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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绣花


第33章 绣花

  五公主抬杯的手顿了下来, 隐约生出不祥的预感, 她穿过嫔妃们私下里交接的眼波看向皇贵妃, 和蔼的笑容下暗藏刀光,看来今天她肯放人进景仁宫, 背后还有额外的打算。

  郁兮也知今日被允许赴会, 背后或许存在陷阱, 虽未经太多的人情世故, 她却记得初次见面时皇贵妃对她的态度, 那种程度的敌意,并非一时两日便可退却, 于是便决定回避,她谦恭俯下身道:“回娘娘,想来是误传的, 奴才并未学过绣活,恐怕帮不上忙的。”

  珍妃讥讽道:“现在的孩子都被爹妈宠废了, 没让帮忙做些什么呢,张口就是不会,格格, 在辽东王府上你是娇宝贝,走到宫里来, 可没人惯着你了明白么?主子跟前,明公正道回嘴的,我还是头回见,真没个规矩了。”

  郁兮生平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数落, 珍妃激烈的语调和用词抽得她脸色发白,惠妃看着有些同情,她昨天帮懿淳贵妃理论倒也是出于真心。皇恩有失偏颇,这是皇帝对感情自我掌控的权利,外人无法做主。只是围绕皇帝争风吃醋的过节,她如今是放下了,其他的贪恋过往的旧人却未必。

  原来摘下融融泄泄的假象,富贵装点的人脸,因为反差,更显狰狞。怔然间有一人在她耳际说道:“别怕,有我在。”

  郁兮回忆起了他讲这句话时的神情,沐在那双眼睛的光彩里,她转身向珍妃行礼,“珍妃娘娘教训的是,不过奴才说的是实话,奴才愚钝,确实不懂绣活,奴才入宫是受六爷的邀请,有要务在身。对于奴才不会不精的事情,奴才不敢贸然承命。”

  瞧上去面活似的一个人,怎奈性情刚强,不轻易由人捏扁搓圆。五公主心生敬意,把着杯盏,悠悠的笑。

  珍妃呦了声道:“不会?不会你还觉得特光荣了是吧?什么要务?若不是得了淳懿贵妃狐媚癔道的真传,谁愿意搭理你?还客人?六爷认识你这客人么?没大没小,就凭你也配提六爷?”

  郁兮照旧蹲腿,“请珍妃娘娘有事论事,勿要牵涉旧人。”

  “瞧把你给猖狂的,”珍妃嗤笑,“你能说实话我就不能说么?你姨母她就是个狐媚子,我还就提了怎么着?你也不瞧瞧自个是什么身份,若不是因为你还有点利用价值,你们辽东王府什么下场还不好说呢,真把自己当角儿了。”说着一叹,“今儿真是踩了狗屎运,嗑瓜子磕出个臭虫,什么仁(人)都有!”

  所以说如果有人成心跟自己过不去的话,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郁兮看着珍妃那张上下大幅张合的嘴,茫然,愤怒后恢复了平静,只道:

  “娘娘您才是臭虫。”

  很轻的一句话盖过了珍妃的余音,然后四周陷入了寂静,仅仅是一瞬,五公主噗嗤一声大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手中的茶盅与杯口乱撞,茶水也颤抖着泼溅出来,顺着她指尖滴落。

  惠妃也笑,嫔妃们没忍住的也都跟着笑,在一片笑声中,珍妃眼角四旬的皱纹被惊诧撑得开裂,“你说什么?”

  “奴才说,”郁兮再次蹲身,重述道:“娘娘您才是臭虫。”

  “你,你……”珍妃手指戳着她,咬牙道:“你放肆!来人!以下犯上,给我掌她的嘴!”

  郁兮尝到了报复过后的快感,对待无理取闹之人,也许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最有效的方法。就算吃巴掌,也值了。

  惠妃出声阻拦,“你骂人家姑娘那么难听,只准你刻薄人家,就不允人家骂回来么?敬和格格年纪小,别跟个孩子计较?”又看向皇贵妃,“娘娘,您来评评理。”

  然而皇贵妃只是偏过头,从桌上端了茶品着,默默不语,仿佛默认了这一行径。千载难逢,终有一日珍妃同她两个针尖对麦芒的人统一了战线,她怎能不偷懒看出好戏。

  郁兮之前在王府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这也是她初次领悟到了恭亲王形容宫里环境时所用“狼谭虎穴”一词的含义,她以为自己尽可能放低姿态便能躲避伤害,结果亲身印证后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她一味的蹲膝低头,只会换来更加无情的碾压,对方既然已经撕破脸面,那便不如抗争。

  走出家门,要学着成长,她的世界里是非分明,成长并不意味着圆滑世故,是非对错她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她没有错,她自认不能屈服,教训也许疼痛,她也要立立正正的领受。

  郁兮笑看惠妃一眼,又回眼看向珍妃,这次她没有俯身,直视她道:“珍妃娘娘动手便是。”

  因是高高立于花盆底之上,敬和格格看她的眼神向下微敛着,眼睑拓宽显出几分慵懒,似乎根本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珍妃受众人嘲笑,这口恶气实难咽下,郁兮这样的姿态在她眼里分明是挑衅,越发助长了心中愤恨的气焰,她冷声一笑,下令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动手,“今儿就让你这混账东西尝尝目无尊长是什么滋味!”

  “且慢,”五公主放下茶盅,用手绢慢慢擦着手指上的茶渍道,“珍妃娘娘可要想清楚了,明儿是年初五,咱们大伙都要上乐寿堂见礼去的,这巴掌扇的轻了难解心头之恨,扇的重了不免留下痕迹,娘娘下手若没个轻重,不妨先想好若太后娘娘问起这茬儿,您做什么回答?”

  提到太后,珍妃凌人的气势一瞬偃息旗鼓,初一接待敬和格格时,太后对其态度颇为和善,甚至单独留下她谈话,敬和格格自诩是宫中受邀的客人,其实包含着几分实情,太极殿那面皇帝对旧爱牵肠挂肚的病症还亟待她做解决。

  珍妃并非不识根底,只是未料到敬和格格不吃硬,当面回绝她的辱骂,她又是争强好胜的性子,说得急眼了,动嘴便罢还要动手,目下因为忌惮太后的立场,巴掌也难得扇下去,最终自取其辱的还是她。

  同她对视,郁兮瞳仁空洞,将其仇恨的眼光照单全收,她从珍妃的眼里读出了后宫女人们的悲哀和歇斯底里。

  珍妃挣扎着还欲要说什么,蠢蠢欲动的唇却颓然倒下,只字未提,她从那双桃花眼里看到了对方对她的怜悯,同情,映射出她心底最深处的可悲,她不禁抬起手压在了心口。

  珍妃彻底败下阵来,皇贵妃方开口道,“好了好了,都别闹了,成何体统?拌两句嘴而已,君子动手不动口,揪耳朵扯腮就过分了。这件事本宫各打你们五十大板到此为止,谁也不要再跟谁过不去。”又看向郁兮道:“不过珍妃有一句话说的有道理,不会绣活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不会可以慢慢学,不会本宫可以教你。”

  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似云端来一只箩筐,里面放着针线还有鞋底子,“格格请,这是咱们宫里的人前几日做的千层底,打袼褙,切底,包边,粘底,圈底这几道步骤奴才们都提前做好了,娘娘准备给六爷做双靴子,奴才方才听格格的意思,您跟六爷交情匪浅,不妨烦请格格,帮贵妃娘娘给六爷的靴子纳纳底吧。”

  因为阿玛的额娘的疼爱,郁兮虽然不精通绣活,一只荷包都未尝试动过针线,不过她见过王府上的嬷嬷们做各种绣活,也知纳底这道工序是用麻绳缝制鞋底,要求每个方寸的鞋底需要纳八十一针以上。这对针线上一知半解的她来说,做起来并不容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贵妃执着于让她绣千层底,理由冠冕堂皇,本质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当众为难她。郁兮被架弄到了这个境地,她明白,今天如果不做出一些牺牲,她们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目光在箩筐里巡视一圈,郁兮心生寒意,蹲身道,“既然是贵妃娘娘有请,奴才不敢推脱,只是这里面缺了顶针,没有这个物件,奴才是会被针扎到手的。”

  皇贵妃一笑,满头叠翠轻颤,“今日准备得仓促,没那物件,你姑且忍忍吧,挨巴掌都不怕,你还怕这个么?”

  郁兮心生叹息,不同于珍妃光明正大的发难,她的方式更隐晦,更歹毒,事后明面上也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然而却是出于同一种扭曲的绝望作祟。

  纵是扬言要赏巴掌的珍妃面对博尔济吉特氏这个惩治人的方法时,也如在场其他所有人一样倒抽冷气。皇贵妃的笑曲折迂回,请人帮忙的借口无法回拒。

  郁兮从似云手中拿过一只鞋底,针线握在指尖,恍然间如芒刺背,却不能退缩,辽东王府的尊严不能被卑鄙无耻的嘴脸践踏。

  觅安也是首次面对这样的刁难,敬和格格在王府上是被王爷福晋捧在手心含在舌尖养大的明珠,何曾受到这样的伤害,她跪下身请示道:“格格在王府上从未受过针线之苦,恳请娘娘准许,由奴才替格格代为完成吧。”

  皇贵妃抚着侧鬓上的宝石福寿簪,讥诮的笑,“由你代劳?那本宫刚开始直接请你便好,何必专程再请敬和格格呢?”

  “觅安,”郁兮唤她,“你起身吧,这是我自愿答应的。”皇贵妃的手指从宝簪上耀武扬威的蝙蝠翅膀上落下,忽地一声冷笑,事到临头还嘴硬,还真是个臭犟丫头,她随意抬抬手,“来人,给格格赐座。”

  麻绳粗,针孔细,穿针时得用手勒紧,把针推进鞋底再引出,因为没有顶针护指,只能用指肚硬生生的把针尾压入九层袼褙的鞋底,抽出针尖时需用力拔出。

  博尔济吉特氏并不介意她那八十一针的针码分布是否均匀,针法如何,她享受得是她因为疼痛起伏的眉峰,和强忍却未能忍住瑟缩抖动的声息。

  十指连心,啮指之痛沿着脉络蔓延全身各处,郁兮感觉自己躲在马蹄鞋里的脚趾也都紧紧蜷缩了起来,直到最后所有的感官麻木。她就那样安静坐着,留下侧鬓上密集的冷汗和雪白鞋底上滴滴绽放的血花,仿佛不知疲倦,也无视其他人的旁观,专注于手头的方寸之间,十指翻飞,穿针引线。

  其实一个人对自己也并非就是完全了解的,自身的潜能在特定的环境下才得以被激发,郁兮之前从未识到自己倔强的一面,为了不输阵,针扎的皮肉之苦,她竟然可以咬牙坚持这样久,外面的人心险恶,她之前被阿玛额娘保护得太过周全,不过暖洞子里的花朵迟早是要面对狂风暴雨的,所以安心接受考验和抻炼便可,她暂时这样安慰自己。

  周围嫔妃们看着都替她龇牙咧嘴,这是一场无声且持久的较量,不多久殿中便只余众人紧张呼吸和针线拉扯的声响。

  后者像蛇吐信子时嘶嘶的尖吼,沿着骨缝钻到心田里来,博尔济吉特氏盯着那张面无波澜的脸,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她想要逼迫她屈服,逼迫她求饶,目前看来似乎不会出现她预想中的场景,就连一丝的征兆都未曾显露。甚至她受到了反噬,心中莫名有些恐慌。

  时间越久,殿里的气氛就愈发诡异,针扎在敬和格格身上,她的耐心反而碾压了在场所有人的耐力似的。这时五公主站起身,“回皇贵妃娘娘,儿臣顿感身体不舒坦,先行告退,请娘娘准许。”

  博尔济吉特氏从郁兮脸上收回眼,那双眉眼让她感到不适,观赏的心情演变成了折磨,便僵硬扯出一丝笑趁机道,“便是这样,无事你们便都散了吧。”

  嫔妃们顿时大喘气,蹲身撩手绢跪安,郁兮随着众人蹲身,问道:“请问皇贵妃娘娘,奴才的活计还未完工,改天是否继续?”

  如果把博尔济吉特氏和敬和格格之间的对峙形容为一场战争,那么战况胶着之后的决胜时刻,先前四面楚歌的敬和格格大有百败不折,扭转战局的势头。后宫的女人,但凡不是关乎自身利益的争斗,她们有大把的闲心作赌,低眉顺眼的神色下暗藏幸灾乐祸的心,静待皇贵妃作答。

  博尔济吉特氏怎甘心铩羽而归,咬牙道:“自然是改天继续。”

  郁兮福身,“奴才相信娘娘不是故意苛待奴才,为防娘娘忘记准备顶针,奴才日后自备顶针。还请您获准。”

  顺着她的话反推,如果皇贵妃不准许便要承担苛待她的嫌疑,好一副辩口利辞的玲珑口舌。博尔济吉特氏自是不舍她皇贵妃的名誉,强装出宽宏大度的口吻道:“本宫与你无冤无仇的,与本宫何甘,自是随你的意。”

  看完热闹,嫔妃们的退意如潮,走的干净利落,郁兮随着她们的裙摆走出殿外,驻足阶前看天,初春的天色完全放亮了,方才殿中那段昏暗的时段让她一度了忘记世间的所有明媚。

  收回视线,五公主并肩出现在她眼前,清透的眼仁注视她,“我就近到你的承乾宫歇歇脚吧。”

  可见世间百态,人心百样,有寒潮侵袭而来,便也有暖意与之冲撞,五公主身体不适仅仅是个幌子,她假借这个便利为郁兮请来了御药房的一位医官。

  文瑜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在等医士前来的空闲时间里,还安慰她说,“不是伤筋动骨的大毛病,就不必惊动太医院的医士们了,咱们悄悄的传御药房的人就行。太医院按医术分科,有大方脉,小方脉,伤寒,妇科,疮疡,针灸,眼科,口齿,正骨,痘疹,咽喉十一科。今后你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对症传御药房,再由他们带太医院的医士们来给你诊脉看诊。”

  郁兮一一记在心里同她道谢,“多谢公主今天帮我解围。”又跟她说笑道:“那我今天的病要是闹到太医院该如何分类,恐怕只能是针灸科上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皇贵妃,看到此的大家也不用太过恨她。这场风波过去,后面就没她们啥戏份了,后面她也不算太坏。

  谢谢大家支持!

  提前预告下吧,男主很刚,看就知道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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