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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醉花间 (6)


第31章 醉花间 (6)

  行围是皇家传统, 到了吉时,只闻钟鼓骤响,乐声齐鸣。出警入跸旗呼呼作响, 数万禁军威风凛凛, 太子玄昱、皇长子玄敬、皇九子玄沣三人戎装佩剑, 骑金鞍御马至前开道。

  金灿灿的御驾幡带飞舞, 黄金镶板映着日头,声势浩大迤逦驶出皇宫。百姓齐集街头瞻仰皇帝出行盛况, 御驾所到之处,万民跪礼谟拜,一片“万岁、万万岁。”的高呼声。

  出了北京城,除了禁军御前护卫,御驾前后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御林军, 方圆数十里沿路由外防军队把守,别说闲人, 恐怕是只耗子也难以突破重围扰了御驾。

  经过数日,御驾终于到达,御林军统领贺棣一刻不敢疏忽,提前设下固若金汤的重防。

  整片山脉足有万亩, 分多个区域, 建着规制较轻的数座行宫。林场设专职官员负责养护,放养着不计其数的黄羊、麋鹿、土麝,更有棕熊和财狼虎豹,以增加狩猎风险和难度。

  天气晴好, 皇子亲王们整装待发, 都想趁机在皇帝面前大出风头。

  浩浩荡荡的圣驾旖旎而来,众人恭敬行了大礼。

  皇帝穿一身明黄缎绣平金龙云纹箭袖, 外布金帽钉,左右襟各以金线绣一条正面升龙,心情大好,由裕亲王和几位老王爷簇拥着登上箭楼。

  历来的首场都专属于皇子们,士兵将单座山围好,又开一道口子,任部分野兽出逃留以繁殖。

  指挥官执旗疾驰,查验无误,高呼:“围毕,请万岁示意。”

  皇帝一个抬手,只闻号角一响,霎时鼓如雷鸣,众皇子的良驹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惊鸟飞散,人喧马嘶,半人高的枯草内卷起一阵惊涛巨浪,百余人马不刻便冲进林子,丛中猛兽仓遑逃窜。

  玄昱的人占着东边的好位置,以哨声指挥行动,张弓搭箭,不刻就收获颇丰。

  千里良驹迅疾如风,玄昱穿刺金蟒纹箭袖,执御弓,淡定拈箭拉满,“嗖”箭出弦,一只极速逃窜的灰狼瞬间倒地。

  玄敬手下的亲兵个个彪悍,箭无虚发,疯狂向西赶杀,皇六子玄明则带着人马上前,拢成一道密不漏风的堵截线。

  玄沣与玄礼背着箭筒,占了北边的位置却毫无动静,完全没有猎杀的意思。

  内侍策马狂奔而至,行礼后,高声将林子里的各方行动禀明皇帝。皇帝举目眺望,还是玄敬本事大,事事都要拔得头筹。

  经过一场轰轰隆隆的洗劫,人马践踏下的山林草倒树歪,土地被鲜血染透,内侍们上前清点堆积如山的猎物。

  皇子们按长幼秩序立在皇帝面前,皇帝冷眼看着玄沣道:“你等怎一无所获?”

  玄沣神色颇为闲适,拱手道:“回父皇,儿臣并非不想竭尽全力,只是不愿与兄弟们相争。”

  玄敬冷睨他一眼,不由哼出一声:“九弟年年战绩不菲,偏今年不争。”

  这般口舌之争已然有所收敛,皇帝并不放在心上,只正眼看着表情平静的玄昱。

  内侍统计完数量,朗声报:“禀万岁,皇长子胜出。”

  皇帝抬手唤玄敬过来,“你要什么赏赐?”

  玄敬喜上眉目,激动道:“回父皇,儿臣行事遵父皇之意,并不求赏。”

  好一派兄友弟恭,大家都用尽心思,也各做了一篇好文章。玄昱快速扫视兄弟们一眼,只淡淡一笑并不发言,斜阳如金,将他清竣的脸印上一层明朗的光。

  皇帝心中宽慰,“晚上设宴,朕与你们畅饮几杯。”

  天近黄昏,远山一片萧瑟,道路旁秃树插天,枯萎的藤蔓上挂满一串串红浆果,甚是好看。

  红彤彤的夕阳缓缓沉下去,天地间显得格外寒冷沉寂,马蹄踏着冻土“得得”有声,玄正和玄奕并肩骑行在御林军后。

  皇子们悬孤落地,无论嫡庶,并不受父母照拂,而是由保姆和乳母喂养,会走会跑再由读过书的大太监教言语礼节等。皇后难产而殇,玄昱例外被抱进长春宫由德妃抚养,玄正是德妃亲生子,故而与玄昱君臣兄弟之情略重一些。

  玄正深沉稳重,一双瞳仁深不见底,拉缰绳向里靠了靠,吁一口气道:“今时不同往日,老九如众星捧月,六部的势力甚至能与太子匹敌,说话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玄奕微笑道:“九哥一呼百应,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单江宁那边每年不知能捞多少。”

  玄正谨慎地看了他一眼,“太子江宁之行毫无行动,看样子还没到能撼动老九根基的时候。”

  玄奕遥望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朝鲜使臣朴根熙回国,九哥随手赠送八千程仪,但凡有丁点能力之人,他无一不想拉拢收用。”

  玄正似有心事,显得郁郁不乐,半晌才说:“先不说老九,太子今年唱的是哪一出?”

  玄奕自然明白他的担忧,苦笑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现差不行,太好又遭忌惮,天天被父皇和兄弟们盯在眼里,太子难当。”

  “谁人不难?”玄正回过神来,抬目凝望墨幽幽的天边,“皇后早逝,后位空缺至今,太子三岁重疾,父皇罢朝半月朝夕虔侍,亲尝汤药。太子六岁进学,由父皇亲自教授基础,到底是嫡子,其余兄弟哪得这份骨肉父子之情?”

  气寒露重,天空一轮新月,两人一路不再言声,皆是满腔心思。

  殿内极静,皇帝就寝习惯向内,酒吃太多醒了两回,小太监们垂手恭侍在殿侧,大气也不敢出。

  出宫在外,诸多规矩只能从简,皇子和王爷们在行宫外扎营休息。突然传出一阵声响,听动静是某位皇子吃醉了,正在打骂奴才,福顺轻步退出殿外,忙命侍卫过去将人撵远,以免惊动皇帝。

  皇帝口鼻间响起含糊不清的呼噜声,仅仅片刻声响即止,“来人。”

  福顺躬身上前,“奴才在。”

  “朕要吃茶。”

  “是。”

  皇帝吃了一碗茶,起身活动一阵,酒已经醒了,“传沈贵人侍寝。”

  靴声橐橐,四个小太监提着羊角风灯在前。

  远远瞧见沈贵人殿中亮着灯,福顺是个顶精细的人,哪敢冒冒失失,即刻命小太监们停步候在原地。

  趁着昏暗的月光,福顺隐约看见是太子宫里的小太监何三,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怪不得眼皮跳了半日,感情是趟鬼门关的差事,一边是万岁,一边是太子,这可如何是好?福顺脑袋里一片混沌,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思虑片刻,立刻转身。

  只听“噗”地一个哑屁,福顺压着嗓子轻呼一声:“天杀的,稀拉到裤子里了。”说罢将灯一扔,火急火燎地钻进草丛。

  小太监们哪敢耽误差事,方靠近侧殿便看见门口守着人,长窗透出两道人影。

  四人慌忙返回,寻了一圈也没见到福顺,只能灰溜溜躬身进殿。

  殿内焚着百合香,皇帝精神奕奕,近烛光翻了几页书。

  回来复命的小太监们面色灰白,头伏地面,“回……回主子……沈贵人寝殿内似有旁人。”

  顿时一片死寂,皇帝的脸勃然变色,将书一掷,怒气冲冲跨出殿外。

  一品御前带刀侍卫威风凛凛,严肃的面孔犹如阎罗煞,见了皇帝,大步上前听命。

  乌云遮月,四周一片死寂,夜色更显凄迷晦暗。

  寒风袭来,皇帝忽感精神一振,立时恢复理智,深邃的眸子适着幽幽的光,仿若能穿透这漆黑的夜,转身回到寝殿。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摇曳不定的树影,林鹗一连串瘆人的叫声,一切都显得无比诡异。

  殿内烛光昏暗,光线游移,诡秘阴森。帷帐上的血渍斑斑点点,床榻被鲜血染透,横着一具早已断气僵硬的男尸。

  一条白绫绞在沈贵人的脖子上,左右两个小太监下死力向后拉,沈贵人的脸紫涨发乌,布满泪痕。

  恐惧和窒息令沈贵人的五官严重扭曲,血红的眼球仿若快被高压挤出眼眶,浑身抽搐,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大太监冷漠一笑,阴阳怪调道:“看吧,到阴曹地府,喝完孟婆汤也就记不得了。”

  片刻后,沈贵人双脚停止蹬踏,终于闭上那双充斥着怨恨的眼睛……

  殿内一片寂然,粉彩缠枝烛台上燃着四十八支手臂粗的巨烛,明如白昼,十数名太监躬身控背,面僵如偶。

  众人惶恐间,贺棣已经回来缴旨,行礼后小声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随即退出殿外。

  仿若拨云见日,皇帝陷入了沉思:太子一心办差,处处掣肘不得顺利,而老十正巧在这个时候发酒疯。儿子们各自结党,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任由发展将是兵戎相见,历朝历代都是血的教训。

  灯影间,福顺身上似携带着一股屎尿异味,伏地磕头,哭丧着脸道:“回……回主子,奴才该死。”

  皇帝厌恶至极,将太监们缴获的情药瓶扔到他身上,怒道:“比鬼还精的狗奴才,自行去领三十大板。”

  “奴才谢主子龙恩!”福顺战战兢兢磕头,心中暗松一口气,这感觉如同一次劫后重生。

  上书房大臣洪志远和赵庸进殿,略整一整袍褂,恭敬行下三跪九叩大礼。

  皇帝的情绪有些亢奋,仰头一笑,旋即冷冰冰道:“赵庸,洪志远,你们将太子辅佐得真好!”

  两人愕然相顾,不知道发生何事,伏地不敢开口。

  “赵庸听旨,即刻草拟废储诏书。”

  赵庸一悸,起身立到公案前,心中暗自忖度:树欲静而风不止,针对太子的恶毒传言和暗中打压从未间断,多位皇子参与政务,极大削弱了太子的力量。论腹黑手段,皇子们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太子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皇帝一脸肃穆之色,缓踱几步,抬目望着窗前摇曳不定的烛光,许久才道:“太子玄昱不思进取,难继祖宗之功业,朕秉承天意,奉行先祖制,废除玄昱储君之位。”

  洪志远一听,顿时激动,磕头道:“废黜太子轻则震动朝局,重则撼动社稷安危,请万岁三思而后行。”

  赵庸的手微微颤抖,将笔一搁,严正复议:“请万岁三思。”

  皇帝端参茶喝一口,皱眉将茶碗一搁,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冷冷道:“朕自认为对太子倾尽耐心,可惜天不如愿。”

  洪志远一字一句咀嚼皇帝先前的话,再次进言:“太子贤良方正并无较大过错,请万岁三思。”

  骤然一阵响动,只听殿角的自鸣钟连撞数下,已是寅正时分。

  皇帝望向黑森森的殿外,语气沉重地说:“玄昱幼时机敏,成绩斐然,朕处死王长亭但未追究他半分。三位太子太傅,哪个不是饱学大儒,他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洪志远抬头看一眼皇帝,“太子并未参与王长亭所承劣事,请万岁明鉴。”

  皇帝心中集聚的郁气很快散去,君臣三人推心置腹,秉烛长谈。

  远近灯影朦朦胧胧,禁军已然调换了一批新面孔,御前带刀侍卫表情僵硬,铜雕木刻般立在殿外。

  玄昱攥紧拳头,正欲进殿,却听皇帝道:“你在门口跪着。”

  玄昱的心似被狠狠剜了一刀,一撂衣袍跪下,腰身挺得笔直。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蒙蒙发亮,一遛明黄宫灯在风中摇曳,四角飞檐矗在乌沉的空中,欲要凌空拔起,振翅苍穹。

  待赵庸和洪志远退下后,大太监躬身上前迎太子进殿。

  一想到沈贵人,皇帝心中的愤怒一阵接着一阵,再想到设局之人更是火大,声色俱厉道:“你太令朕失望了!”

  玄昱的相貌天生带着一种清正,表情平静淡然,恭敬叩头道:“儿臣有负重托,请父皇责罚,不知此番因何而起。”

  皇帝沉着脸,话语如刀似剑:“在朕面前耍手段,你们都还嫩了些。”

  看来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辩解了。玄昱早有准备,可心中多少还是生出几分凉意,语调自然地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儿臣任凭处置,请父皇保重龙体。”

  皇帝深邃的瞳仁直直盯着他,单手虚抬了一下,嗓音如暮鼓晨钟郑重而慈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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