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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沈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后, 整个人便消沉了下来, 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笑意。

  云姑心中很清楚,她这是想起那些旧事来了, 试图开解, 却并没什么用处。

  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但沈琼却并没有要搬去郡主府的意思, 云姑旁敲侧击地问了句,没得到答案, 也就不敢贸然再问。

  从一开始, 云姑就预想到兴许会有这么一日,也曾试图阻止过,但最后还是妥协了。于是沈琼拥有了半年高高兴兴的时光,也有了今日。

  江云晴知晓此事后, 也没再出门往绣坊那边去, 而是在家中陪着沈琼。但沈琼却并不愿同她多讲心中是如何想的,大半时间都是沉默的, 将自己关在书房中, 或是看书或是独自下棋。

  这小半年来, 她们都习惯了沈琼整日里高高兴兴的模样, 如今见此, 只觉着又陌生又心疼。

  “当年旧事,旁人看着尚觉着难受,于阿娇而言更是切肤之痛,昨日骤然想起, 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江云晴同云姑分析道,“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若不然,去将秦王殿下给请来?”

  云姑也在为此发愁,她如今压根弄不明白沈琼心中是如何想的,也就不敢贸然行事。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还是江云晴最后拿定了主意:“去秦|王府走一趟吧。”

  “这……”云姑仍旧有些迟疑。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你我都很清楚,阿娇是喜欢他的。”江云晴叹了口气,“先前是粉饰太平,如今既是彻底想起来了,那就该让他们彻底将话给说开才好。伤处若总是捂着,是永远没法好的。”

  云姑倒也明白是这么个道理,但心中仍有顾忌,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到沈琼在外边反复叫着“汤圆”的名字。她先是一愣,随后与江云晴齐齐出了门:“怎么了?”

  沈琼原本暮气沉沉的,仿佛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一样,可如今却透着焦急:“汤圆去哪儿了?”

  这两日沈琼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连人都不愿见,就更别说是汤圆了。

  云姑满心都在为沈琼的事情发愁,也没顾得上这种细枝末节,直到如今沈琼出来寻,方才意识到足有半日没见着汤圆的踪影了。

  桃酥今日出门去采买,家中只剩了三人,翻来覆去将家中找了个遍,却始终没能寻到汤圆。

  沈琼先前虽因着裴明彻的事情难过,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但她养了汤圆这么些年,相处的时间其实比裴明彻还要长上许多,心中其实很看重,如今遍寻不着可谓是心急如焚,旁的事情倒是都顾不着了。

  “都怪我,”沈琼心中难过得很,声音中都带上些哭腔,“今早我还听到它在书房外边叫,但却并没给它开门……”

  “是我的疏忽,”云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你先别急,我这就找全安来,遣人一起出去寻。”

  沈琼起身道:“我也去。”

  云姑将她按了回去,轻声道:“如今天色渐晚,说不准过会儿汤圆就回来了呢?家中总要留个人的。”

  说完,给江云晴使了个眼神让她陪着开解沈琼,自己则急急忙忙地出门去找人寻猫了。

  “放心,一定能寻回来的,”江云晴给她倒了杯茶来,开解道,“像汤圆这样通身雪白的猫并不多,旁人见了就会有印象,想要寻着并不难。再者,说不准它只是出去玩一圈,过会儿自己就会回来了……”

  沈琼先前还在为那些个旧事伤情,如今心中就只剩下焦急,可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那里干坐着等着。

  起初她心中还抱着侥幸的期望,可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天色彻底暗下来,她心中的那点希望就也快要消磨殆尽了。

  宵禁之后外边不好走动,只能暂且作罢,等到明日再做打算。

  沈琼为此翻来覆去,一宿都没能安睡,第二日一早便起床,想要亲自出门去寻。但她接连两三日都没能歇息好,云姑一见她那模样气色就怎么都放心不下,反复规劝将人给留了下来,再三担保一定会将汤圆给找回来。

  云姑知道单靠几个人找起来并不容易,便索性让人传了消息出去,说是花想容走丢了只白猫,若是谁见着了能给送回来的酬谢纹银百两,能提供有用踪迹消息的,也有银钱答谢。

  因着这件事情,云姑忙得团团转,以至于从旁人口中得知今晨朝堂立储之事后,怔了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又急急忙忙地往梨花巷的家中赶。

  她还记得沈琼曾经同自己提过的事情,知道这立储诏书之后,八成就是赐婚旨意了。

  按着先前的打算,如今应该已经搬到修葺好的郡主府邸才对,可偏偏耽搁到现在,着实是难办得很。

  在回家的路上,云姑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同沈琼讲此事,却始终拿不定主意。但说来也巧,她在梨花巷口时却恰巧撞上了裴明彻,尚未来得及行礼问安,目光便被他怀中的那白猫给吸引了,又惊又喜道:“汤圆!”

  “秦……太子殿下,”云姑屈膝行了一礼,随即又问道,“汤圆怎么会在您这里?阿娇遍寻不着,着急得要命。”

  汤圆缩在裴明彻怀中,看起来臊眉耷眼的,像是吓坏了。

  “我也是在来的路上,凑巧见着的,”裴明彻安抚似的摸了摸汤圆的毛,解释道,“有人追着它想要抓起来,我乍一看觉着像,便停下来专程去看了看,没想到竟还真是。”

  云姑一听便知道,那八成是为了酬金去寻猫,想要碰一碰运气的人。但不管怎么说,能寻回来就是好的,至少也能给沈琼一个交代,免得她牵肠挂肚了。

  这事算是解决,但云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想起另一桩事情,站定脚步拦了下裴明彻。

  裴明彻挑眉道:“怎么了?”

  “阿娇她……”云姑艰难地开口道,“想起先前的旧事来了。”

  她倒也不是想偏帮裴明彻,但终归还是要提前知会一声,免得过会儿见面后两相为难。

  裴明彻一怔,抚摸着汤圆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从他亲手将解药交给沈琼那日起,就已经料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日,如今倒也算不上意外,沉默片刻后低低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裴明彻来时兴冲冲的,可如今却不由得放缓了脚步,但左不过几步路,终归还是见了面。

  沈琼见着他时脸色微沉,但见着他怀中的汤圆时,目光却又霎时亮了,快步上前去将汤圆从他怀中抱了出来,低声道:“汤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汤圆也委屈得很,扑在她怀中,声音虚弱地喵喵叫着。

  “是不是饿坏了?”沈琼连忙让云姑给它准备清水和粮,依依不舍地将猫给放下后,又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将裴明彻撇在一旁置之不理。

  云姑与江云晴交换了个眼神,一并从房中退出来,顺道掩上门,给他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来。

  沈琼不说话,裴明彻就也在一旁陪着,房中一时间倒是安静得很,只剩下了汤圆吃粮喝水的声音。等到终于吃饱喝足后,汤圆蹭了蹭沈琼的手,跳到了她怀中去,又冲着裴明彻叫了几声。

  沈琼这才看向裴明彻,目光冷了下来,但却仍旧不言语。

  裴明彻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如坠冰窟,他已经有许久未曾从沈琼脸上看到这神情了,哪怕早有准备,也仍旧没办法镇定自若。

  他垂下眼睫避开沈琼这冰冷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两件物什,低声道:“今晨,父皇在朝会之上颁布了立储诏书,将储君之位给了我。此外还有一道赐婚旨意,原本该着內侍来宣读,但我想着亲自来将这消息告知于你,因为还有另外的想要一并给你……”

  明黄色的圣旨之下,是一张大红色的笺纸,沈琼皱了皱眉,等到看清那东西之后,只觉着眼中像是进了灰尘似的——那是当年在锦城,两人匆忙成亲之时的婚书。

  裴明彻当年离开锦城之时,被迫将干系斩得一干二净,唯独带走了这一封婚书。

  沈琼原以为过了这么些年,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不该再像当年那般动不动就落泪才对,可等到见着这大红色的婚书,却只觉着格外眼酸。

  她曾经无比热切地爱过裴明彻,也曾经心灰意冷想着一刀两断,可兜兜转转到如今,当真是造化弄人,剪不断理还乱。

  裴明彻在她面前半跪下,低声道:“阿娇……”

  歉疚的话他已经不知说了多少,到如今再重复仿佛也没什么意义,当年他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连求沈琼原谅都显得厚颜无耻。

  沉默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要我吗?”

  沈琼的眼泪霎时落了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了他手背上,激得他整个人一颤。

  “裴明彻,”沈琼一字一句道,“我好怨你……”

  先前尚在失忆之中时,她什么都不记得,哪怕从裴明彻那里亲口得知旧事,也难感同身受,故而原谅也很容易。唯有到如今慢慢想起,才知道自己当年曾多么爱眼前这人,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些撕心裂肺的日子。

  裴明彻心如刀割,他最见不得沈琼哭,但伤她最深的却是他自己。

  “都是我的错,”裴明彻见沈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不哭了好不好?你若是再也不想见到我,那我今后……”

  他这话还未说完,只觉着肩上传来刺痛,竟是被沈琼狠狠地咬了一口。

  夏日衣衫轻薄,沈琼又压根不吝力气,这一口咬得极狠,像是要将心中的难过尽数发泄出来似的。

  血都渗了出来,但裴明彻只是闷哼了一声,并没有躲避,反而将人给抱得更紧了些。

  眼泪与鲜血混在一处,浸透了衣衫,一片狼藉。

  沈琼只觉着唇舌间尽是血腥味,泪水模糊了视线,但血色依旧刺眼得很,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了裴明彻,像是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似的。

  裴明彻就像不知痛楚一样,并没有想着去处理伤口,只定定地看着沈琼,像是想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似的。

  “你,”沈琼方才是宣泄情绪一时失控,如今见着他这伤只觉着手足无措,倒也顾不上旁的事情了,连连催促道,“你快些去包扎一下……”

  “无妨,”裴明彻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甚至还露出个笑来,“小伤而已,不算什么要紧事,你不必为此担忧。”

  见沈琼沉默不语,裴明彻又低声道:“你心中若是难过,都冲着我来就好,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皮肉伤虽疼,但却远比他见着沈琼难过时心中所受的煎熬要轻松许多。

  近几日来,沈琼压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只觉着身心俱疲:“去包扎伤口吧,剩下的事情容我自己想想。”

  裴明彻应了声好。

  临走前,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摸一摸沈琼的头发,可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却又硬生生地止住,神情落寞地离开了。

  他肩上这伤其实算不得什么,裴明彻问云姑要了伤药来,令青石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他并没就此回府去,而是在小院中坐了,独自出神。

  “阿娇睡下了,”云姑轻手轻脚地从屋中出来,压低了声音劝道,“她这几日都没怎么歇息过,怕是有得睡,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裴明彻摇了摇头:“无妨,我就在这里等着。”想了想,他又低声问道:“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云姑回想了下沈琼睡前的反应,迟疑着点了点头。

  沈琼睡得很沉,并没察觉到床榻旁多了个人,汤圆吃饱喝足在她手边趴着,懒懒地睁眼看了看裴明彻,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裴明彻就这么一直在旁边陪着,他很喜欢看沈琼的睡颜,怎么都不觉着厌倦。

  沈琼这一觉从暮色四合睡到夜色渐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着了守在一旁的人。

  内室并未点蜡,外边的昏黄灯光透过屏风来,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个模糊的轮廓来,但她仍旧一眼就认出这是裴明彻,甚至能感受到他那如有实质的温柔目光。

  “你,”沈琼的声音喑哑,低声道,“还没走?”

  裴明彻应了声,起身给她倒了茶来。

  沈琼坐起身来,捧着那杯盏一点点喝着,半晌之后将那茶水喝完,这才看向裴明彻,开门见山道:“回去吧。这亲事我先前既应了,便不会反悔。”

  裴明彻虽得了这么一句,但却并未因此就得以松口气,仍旧惴惴不安。归根结底,他想知晓的并不是这亲事是否还作数,而是沈琼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但沈琼却并没那个心思同他掰扯,她仍旧觉着困倦,等到将人给赶走后,便又抱着汤圆沉沉地睡了过去。

  云姑替她盖好了薄被放下床帐,吹熄了房中的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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