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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望崇


第28章 望崇

  太后望着眼前安稳和睦的一幕, 倍感欣慰, 宫里的气氛因为皇帝的病压抑多日, 也是时候给自己给所有人一个恰当的时机,宣泄一下内心积压已久的悲痛和绝望了。

  用过午膳, 要事商定完毕, 遵照太后午憩的习惯,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退却的人潮中, 太后叫住了郁兮,吩咐殿里伺候的宫女缘缘道:“有样东西哀家忘了给格格了, 你去东暖阁取来。”

  缘缘领命出了隔间,怡亲王正要出正堂的门,看见她又回身转到了殿里, “缘缘,老祖宗藏什么宝贝了?还专门避开我们大家做赏?”

  缘缘蹲身指指他的荷包笑道, “太后娘娘跟前人人都有的份,果真有什么宝贝,也当藏着先赏给七爷才是。七爷慢走, 老祖宗那边正等着呢,奴才就不跟您耽搁了。”

  对话隔着一道帘子传到了门外, 嫔妃们听了互相传递眼色,既然与赏赐的贵重无关,那么留人便是太后故意而为之,为了什么?想来是为了皇帝。各自在心底叹了口气, 踏进暖轿那方囚笼里往各自的寝宫而去。

  怡亲王出了殿,恭亲王立在阶前等他,“你同我去养心殿,内务府方面的事情,我有话要对你说。”

  恭亲王不苟言笑,气度威严,怡亲王周身笼罩的和融暖意与之碰触,也被染出了锋芒。相随前往养心殿,两人一东一西在西次间安坐下来,不约而同望向了北墙上“勤政亲贤”的匾额,这里是皇帝与军机大臣们商谈军政机密要事之地,还特此在室外抱厦的柱子之间安装了隔板,故而十分隐蔽。

  太监们奉上茶就被恭亲王屏蔽到殿外伺候,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怡亲王神态也很庄重,“内务府当差的要领,还请皇兄点拨。”

  恭亲王双手两叉,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慢的点,“其实并不难为,掌管内务府只要分得清主次处理起来就省心省力,七司三院,眼皮子底下的衙门只要流水进出上不出现较大的出入,账目核对奏销清楚并非难事。目前内务府各司任用的总办郎中,总体来说还算可靠,只要监管合理,确保不出纰漏即可。各司琐碎的事情由他们各自负责,定期同你详核具奏,而你,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广储司下的三织造处。”

  “三织造处?”怡亲王望了眼窗外,回过眼谨慎的问,“其实臣弟一直想向皇兄打听,朝中多有传闻,说三织造处是阿玛派驻南方的眼线,不知事实真假?”

  “不错,”恭亲王颔首,“三织造处的官员都是阿玛亲信之人,朝廷派出的耳目,调查南方各省的密报。”

  怡亲王闻言噤了声,端茶抿了口平定了心中的动荡,三织造处指的是内务府在江宁,苏州,杭州所设置的三大织染局,掌织办宫廷所需及官用之绸缎、绢帛、布匹等物。不想这样的衙门竟是朝廷派遣的特务机构。

  “怎么?”恭亲王抬颌,淡声一笑,“怕了?现在撂开手还来得及。”

  “别,”怡亲王笑道,“皇兄肯把机要衙门交由臣弟主理,我怎好辜负皇兄的信任,便是硬着头皮也得接下来。只是不曾料到阿玛背后竟设下这样的大局。”

  恭亲王拆开手,也端茶来品,“勿怪阿玛多心,京城的食粮主要来自南方的漕运,每年各省额定的漕粮,江南一百七十九万四千石,浙江六十三万石,江西二十七万石,湖广二十五万石,山东三十七万五千余石,河南三十八万石。合计约三百七十万石。近两年来削藩,不仅要确信这批漕粮安然无恙的运回通州收仓,还要确保这几省没有同南面三藩暗中勾结倒卖粮草。行军打仗,靠得是武器兵粮,吃的用的由己方垄断,可谓事半功倍。这三大织造处除了供给宫中绸绢布匹之外,更重要的就是替朝廷监管南面各省的动静。”

  “所以削藩的过程才会如此轻易,”怡亲王品味着杯中的茶水沉吟道,“跟阿玛还有皇兄相比,我当真是管窥蠡测的局外人了。”

  恭亲王吹散杯口的茶汽,“现下阿玛病重,余我一人独木难支,也只好打扰你的清闲,拉你入伙了。”

  “皇兄言过了,”怡亲王朗然的笑,“臣弟定庶竭驽钝,禀孝悌忠信之法,尽心辅佐皇兄。”

  “言过了,”恭亲王轻嗤,听得出是调侃而非讽刺之意,“谈不上辅佐,都是为天下人卖命,你我和忠协力,各司其职,尽心管好自己手头的事情,便是对天下子民负责。内务府的事情具体的我就告诉你这些,其中的细节还需你当差后自行摸索,陌生的领域,外人说得再多也无用,亲自接触后才能有所体会,不必操之过急,瞎子打拳慢慢来,手法早晚也能练熟。”

  “多谢皇兄为臣弟指点迷津。”怡亲王在脑海中过滤着内务府的下属衙门,面上逐渐流露出疑惑的神色,见他如此,恭亲王问,“怎么?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怡亲王口中的气流冲荡,微微嘶了声道,“我记得内务府都虞司在吉林松花江乌拉设了一个衙门,名为“打牲乌拉处”,负责掌管京城在辽东采东珠,松子,蜂蜜,捕鱼,以及屯庄之事……”说着锋利的目光划向恭亲王,“皇兄,难道说这处地方也是朝廷布控的眼线?敬和格格入宫,应当是拜“打牲乌拉处”所赐吧?”

  听到这样的质疑,恭亲王觉得自己没有用错人,怡亲王虽然喜玩贪乐,却不是饭馕衣架,少年读书时课业上精进,并未荒于嬉。属于天生脑子聪明,无需勤奋助力的一类人。

  这个由表及里的推测,直击要害点明了真相。恭亲王拢上茶盖,承认说是,“宫里有淳懿贵妃生前的画像,她的亲属只剩辽东的姊妹一脉,阿玛病倒后日夜思念,于是派人送了画像过去,敬和格格同贵妃相像,正是“打牲乌拉处”打探出来的消息。之所以削藩之时,给了辽东王府极大的恩惠,也是因为“打牲乌拉处”回禀的密报上说,辽东王“行事正常”,“并无逆举”,既然是忠臣,自然不能同叛臣一样的方法对待。眼下辽东的地界收了回来,这个衙门在情报方面应当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了。”

  怡亲王听他这番叙述,为辽东王府感到后怕,但凡辽东王流露出微毫的逆反之意,恐怕今天就跟南面三藩的下场如出一辙了。

  他看向对面那人,自惭形秽,那些漕粮上的数字有零有整,听着绕嘴,听得头大。换做自己未必能完全记得准。他在逗鸽养鸽的时候,恭亲王却在指挥人脉的调动,操纵人心的去留,足不出户便知天下异象,兵马未动前未雨绸缪,出山征伐后大浪淘沙,为这座王朝荡涤污垢。

  他甚至怀疑他凝视杯盏时,体察到的不是茶色水温,而是江山万里。

  没有人能比他更适合称帝。

  怡亲王道:“这样说,臣弟就想明白了。”

  提到了敬和格格,两人均陷入了沉默,袅袅升腾的茶雾掩面,恭亲王咳了声,试探着问,“今儿上午瞧见你跟她在一起玩得挺好。”

  怡亲王目视窗外,回忆着笑说,“这样漂亮可爱,合人眼缘的姑娘,大概跟谁都能相处的愉快。”

  他看着他被光照亮的侧影,自愧不如,在情感上,他不如他外放,比如说在太后跟前撒娇,怡亲王是强项,他甚至一次都未有过。

  “漂亮”,“可爱”,用这样浓烈热情的字眼来形容她,即使心里无比认同,他也做不到像怡亲王一样,口头上直白的表达出来,或许他应该尝试着改善。

  正斟酌着,怡亲王调回视线反问,“六哥觉得她怎么样?早知道我就同你一起北上去辽东了,还能早些认识她。全天下也许只有她一人情愿跟我聊鸽子了。”

  她同那些宅门里圈养的那些姑娘不一样,她能坐在胡同里吃白薯,也会潜伏在山林里猎飞龙,当然也愿意陪人聊鸽子。

  恭亲王垂眼默默一笑,“天真烂漫,与众不同吧。”

  抬眼,两人目光对视,口中美好的词藻在各自眼前描绘出了人象,他们有些恍神,共同举杯抿茶掩饰,自己内心微妙的情感一时还难以猜透,所以尚且顾不得揣摩对方的心理。

  过了半晌,恭亲王将脑海中她的影子驱赶,回过神岔开了话题,又同怡亲王聊起了内务府的差事,“年初春后,内务府并无过多的大事要忙,不过今年内务府要组织选秀,届时让会计司提前做好准备,人员的进出务必仔细把控。”

  内务府选秀,跟之前他同太后研讨的户部选秀并不是一回事。户部选秀,是从官家之女中为宗室的王公贵族挑选婚配。内务府选秀,指的是每三年选内府上三旗十三岁至十七岁之女子为宫女。

  怡亲王醒神道,“皇兄放心,臣弟一定把此事办理周全。”

  缘缘从东暖阁回来时,手里捧了一只黑漆描金的大盘,太后从里面取下一只岁岁平安红缎荷包送给郁兮,“大年轻初一见面,长辈给晚辈的压岁钱,好孩子,收下吧。打开看看。”

  郁兮拉开荷包的抽绳,看到了里面金灿灿的元宝,银钱还有小玉雕,她收起来别在腰间,蹲身敬礼,“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笑着拉她坐下,抚着她的手背道,“现在没别人了,有些心里话哀家想要同你聊聊,接你入京的原因,想必承周已经同你讲过了,当初可吓着了吧?”说着叹了口气,“你的姨母,唉,那孩子,哀家从未见过那样性情纯正又热闹的姑娘,头胎诞下的二阿哥得了天花没能养过来,她的心里一直有牵挂,精神上郁郁寡欢,谁劝都劝不好她的心病。心病还需心病医,只可惜后来也一直未能怀上孩珠子,其他嫔妃接连诞下阿哥格格,想来对她是不小的打击,时间长了跟皇帝之间也有了隔阂。花一样的人啊,就那样枯萎了。后宫之中皇帝本就是最偏爱她的,心里总放不下,病倒后好几次在睡梦中念及你姨母的名字。”

  “好孩子,”太后握紧了她的手,“哀家多得不求,皇帝生前若还能醒得过来,你便是让他瞧上一眼,了了他一个念想,让他安安心心的走就好。哀家代整个宗室先谢谢你了。”

  太后留下她的那一刻起,郁兮便预料到了这场对话的走向,她没有忘记自己入宫的使命。太后的叙述客观真诚,言语之间并没有过度渲染懿淳贵妃跟皇帝之间过往的恩爱,在她听来更像是一个帝王宠妃对红尘俗世失望后花谢凋零的过程。

  足够无情,令人惋惜,也使得郁兮心中的条理愈发清晰,往事唏嘘,终究是属于他们的故事。而她,目下需要专注于自身,专注于辽东王府的前程。

  “奴才明白,”郁兮起身行跪拜礼,“奴才定竭一方之任,上答天恩。”

  太后望着她额前那半边温静的眉眼,心中感慨万千,记忆中有一人沃土中绽放时艳丽娇纵,盛极一时,狂风骤雨来临之后,其它花苞盛放,暗香而来,她心里有了落差,最终未能经受住摧残。

  同样的花香,面前的姑娘不似旧人一样肆意的展露,她在高寒的水土里生长,风雪为伴,日后枝叶壮硕,想必可堪污泥浊水的侵袭。

  这样想着,太后免了她的礼,亲热把她拉到面前来,慈祥笑问:“只要你心里有数就好,哀家再不拿这件事烦你了。好孩子,哀家问你,府上可给你许配驸马了?”

  郁兮不明太后怎的倏然间问及她的婚嫁,未经多想便道:“回太后娘娘,还没有。”

  瞧着那双翦水秋瞳,太后脸色愈发的和蔼,“这一路上从辽东到京城,六爷待你还好吧,承周这孩子面冷,说话也不讲客气,不过心眼是好的,没有冒犯到你吧?”

  这一幕似曾相识,郁兮记得上午太后也是这样帮怡亲王说好话的,太后话头跳跃得过快,她云里雾里的,有些承接不暇,回忆起他们一同夜下饮酒,观星望月的经历,凭借自己最直观的感受摇头道,“回太后娘娘,六爷待奴才很客气,一路上对奴才很关照。”甚至称得上是温情浪漫,活落心底发热,还好只是耳根微微泛红,没有人察觉到。

  “是么?”太后笑着捋顺她袖头翻起的褶子,“这样便好,本就是请你做事,他这奉皇差的若是失礼,可不是栽宫里人面子么。”

  话说着窗外的日光偏转进来,照得那双玉手的肌骨玲珑剔透,太后松手慢慢放开了那一片嫩白,含着暖洋洋的热意道,“哀家也唠扰你了好一会子,一路上舟车劳顿,昨儿晚上只一觉,想来也并不解乏。”看向缘缘道,“去吧,带格格去承乾殿安置吧。”

  望着那抹身影转过落地罩隐没于帘后,太后收回目光,一叹,“是那个庙,不是那个神了……”

  钱川最懂太后的心思,听出了她语气中暗含的意思,应该是说敬和格格同懿淳贵妃一个模子,精神气却不同。上前扶她到塌间休憩,宫女们拿了毡毯往她的膝头盖了,太后手搭在绣花丛中问,“你说哀家到底该不该留这孩子在宫里呢?”

  知她指的是敬和格格,钱川笑道,“太后娘娘瞧上眼的姑娘,是她们莫大的殊荣,该不该的,还不是您说了算。只是奴才都瞧糊涂了,上午老祖宗是帮着七爷美言的,奴才还当您是要给七爷当月老呢,方才过话,像是又要给六爷牵红线,奴才愚钝,跟不上趟了。”

  太后道,“哀家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先前觉得她跟七爷合适……”说着渐渐阖眼,“后位,看的不是她母家有什么,而是母家没什么……过后慢慢瞧吧,不管瞧得上谁,哀家都觉得满意……”

  钱川把毡毯往上拉了拉:“老祖宗累了,您歇会子吧。”松下手只觉握了把汗腻,太后眼力非凡,过目一面,三两句攀谈便可识人根底,看来敬和格格是极得太后属意的,甚至于考虑将其列入皇后人选。恭亲王,怡亲王哪个不是凤子龙孙中的佼佼者,还得由得人家来挑拣,这位格格,天大的脸面。

  朦胧的睡意中,太后仍在考量敬和格格的家世背景,君臣之交,难得是一个忠字,能在叛臣蜂拥群起时竭诚尽节的藩王府,忠诚之余,是对局势判断精准的智慧,虽然辽东王府兵权散尽,但敬和格格还有这样深厚的家境底蕴傍身。

  后位之主,不可出身草芥,没有母家作为强硬的靠山,就没有服人的能力,在后宫中必定人言微轻,前朝与后宫一衣带水,后宫不稳,自会牵连前朝的局势。皇后的出身若是过于强势,不排除其一家独大,擅权专政,威胁皇权的可能。

  天下之权重望崇者,只能是皇帝。辽东王府兼备赫赫功勋,百年名望,兵权和忠心都被皇家收握,这样的身家门槛不高不矮,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章,明天一章,后天发糖

  这个糖怎么说呢……到时候看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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