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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了被褥上, 晕染开, 血腥味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玉儿抬起的匕首无论如何也落不下来,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看到了熟悉的一张脸,“阿兄”玉儿颤抖地,低声地叫他。

  他的眼睛非常冰冷,白净脸上有些脏, 是尘土, 他的手正紧紧的握着刀刃, 鲜血沿着他的手掌噼里啪啦的流下, 一滴一滴, 是热的,腥的,落在了被褥上, 也落在了她小小的脸上,她用用尽力气向下两下,他握着刀刃的手手收得更紧了,鲜血也从一滴两滴连成了串, 流淌了下来。

  “阿兄……”玉儿又怯怯地叫了两声。

  赵翊没说话, 手下一用力, 握着刀刃将匕首从她手里抽了出来,丢在了地上。

  “哐啷”的一声响。邓节见机立刻上前把赵纯抱了出来。

  玉儿动了动嘴唇,一句“阿兄”轻轻地飘了出来,从始至终仿佛就只会说这两个字一样。

  赵翊的眼睛冷沉如冰, 但没有发怒,没有动手杀她,什么都没有,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转身用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托住了邓节的身体,将她搂了出去。

  士兵们也一窝蜂的上前绑住了玉儿,把她的手腕绑得紧紧的。

  外面的风有些冷,邓节被吹得清醒了一下,乳母从她怀里接过纯儿,她立刻拉起他的手掌道:“你手上的伤……”话没能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赵翊不自觉的就笑了,拿没有受伤的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道:“哭什么,只是皮外伤。”

  邓节兀自擦了擦泪,垂着眼帘,道:“是妾的错,是妾疏忽了……”

  “错哪里了?”赵翊笑着打断她,又道:“别哭了,你知道我不喜欢看女人哭。”笑道:“不是你的错,玉儿只是个孩子,你也不会想到一个小孩子会下杀手。”

  “可是……”她抬起泪眼看着他,又被他再度打断了:“可是什么?我不是也疏忽了,让那个夏卓给溜了,他和鲜卑人勾结了起来,我一疏忽,方才险些被碎石给砸死。”他笑道,像是在同她说笑话一样。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透过眼睛看到了她的担忧,心中一暖,捧着她的脸颊吻了上去,弄得她一脸的血。

  他吮吻着她的唇,手掌抚摸着她的脸颊,许久才松开她,笑道:“好了,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抬了抬手,示意她道:“不给我包扎一下吗?还在流血呢。”

  邓节这便拉着他的手去帐子里翻药给他上。

  玉儿已经被绑走了,士兵们也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两个孩子交给了乳娘去安抚。

  帐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火光照在了他们的身上,昏暗的光线遮盖了他唇边浓浓的笑意,邓节将他手心的伤口清理干净,这才发现伤口深到见骨,她不禁得皱起了眉头。

  “心疼了?”赵翊忍不住调侃她。

  邓节见他受伤也还不安分,遂将药粉猛的倒在了他的伤口上,他痛得咬牙抽了一口凉气,倒不出空来再寻她开心了。

  邓节那些白布给他一层一层缠紧,道:“玉儿是下了狠心,伤口这么深。”她不敢想象这刀捅在赵纯身上会是什么样子。

  赵翊收了笑,道:“是刘昭。”冷笑一声道:“只以为夏卓会不安分,不曾想竟然会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动手杀人,亏他们能够想得出来。”

  邓节说:“山林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包扎好,赵翊抬起手来活动了活动,道:“宋扬和鲜卑勾结了起来,叫夏卓在中间穿针引线,能置我于死地最好,纵使不能置我于死地,也能引开我的注意,给玉儿动手争取机会,他们想杀了我的儿子,只要我一日没有继承人,他们就能苟延残喘一日,军师已经命人彻查了,谁也别想逃掉。”他冰冷地说道。

  邓节默了一会儿,抬头问他:“你打算怎么处置玉儿。”

  赵翊目光冷沉,什么话也没说。

  邓节心里有了些数,垂下眼帘,不再问了。

  赵翊搀扶她起来,坐在榻上,声音柔和,道:“狩猎的事情,军师还等着我去处理,今夜恐怕休息不上了,你先睡吧,明日一早就启程回邺城。”说罢看着她躺倒榻上,给她掖了掖被脚,方才撩帘子离开。

  赵翊一进程琬的营帐,就见赵玳跪在大帐中央,赵翊走上前去,眉头发紧,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玳也不抬头,直接叩首,道:“父亲,儿子是来求情的。”

  赵翊不用问也知道赵玳是要替谁求情。他没说话,只往屏风内侧走去,却被赵玳一把抱住了大腿。

  赵翊冷着张俊脸道:“松开”

  赵玳动也不动,只道:“父亲,请饶恕皇后吧。”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赵翊冷声道:“滚开!”

  赵玳这才慢慢地送了开,双手垂在身侧,眼见着赵翊走到屏风里侧,隔着屏风,赵玳忽然猛的叩首,一下又一下,“砰砰”地响,额头磕破了,鲜血流了出来,伤口上粘着泥沙,丝毫不觉,一下接着一下的磕头,哽咽地道:“儿子恳求父亲宽恕皇后。”

  “儿子恳求父亲宽恕皇后。”

  磕得赵翊心烦了,叫侍卫进来,道:“把他带下去脱了上衣吊在营中,不到明天天亮,谁也不准放下来!”

  “诺”遂把赵玳给拖了下去,远远还能隐约听见赵玳的声音“儿子恳求父亲宽恕皇后”

  宽恕

  赵翊把笔往案几上一扔,烦躁无比,冷声问程琬:“你怎么看?”

  程琬说:“且不说什么皇后不皇后的话,玉儿确实该是一个小孩子,被人当了刀使,杀了玉儿,指使她的人仍然或者,日后担保不会出来第二个,第三个玉儿。”叫赵翊沉默不语,程琬继续道:“主公若是心怀的是天下,而非着半壁江山,五州之地,那么还是要多少改变改变,宽厚待人,方得民心,天下万民都在看着主公呢。”

  赵翊揉了揉鼻梁,蓦地,道:“罢了,你退下吧。”

  程琬于是离开了,出了帐子,看见被脱光了上衣吊在营帐中央的赵玳,虽被吊着,嘴里仍在喃喃宽恕皇后,两片薄薄的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

  程琬上前微笑道:“公子很喜欢皇后娘娘吗?觊觎皇后,可不是做臣子的本分。”语气里几分戏谑。

  赵玳慢慢抬起眼帘,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沿着鼻梁两侧,一直淌到下巴,他哑着嗓子道:“玉儿妹妹她还是小孩子。”

  程琬却说:“从她拿刀杀人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赵玳说:“你是什么意思?”

  程琬摊手,微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说,若有一日,主公宽恕了玉儿,那也绝不是因为她是个孩子,而是因为主公仁慈,因为主公在意公子的想法。”

  “在意我?”赵玳不可置信得喃喃。

  程琬笑而不语,转过身去了离开,许久,兀自喃喃道:“主公,义臣这是又帮您卖了个人情呐。”

  ……

  玉儿被压回了邺城的太尉府里,她再也没见过夏卓,听人说是被抓住了,太尉大人名人将他活生生得车裂了。

  玉儿不知道,她怕极了,像是只小鹌鹑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看到了进来的人,轻轻念了一句:“阿嫂”

  邓节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什么话也不说。

  玉儿低下头,道:“阿嫂一定厌恶透玉儿了,玉儿知道,阿嫂讨厌玉儿。”

  邓节此刻也不知是责骂她好,还是安慰她好,只道:“是谁令你这么做的?”

  玉儿声音颤抖,说:“是阿爷,还有天子,他们让玉儿这么做的。”她说:“玉儿没有办法,玉儿不敢不听天子的话,不听他的话他就会冷落玉儿,将玉儿自己关在黑乎乎的屋子里,不许任何人来见玉儿,那里面有老鼠,它们就从玉儿的脚边跑过,有的还会钻玉儿的裙子,玉儿求天子天子也不会理玉儿,玉儿好害怕,玉儿想要娘亲,为什么宫里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人愿意做玉儿的娘亲。”

  玉儿抬起红红地眼睛看着她,哭道:“只有阿嫂对玉儿最好了,可是玉儿做了坏事,很坏很坏的事,就连阿嫂也讨厌玉儿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哭道:“所有人都讨厌玉儿,玉儿不想回皇宫,回到皇宫天子又会把玉儿关进有老鼠的黑屋子里,不给玉儿吃东西。”

  邓节的身体微微发抖,道:“天子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待你的。”

  玉儿不肯抬头,只是颤抖地哭泣,道:“玉儿不是有意的,玉儿也不想让阿嫂讨厌玉儿。”

  邓节想要去拥抱她,却又想起了那日她抬起匕首的样子,脊梁骨发冷,咬着牙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了。

  推开门,撞到了正要进来的赵翊,赵翊见她样子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邓节不说话,赵翊道:“和军师还有赵玳一样?也想让我放了玉儿?”

  邓节欲言又止,内心十分挣扎,赵翊按着她的肩膀,道:“罢了,你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本不该让你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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