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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雨罢寒生


第84章 雨罢寒生

  近午时分, 不大的风卷着汹汹热浪四下涌动。

  从殿阙森森的前朝, 到含山括海的内廷, 再转进那条足有千尺长的中廊,一身绯袍的谢东楼几乎半步没停, 像一团烈火般随着那股热浪穿廊而过。

  来到后寝的丽正殿前,终于有领班内侍上前拦阻。

  “侯君且留步,咱家已经回禀过了,太后娘娘还是那句话,今日慈躬欠安,谁也不见,依咱家看……”

  谢东楼充耳不闻,绕过他, 径直迈入殿门。

  真怒气冲冲,又丝毫不顾臣子之仪,硬生生往里闯的架势把那领班内侍吓了一跳, 赶忙追上去拉住。

  “侯君, 侯君今日是怎么了, 这不是要为难咱家么?”

  谢东楼被他扯住衣袖, 回眸一瞥,原本儒雅俊美的脸竟有几分厉鬼般的森然之气,叫人不寒而栗。

  “永昌侯府有高.祖武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 凡有要事,可直接入宫面圣,任何人不得阻拦, 公公只当没看到本侯,便什么事也没有,现下这样,反倒是跟自己为难了。”

  谢东楼淡淡说完,也不管那内侍脸色如何难看,径自大步入内。

  越往里走,脂粉的气息就越来越浓,馨香中带着凉薄的味道,像是两百年来不知多少代主人的累积沉浸,早已沁入雕梁楹柱间,挥之不散。

  他向来不喜欢这股味道,眉间凛蹙得更紧,绕过紫檀座屏走进内殿。

  几个服侍的宫人早听见脚步声,一见来人,正要上前挡驾,便听里面叫了声:“不必了,都下去吧。”

  那声音中气十足,全然没有慈躬欠安的症状,反而隐含怒气。

  几个宫人立时噤若寒蝉,各自告退而去。

  谢东楼丝毫没有大礼参拜的意思,等人走空之后便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架着九翅扇屏的凤床。

  正是酷热难当的时候,这寝殿中居然没有开一扇窗,凤床上帐幔垂覆,内层还掩着薄纱,只能粗略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斜身倚在榻上。

  “何事这么急,规矩都不顾了,回头下面那些言官又要到哀家面前聒噪。”

  “规矩?”谢东楼的呵声格外轻挑,“阿姊以为谢家如今还有规矩可言么?”

  谢太后撩袖端起旁边的瓷盏,语声依旧和煦:“怎么,又为了樱时,哀家听说人回来了,那便不必太过担心,到底还是个孩子,又是那样的脾气,回头叫她进宫来,让哀家再劝导她。”

  宫中官场尔虞我诈惯了,本来早就习以为常,但现下这番装模作样的对答却莫名叫谢东楼觉得恶心。

  “阿姊身居宫中,家里照样尽在掌握,人都已经那样了,还用得着再亲自劝导么?”

  他近乎直白地把事情挑明,言语间的锋芒却好像被层层帐幔阻隔,以至凤床上的人几乎全无所觉。

  “哟,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好像是冲着哀家来的?”

  谢东楼唇角抽挑了两下,冷然道:“抛开君臣身份,我从前最敬重的便是阿姊敢作敢当的脾气,如今到了这个地步,难道非逼我叫皇甫宜写下供状不可么?”

  “你今日可真是奇怪,一会冲着哀家,一会又说起自个婆娘。”

  谢太后捧着瓷盏抿了一口,呵声笑起来:“瞧这话里的意思,不会是听信了谁的胡言乱语吧?”

  “阿姊是不肯对我这个亲兄弟说实话,还是觉得根本就无话可说?”谢东楼眼神更冷,语声也愈加讽刺。

  “你今日来,压根就不是想同哀家好好说话的模样,不过,哀家这里倒是有几句话,可别说我做姐姐的没提醒自家兄弟。”

  谢太后依旧让他半点拿捏不到,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从小便事事争先,从不肯居于人后,也的确有几分先祖遗风,只可惜性子里有两样不好,一是识人不清,二是做事操切,从前是如此,现在么,呵,也还是老样子。”

  谢东楼没接口也没反驳,只是狭眸瞧着她。

  “远的不提,就说皇甫家那些个女人,当年我便跟你说没一个端正得体的,万万不能进谢家的门,可你执意不听,一个不够,还要招惹两个,弄得妻离子散,家也散了,这且不够,居然还害死了东亭……”

  “他是死有余辜!”

  蓦然听到孪生兄弟的名字,谢东楼儒雅的脸色一沉,额角青筋暴起,忍不住低吼起来。

  “是么?”

  谢太后鼻中轻哼,别具讽味:“你只道他们二人叔嫂不伦,一个叛夫,一个忤兄,难道就从没想过之前全无征兆,偏偏那夜被你捉个正着?”

  “……”

  “哀家早就说过,皇甫家的女人明里暗里,心思手段,哪一样都不简单,偏偏还是个喜欢舞枪弄棒的,你若有东亭的才学倒还好,至少足以叫人仰慕,好歹拿捏得住,可惜……唉,现在还说什么呢?”

  谢太后隐隐在帐幔后叹息摇头:“罢了,说多了只会徒惹伤心,你若还不明白,回家去问问你那个娇滴滴的小妾当年都做过什么好事,就知道这股火该发在谁身上。没什么要紧的事,哀家也累了,你去吧。”

  谢东楼双眼木然,这些话不知听进了几句,脑中神思游远,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终生引为奇耻大辱的夜晚。

  长久以来,当时所有的事几乎都被他抛诸脑后,唯独忘不了推门撞见自家兄弟与挚爱的发妻共处一室的情景。

  更让他恼恨的是,那两人居然恬不知耻的矢口否认有染,纵然他也曾有过怀疑,但终究被怒火遮了眼,最后只能以家破人亡收场……

  “我也只有最后一句话,宫里和朝廷是阿姊你做主,可谢家却是我当家,阿沅是我女儿,谁要想做她的主,得先问过我谢东楼。”

  谢太后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座屏后,那股冰冷的硬气仿佛也到了尽头,颤手将瓷盏中的药一口灌入喉中,随即喘息不止。

  她厌烦至极地将那瓷盏丢下,眼角的余光瞥向一旁:“你都听到了,还有话想说么?”

  侧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东蕴缓步走出来,苍白的脸上泪痕尤新,但已瞧不出半点凄伤之色,反而是止水无澜的平静。

  “阿沅到底是谢家的骨肉,阿姊真就忍得下心……”

  “别再跟我提什么忍心不忍心!”

  谢太后虎吼一声,抓起刚才的瓷盏砸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殿中盘旋回荡,久久不息。

  “想当年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耶耶也暗中答允了我,可临到采选的时候,偏偏你说看中了秦宗业,死也不愿意入宫,只因我是长女,便只能割舍了自己,全了你的美满姻缘,那会子怎么没听你提什么忍心不忍心?”

  “入宫这十几年,你们在外面荣华富贵,过着神仙般的日子,我却要时刻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先帝,遇到你们在外面招风惹雨,大事小情哪一样不是我来周全,受了委屈,打碎牙也只能和血往肚子里吞,那时候怎么也没听你提什么忍心不忍心?”

  她越说越急,恨不得将藏在心里的悲苦一股脑全倒出来。

  “好容易熬到今天,又要担着江山社稷,时刻应付着满朝悍臣,我们孤儿寡母的艰难,别人不懂,难道自家人也不明白?”

  谢东蕴愧然望着帐中的人,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开了口:“阿姊,是我对不住你,可阿沅并没有错,从小身世又苦,咱们怎么能……”

  “那也怨不得旁人,谢氏女就是谢氏女,跟哀家当年一样,这是她的本分。”

  谢太后干哑着嗓子一笑:“长乐王看中的便是她,那便只有用这个法子来对付,为了大夏,也为了谢家,她非去不可。”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了。”

  谢东蕴听完,两行新泪从眼眶中滑落,默默行了一礼,幽幽转身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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