,紧接着是八道天雷一次排开。

  云遮九层,天降九雷。

  她看着阵法中仓皇挣扎的魔魇,苍白如雪的面容上浮起欣慰而恍惚的笑意。可是,当她垂眸望向自己的小腹,滚烫的泪水便瞬间砸落下来。

  她死死捂着胎腹,她害怕死去。她如今,一点也不想死。

  天雷一道道响起,她终于沉沉合上双眼。

  她想,她是等不到要等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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