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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中秋


第85章 中秋

  炎热的夏天像只火炉, 外出必要经过一番滚烫的炙烤, 郁兮一人出行其实是载着三人的体热, 稍微有所行动,浑身冒汗就像泡在水里一样。

  知鱼亭的锦鲤们她也没精力去喂养观赏了, 开始安心在念碧堂养胎, 皇帝心心念念, 终于完成了在圆明园福海东岸种一片稻田的愿望, 五月间插的秧, 到了七月中旬水稻成熟了。

  在这期间,皇帝时不时的会在闲暇时间到田间查看秧苗生长的情况, 他的查看不是简单的查看,是深入地头,近距离的观察, 夏天水多的地方容易滋生蚊虫,皇帝经常踏着腥湿的足靴回来, 皮肤裸露的地方难免遭受叮咬。

  郁兮不明白他为何要执着于在圆明园种田,“万岁爷何必受这样的苦呢?宫里又不缺口粮吃。”

  他坐着,她站着, 皇帝把脸贴在郁兮的胸怀里,用掌心感受她愈发明显的胎动, 安静趴着让她给他脖子上蚊虫叮咬的地方擦药,“宫里没有这样大的地方,只能就近种在圆明园中,雇的那些人手都是旗下失去家业的旗兵, 等收了粮让他们均摊,督促这些懒汉们能有口饭吃,少上别人家门口前厚着脸讨折箩。朕当然也不是白白给他们地种,给他们粮食吃,京城的气候不适宜种水稻,圆明园水脉多一些,朕开垦田地主要是想通过这块地中水稻生长的情况估测南方各省稻米的产出,朕若是能在京城把这块地伺候好,倘或不是老天爷不赏脸遇到灾害,南面更无理由搪塞,每年漕粮运输的数量,朕心里就更有数了。桓桓,你是不知道,这朝中的大臣个个都想从朕的手里讨便宜,特别是南面有几省的巡抚,每年都有借口上奏朝廷,申请截留自省的漕粮作为己用。朕要必须保证京畿粮草储备充足,所以不得不事先提防他们投机耍滑......”

  皇帝不是一个囿于桌案前,单纯通过奏折获悉天下的君王,只要有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切身实地的出门去体验去感受,这样的方法更务实准确。

  很多事情,比如说坑家败业的旗兵们聚众要饭成风,是她刚入宫那日礼亲王和福晋佟佳氏提起来的话题,当时她记得皇帝并未针对此事发表任何言论,可是他都默默记在心里,随后想办法做出改善,在政务上他是一个关照细节,心思无比缜密的人。

  要做一个身体力行,在精神上也双双付出的好皇帝,注定更辛劳,她跟着也心疼。

  郁兮帮他上完药膏,又拿太平车为他按肩,“万岁爷这样做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不仅能给那些旗兵一个饭碗安身立命,还能借此了解南方的农业,就是这样太过操劳了,万岁爷答应我要顾忌身子的,龙体安康,我跟子彦,苏予还有整个大邧江山子民才有安稳的靠山。”

  皇帝总是嘴上答应的果断,回过头又是相反一套做法,倒不是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很多情况下是心系政务,出于迫不得已的自觉。

  赫赫炎炎酷暑在临近中秋的时候收了尾,按照以往宫中的惯例,庆贺中秋的地点一般采用皇帝的寝宫,紫禁城在养心殿,颐和园在玉澜堂,驻跸圆明园时地点比较特殊,则是在涵月楼。

  皇后宫里一行人提前到涵月楼检阅祭月所需的一切准备安排。月供供案的摆放大有讲究,第一路正中摆太阴星君,左摆母子藕,右摆黄豆角。第二路月光神码前摆彩画圆光月饼。月饼左边摆苹果,梨,柿子,切成荷花瓣形的西瓜,右边摆葡萄,石榴,桃。第三路正中设香炉,左边摆出茶三碗,右边摆茶三杯,酒前用□□月饼由小至些摆成宝塔状。

  这样的摆设寓意一年过半瓜果成熟,粮食丰收。郁兮检查再三确保万无一失,才斜靠在嵌珐琅八方香几上休息片刻。

  觅安一直掺扶着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娘娘坐下歇会子吧,原本这种事情让冯大总管监理就好,您又何必费心费力,图个安坦不好么。”

  郁兮抚着肚子笑道:“我哪里坐的下来呢,这两个小祖宗调皮捣蛋闲不住,折腾得厉害,带他们出来走走透透气,也能消停一些。”

  皇后胎动明显剧烈,有时夜里也难安眠,稍微喝些水就需要频繁夜起,就着暑夏,可谓煎熬。觅安心疼得紧,“奴才现在就盼着两位小主子能早些落草,这样娘娘也能少受些苦。”

  郁兮看着供案上的瓜果,又望向那幅蓝地缎绣“上清月府太阴皇君”的木顶幡,嘴角仍然盘旋着笑意,“十月怀胎,太医院那面说等瓜熟蒂落估计要等到正月间了,这种事情又怎能贪急?落生前,额娘耐心等子彦,苏予手脚肚皮长齐全。”

  月供在下午卯时开始,这也是从初夏入园伊始皇室家眷正式的一次聚首。皇帝随时节着月白色纱织金过肩龙祫袍现身,像晼晚时的一缕晴飔,擦肩而过时便有一股凉意袭来,悄悄捏捏她的肘弯以示安慰。

  郁兮微微点头回应,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流后,按照拜月仪式的步骤,皇帝从画珐琅镂空花卉纹香筒中取出湖色细藏香拈香行礼,伴着升平署太监念斋意,伴乐曲,其他家眷依次行礼,等香燃尽,总管太监周驿请皇帝焚烧供桌上的月光神码“送焚化”,至此仪式结束,接下来便可以撤供案了。

  后宫家眷都在,气氛却有些清冷,皇帝回身看向太皇太后,多日不曾言谈,祖孙两人相视一时有些尴尬。皇帝请太皇太后到偏殿安坐,试图打破僵局,“等下家宴过后,孙儿陪老祖宗上清音阁听戏,听说升平署新排的《天香庆节》和《会蟾宫》这两出戏是您手把手调/教出来的。这下子大家都有耳福了。”

  太皇太后早在礼亲王一案上跟自己妥协了,冷落皇帝一整个夏天,她心里愧悔不已,此时皇帝态度诚恳,当着众人的面低头求和,软语商量,太皇太后求之不得,忙接过话笑道:“难得皇帝有空闲,这次哀家可不会轻易放你走了,皇帝要从头到尾陪着哀家把戏听完全。”

  其乐融融的情分在他们之间流动,围观的多数人大感欣慰,唯有一人例外,礼亲王额娘珍太妃跪在供案前嚎啕大哭,“老祖宗,今儿本该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单就少了承礼一人,我知道是他缺德没脑子,是他罪有应得,他不算含冤负屈,朝廷要办他也并非诬责,可是那只是他一时糊涂啊!他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背叛朝国呐!我就只有这两个孩子,文淑嫁到土谢图汗部,这辈子都回不来,承礼出了这样的事情是要我的命,我又怎能当作无事发生……”

  周围的太监宫女要上前扶她起身,却是被太皇太后叫住了,满目怆然的圈椅里坐下身道:“让你们家主子痛痛快快的哭,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郁兮心头钝痛,撇开脸泫然欲泣,先帝去世前,她是跟珍太妃闹过矛盾有过交手的,一个对宗社有功,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其时风光无限,如今傍身的资本顷刻间塌陷,面对这样的事实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世事易变,今天起高楼宴宾客,可能明天就是大厦将倾,灰飞烟灭。

  “皇帝,皇后!”珍太妃哭的肝肠寸断:“你们如今天赐石麟,明珠入手,得了龙凤献瑞的福气,可曾想过承礼,他甚至还未享过有子之福!他这一脉要绝后了!你们这样做心中就毫无愧意么?”

  没有人做出反驳,也没有人做出解释,所有人都自觉遵照着一份默契,容一个绝望的母亲尽情宣泄,供案前还未完全消散的藏香青烟袅袅,寂寥无声。那凄惨的哭声却像一把尖利的刀刃,用寒意来回舔舐着所有人的神经,最后哭累了的人鬓发散乱,失去了所有力气,但是还余下间断的抽噎和喘气审判和报复着旁观的所有人。

  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把死死扣进皮肉里的护甲上□□,她环顾四周,无人忍心把视线落在珍太妃身上,窗外的霜蝉又大又圆,流泻出荒凉月辉,看上去格外讽刺,把当下人心浇洗的分外混沌。

  最终还是由皇帝开口终止了这个局面,“这件事情无论是从家法国法上讲,朕问心无愧。朕与四哥之间没有私仇恩怨,这样做也并非因政见不合,党同伐异,汰弱留强。朕这样做只是为了在有人滥权纳贿时,保一方律法清明。太妃娘娘若是觉得此事不公,您尽管恨朕,这是您的权利,我们双方都有立场要维护,朕无话可说。”

  很少有人能在皇帝脸上见到动容的神色,郁兮见过,所以大概也只有她才能窥破皇帝平淡甚至是冷漠的眉眼下,那一颗狼藉的心。出自身份的约束限制,皇帝的喜怒哀乐对外人来说只是一个结果,高兴了有人加官进爵,愤怒时有人头颅落地,几乎没有人去细作推想,尝试理解他举刀残杀手足过程中酝酿出的悲苦。

  皇帝坐在那里喝茶,不知有多少人质疑他此时喝茶的心情,只有郁兮看到了他手中满杯的苦涩,坐在皇位上的人比普通人面临的难处更加棘手,一旦做出抉择,就要忍受所有目光的审视。

  皇帝发号施令,外界的嘈杂容易辩驳,他需要战胜的是来源于自己内心深处的质疑。陷入自我怀疑之中才是最可怕的。

  面对珍太妃的哭诉,没有人能够做到若无其事,悲痛欲绝的她在太皇太后的指示下,被身边人伺候的宫女太监带离涵月楼,天际那轮满月在其余人眼中只剩下了残破不堪的影子。

  太皇太后起身,坐着的时候倒不明显,昂起脖颈时,原本丰腴的下颌有了边棱,红润的面色也变得清癯了些,“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在宫里提起礼亲王。”言毕下首人声稀稀落落,有人应是,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她转身往内殿走,甚至连一口气都不曾叹,“摆膳吧,用完膳陪哀家听戏去。”

  衣袖相连,步履相接,众人都随着太皇太后一起把方才的事抛在了脑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组成的圆有缺口,填不满,那份欠缺要靠时间去修补,人心若是一直留在原处,时辰永远都是静止的。

  所以不管有没有心情,合不合时宜,都不能回避,回避只会止于原地。必须要按照原本的安排,按部就班的享用家宴,闻听节令戏,抗过熬过这段时日,慢慢的那些伤口就会被治愈被抚平。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时小区电力坏了,非工作日,我跑网吧写的,周围哥哥弟弟们都在lol,吃鸡,我在码字。感觉整个人都抽离了

  小包子马上出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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