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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恍然


第41章 恍然

  郁兮垂下头, 如镜的金墁地砖里盛着日影倒扣进来的光河, 泛起微波。直到恭亲王道明来意, 她双手紧紧交握起来,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良久的沉默中, 太后手中的茶盅发出轻微的一声撞击, 茶盖遮掩了杯口的热气, 然后是瓷与木擦肩而过的声响, 杯底落回到了桌上。

  “防治天花本是一件要紧事, 可是承周,你有没有想过, 接种天花后,患者也会萌发轻微的痘疹,甚至出现发烧的症状, 需要隔离起来卧床休息的,最快也要十几天, 如若在这期间,你阿玛醒来了该怎么办?”

  郁兮盯着地砖里的光粼浮动,听到恭亲王道:“皇祖母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郁兮不接受防治,等过阵子天热起来, 不当心感染时疫,到时候病症发作起来会比接种后的症状要严重多倍,那于面见皇阿玛又有几分好处?”

  “这倒也是,”太后道:“不过防治天花并不是只接种这一种法子, 近些年天花痘疹远没有你爷爷,你阿玛他们这两辈人那时候猖獗,御药房每年都会研制防治痘疹的汤药,宫里也会组织人手供送痘神,这两年宫里得天花的人少之又少,不过是几个不守规矩,爱好上外头厮混的宫女太监罢了。依哀家说,不必如此心惊胆战。”

  恭亲王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盅,“孙儿还是觉得不放心。老祖宗也知道,天花这种病只有得过一次后才能真正永绝后患,汤药并不能从根底上治疗这类传染的时疫……”

  “王爷……”郁兮抬起头,轻声打断了他的话,他朝她看过来,她的目光在他的眼底泅浮辗转,流露出了否定的含义。

  恭亲王眉头紧皱,有些责备的看着她,太后望着眼前这出眉眼官司倒笑了起来,“哀家有哀家的理,你有你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咱们不妨问问当事人的意见。”说着看向郁兮,“好孩子,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任何想法触碰到皇帝的问题上便要做出让步,这也是她出声制止恭亲王的原因。郁兮来之前并未来得及把防治天花这件事想的这样深,直到太后点明,方才意识到她的举动,她的疼痒是和皇帝捆绑在一起的,并不完全由她自己做主。这样的牵绊,更加清晰的为她做出了指引,阐明了她目前在宫中生活所面临的境地究竟是何等概念。

  “回太后娘娘,”郁兮起身,恭敬福了个身道:“奴才身子康健,眼下种痘并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奴才愿意以奉养龙体为重,还请太后娘娘准许。”

  太后怜惜的看着她那半边皎洁的额头,她私心上喜欢郁兮,也欣赏这位年轻姑娘无量的心胸,然而天子国事是她身为太后首当其冲需要考虑的事情,她只能选择偏重皇帝,也必须这样做。

  无需旁敲侧击的给出过多暗示,郁兮就参透了太后话意的本质,她主动拒绝接种疫苗一事,省去了很多细节上的麻烦,事后传出风声,表面上也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并非他人授意,保全了宁寿宫的体面,也给了太后台阶上下。

  太后点点头唤她起身,夸叹出透出一丝不忍,“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明白了。”

  郁兮不大敢去打探对首那个人的神色,太后与恭亲王因为她意见不一,她最终倒戈反水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上,这让她感到愧疚,地面上反射过来的光刺痛了她的双眼。

  只见他起身,她也跟着起身,听他道:“那么这件事就依郁兮的意思办吧,是孙儿叨扰了,隔天我再来瞧老祖宗,今日就先跟您告辞了。”

  太后道好,“没事常来哀家这里坐坐,哀家盼着你们来呢。今天这件事哀家要表扬你,亏得你心细,里外为郁兮操着心,郁兮是宫里的贵客,今后你更要替哀家好好照顾她。”

  恭亲王应是:“老祖宗放心,孙儿替您多领一桩差事,也好让您腾出空闲赏花画画。”

  “那哀家可得谢谢你这份孝心了!”太后架着钱川的手起身,笑着送他们到殿外去,抚了抚郁兮的鬓角,深深看着她,道了句:“真好。”就挥手催促他们离开了。

  望着那对成双的背影相携走远,太后欣慰叹了口气,“这孩子终于肯为姑娘上心了。”

  钱川笑道:“敬和格格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不过这件事上还是亏负了六爷,依奴才看,拐道门说不定就要闹起来了。”

  “闹了好!”太后转过身往回走,“闹起来了才有讲头。”钱川一听这话,呵,没跑了,老主子是下定决心要在恭亲王的婚配上做讲究呢!

  那是她第一次跟他产生分歧,也是第一次见他生气。

  他身上没有任何怒意滋生的迹象,袍尾是轻微摆动的幅度,步调慢条斯理,她穿着冲天的花盆底也完全能跟得上。可是郁兮就是知道他生气了,她能感觉出他心里屯着火,而且极力在忍耐。

  “王爷。”她叫他:“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他目视前方不搭理她,似乎并不打算接受她的道歉。

  郁兮又尝试着叫他了好几次,却不曾把他叫回头,他侧脸边陲的肌肉紧绷着,与颌下的脖颈交汇出一道冰冷转折的线条。

  郁兮失落的垂下眼,默默走了一段路,跟着他过了养性门,借着门内与门外,阴暗与光明交接的一瞬,她再次看向他,那张脸上结的霜寒似乎愈发浓重。

  郁兮缓缓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把他钉在了原地,“王爷,”她纳着气,小心翼翼的问:“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要是怪我了,我跟你道歉,真不行你骂我两句,别不说话,之前你不是对我说让我心里别存着气么,轮到自己怎么就变卦了,憋着气对身体多不好……”

  她絮絮叨叨的,言辞细碎,研磨在耳边像晨起时刚刚苏醒的风声鸟语,竟觉悦耳。他侧过脸,捕捉到了她的影子,浑身上下拿的劲都松懈了下来。

  郁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眼和唇的边角里满满堆砌着笑意,仰脸拉着他的袖头轻轻的晃,“王爷别生气了好不好?”

  恭亲王垂眼,“不关你的事,是我没把事情考虑周全。”其实他更多的是在生自己闷气。他贪急,一心想要她规避天花的危害,忽略了她和皇帝之间的干系,逼得让她被迫做出选择,牺牲掉自己的权益,她某种程度上一定会觉得委屈,可是她不肯表现出来。

  他的目光跌落进她的眼底,捅乱了她的心神,郁兮怔愣了下,摇了摇头,“王爷都是为了我好,可是我哪里来的福分能跟皇上齐肩呢,是我们两个都疏忽大意了。我不愿让王爷为难,夹在中间左右不是。”

  她越这样说就让他感到越发的自责,他承诺过入了宫之后会保护好她,然而从上次的景仁宫事件到今天的事发,他要么事后诸葛亮,落后于事态的发展,要么从一开始就下了一步错棋。

  认识她以前他拘于刻板,不允许自己经手的事情出现差错和闪失,也从未出现过。事关郁兮,他从未失效过的运筹帷幄变成了满盘皆错。回顾近一个月来与她相处的种种,他无可抵赖,她是牵涉他方方面面的一个例外。

  如果把他的之前的人生形容成一张空无的宣纸,她便是无意中滴落其中的一枚墨渍,有了内容,有了气味,墨水散开衍生出不可捉摸的意外。

  他会因她感到焦虑,心绪出现无常的变化。最后他把目光圈定在了郁兮的脸上,她的五官鲜明,比其他任何人拓在他脑海中的印象都要深刻。

  原来那个人是她,答案并不突兀,浮现后是恍然大悟这一感觉的突袭。

  恭亲王不言声,半敛的目光划出一道弧刃,剐在她的鼻梁上有种触痛骨骼的寒意,郁兮不觉松开了他的马蹄袖,默默缩回了手,“王爷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怪吓人的。”

  他晃神,从她腮颊两侧白嫩丰满的肉翅上收回视线中的锋芒,下唇受舌尖的吮嘬,挤压出一声叹息,转身迈开腿,“没什么,我尊重你的选择,走吧,去御药房,接不了疫苗,药还是要喝的。”

  郁兮的花盆底打了个旋,追上他的步子,她的袍尾被风做媒连上了他的,“王爷,”她偏过头,悄然一笑,宫墙上的红做了胭脂印满她的脸颊,“你真好。”

  他负手,余光里看着她鞋缘上的花纹缭绕,遍地花开,“知道就好,算你还有良心。”

  “我们是朋友对吧?”郁兮把嘴唇咬得像宫墙上朱红的涂料:“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今后我也会对王爷好的。”

  他听了默然的笑,“说话可要算话,一言为定。”

  她面对着墙,话语触碰到砖石上有瓮声回响,余韵悠长:“一言为定。”

  眼前日光朦胧,苍穹模糊,他的心境却无比清晰,折磨半个上午,拨去了心中的疑雾,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人满意的收获。

  遗憾的是她口中对“朋友”一词的运用,恭亲王行事一贯追求完美,力求极致,他并不满足于现状,身陷朋友这一普遍的范畴里踌躇不前。

  他需要一个特殊又狭窄的称谓重新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想了想却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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