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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建安四年十二月, 邺城。

  邺城的冬日实在是太过寒冷了, 刀锋般凛冽的北风从冻结了漳河呼啸而过, 吹过了街巷间发出呜咽似的哀鸣, 翘檐上的占风铎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那声音仿佛是针,直刺进耳朵里。

  殿里,奴婢们点上炭火盆和暖炉, 用大厚羔羊皮铺在地板上, 无论是金枝油灯, 还是挂壁莲花金灯, 都通通的点上了, 硕大的一面玛瑙镶金屏风被火光衬托的金灿灿的。

  赵翊换上了一双厚羊皮制作的胡靴,身上是翻领的厚胡袍,窄袖收口, 外带着皮护腕,领子边缝着绒绒的狐狸皮,火红的颜色,更加衬的他玉面朱唇, 一双狭长的眼睛稍稍带着笑意, 拄着下颌, 稍带几分戏谑地看着殿下被领进来的形形色色的女子们。

  都是吕家父子们的姬妾,吕家的旧奴就知道赵翊好这口,连忙献媚似的把吕家年轻漂亮的美妇人都通通带了来,美其名曰让太尉大人轻点后方好准其回归乡, 实际上留给带来给赵翊挑选。

  进来之前,吕复的老娘嘱咐过了,要尽可能的低着头,自家的夫君死在了赵翊手里,宁可一头撞死也不能再跟了这个杀夫仇人,否则就是不守妇德,就像那个不要脸的江东的邓家长女一样,遭人唾弃。

  姬妾们也都听了话一个个都垂着头进来,但也莫不住有几个年轻好奇的,偷偷的抬眼瞧,就一眼,就愣了住,人都说他是个好屠城的魔鬼,青面獠牙,方耳阔腮,不曾想原来生得这样俊,这才明白那些传言都是别人故意污蔑他的,只不过看起来有些散漫,又瞧那微微上挑的凤眸和薄唇,猜准是个薄情的人。

  不过俊仍是俊的,比吕家的父子强出不是一分半分,忍不住多瞧几眼。

  密密麻麻的站了一殿,燕环肥瘦,个个都是美人,只不过坐在上方一看,只觉得眼花。

  “都带来了”吕家的旧奴唯唯诺诺地凑上前。

  赵翊这才懒散地说:“就这些吗?”

  吕家旧奴知道他年轻,火力旺,不想这样他竟然还不满足,为难道:“不少了,两百来人呢……”

  赵翊一下子就笑了,垂着眼帘,忍不住地笑。

  吕家旧奴很为难。

  赵翊笑罢,淡淡地说:“我的将士们也都辛苦了,把他们带下去的,按功论赏,功劳大的先挑,如果她们看上了哪个将士,也可挑。”

  底下霎时间略起了骚乱,响起了嗡嗡地议论声,如要沸腾的水一般。

  “安静!都安静!”吕家旧奴喊道,这才稍稍平静了一点。

  “太尉大人”底下突然响起了声音,赵翊看去,只瞧见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美是美的,只是看起来有些憔悴,她在众人的目光中站了出来,道:“太尉大人自攻占邺城后,未曾伤害一条性命,也未曾纵容士兵劫掠过一家百姓,邺城上下无不感恩大人的恩泽,如今为何就不能放我们这些妇人一条生路呢?”

  赵翊目光微微眯起,道:“我何时要你们性命了?”

  她说:“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大人随意将我们赏赐下去,分给陌生的男人,岂不是在要我等性命吗?”

  赵翊听着,面无表情,蓦地,说:“哦?改嫁给别的男人,就要去死吗?”

  她说:“我出自清河崔氏,四世名门,宁愿以身殉节,也不愿改嫁大人,脏了崔氏的门楣。”

  赵翊侧了侧身,笑道:“改嫁了就是脏了崔氏的门楣吗?”

  她说:“是的”

  赵翊饶有兴趣地问:“若是将你充作军妓呢?”

  她说:“我宁愿赴死,也不会做如此犹如娼妇般下作的行当。”

  赵翊点点头,拍手笑着赞道:“好,够刚烈。”他指指她,对吕家旧奴说:“将她绞杀于此,剩下的不想改嫁的通通都绞杀于此。”

  她似乎没有想到,又或是觉得此番话一出,赵翊会对她另眼相待,没想他竟然真的要绞杀她,一时扎在了原地。

  “哦,对了”赵翊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叮嘱老奴道:“别绞杀,赐白绫,正好圆了夫人的心愿。”

  他似乎是不欲在此在久留,站了起来,嘱咐老奴道:“不想改嫁的都通通赐白绫,成全她们。”

  老奴道:“诺”

  邓节正在温热酒,见赵翊回来了,将酒取了倒在琉璃杯中,道:“夫君,他们说这是西域的马奶子葡萄酒,是吕家的。”吕家存的各种美酒吃食足够她每天不重样的。

  赵翊走道她面前,将杯子拿起来瞧几眼,忍不住笑了,说:“这酒是不需要热的。”

  邓节一怔,道:“妾不知道。”

  赵翊不在意,说:“热了就热了吧。”他从箧子里翻出那件白狐裘披风来,给她围上,道:“随我出去走走。”

  他垂着眼帘给她系披风,邓节看着他,说:“夫君方才生气了?”

  “嗯?”他笑问:“哪里听来的消息?”

  邓节拉下了他的手,自己系,道:“方才有奴婢议论,夫君在正德殿赐了好几条白绫。”

  “是她们自己找死”赵翊说,拉着她的手出了屋门,屋门外早早就停了马车,和颖都的一样都是包了黑铁的,里面贴了羊皮,暖乎乎的。

  “我们要去哪里?”邓节问。

  赵翊说:“去见一个人”他没有说是谁,邓节也没有再问,有的时候他不喜欢别人刨根问底,所以她也就不再追问。

  随在一旁的还有赵雄将军,此来邺城,司马煜被就在了颖都看守天子,所以赵雄理所当然的成了赵翊的随身护卫。

  车里很暖,赵翊揽住她,觉得她有了倦意,道:“困了就睡吧,还得有一阵子。”

  邓节慢慢的趴下,枕在了他的腿上,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鬓发,她的耳垂,还有耳环,是红色玛瑙制作的,衬得她皮肤更加雪白,她忍不住笑,拉下了他的手说:“不要弄了,太痒了,这样妾没有办法睡了。”

  “你从江东嫁来的时候可曾想过殉节?”他突然问道。

  邓节一怔,笑容凝结在了脸上,许久她垂着眼帘,说:“想过死,但却不是为了殉节。”她说:“妾很早就想过死,可是有人告诉妾,活着总归要比死了好,活着总是会有希望,死了便就什么都没了,肉身烂了,只剩下一具白骨。”

  “为什么想死?”赵翊问。

  邓节说:“因为活着并没有什么意义,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的人生,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每日醒来是白,很快的就黑了,周而复始,像是生活在一片混沌里,并不痛苦,却也不觉快乐,有的时候妾觉得这样挺好,有的时候却又觉得不如死了。”

  “周蒙待你不好?”他忽然问起了周蒙来。

  邓节停顿一会儿,道:“好,令我衣食无忧,却也不好,日子一天天如同流水一样,淡的也如水一样,婚后他就不曾回来了,整日的守在庐州。”

  她任由他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淡淡地道:“妾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背负骂名,未婚先孕,被撵出了家门,周家也不肯接纳,妾便独自流落在外,江东的人明里不会说什么,背地里都在骂妾是脏货,脏了的女人,不要脸,不知廉耻,就连下贱也是有人骂的,那时邓家家道中落不如昔日,除非周家开了口,否则就算是怀了身孕我也不能入周家的门,若是孩子生了下来,也是只能孩子入周家的姓,我仍然不能做周家人。”

  她平淡地仿佛再说别人的事,她道:“要来颖都的时候也是,妾方才死了夫君,就要改嫁,改嫁的还是杀了夫君的敌人,江东上下都传着不堪的谣言,婆家的人失了颜面,过来骂妾,隆冬里把冷水浇在妾的身上,说妾是破烂货,不知是谁还编成了歌谣,街巷间孩童都传唱着骂妾。”

  他低下了头,若有若无的亲吻着她的脸颊,热乎乎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暖炉,说:“妾当时是真的想过死,没有什么意思,人生已经这个样子了,烂透了,妾想妾早该死了,败坏了门楣的时候该死,失了孩子的时候该死,被传骂做娼妇的时候该死,可是妾有时候又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为什么一定是妾,为何妾就要被泼水,被骂下贱,为什么要被他们欺凌。”

  为何她当初和桓文真心相爱,却要被他们无端臆测,说得那般不堪。

  她的一滴泪流了出来,沿着脸颊划下,声音却仍然平静,说:“妾不懂,妾到底是怎么的罪大恶极,才会连家门也不准迈进去,甚至连亲娘也不肯承认有这个女儿。”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还是在流淌,止不住,这是她的伤心事,轻轻地道:“妾想那个孩子没有出世也好,不然还不知要背负怎样的骂名,只因为他是妾的孩子。”

  名门长女,说来也不过是个笑话,正是因为名门,才有无数双眼睛整日盯着她,无数张嘴整日的议论她,盯着她的言谈举止,议论着她是怎样一个残花败柳。

  他的指腹将她的泪水轻轻拭掉,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你也觉得我下贱吗?觉得我是自作自受,活该被唾骂吗?”

  赵翊吻着她的嘴唇,她的脸颊,额头,他说:“没有”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他是别人口中没有道德的人,自然也不会用道德来约束别人,他说:“我若是这么想过,当初也不会娶你来颖都”。

  邓节心口一软,微微笑了笑,慢慢地摸上了他的脸颊,鼻梁,睫毛,他的睫毛是硬硬的,和她的不一样,他的眼睛很好看,是狭长的,微微上挑,像是凤眸,她想他的娘亲一定是个美丽的人,否则又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俊美的男子来。

  她不知道他对她得心意到底有几分,但她知道在她心中他到底还是不同了,因为他和那些人不一样,甚至和她见过的所有人甚至于刘昭都不一样,他活得够坦然,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能够正视人心的一切阴暗,也能够迎接世间的一切光明,他活成了她想要的模样,够自在,够轻狂。

  她的一颗心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这一刻她真实的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眼前的一切都是鲜活的,同时她感觉到无措和彷徨,不知该拿这生出的一点点似有似无的情愫如何是好,遂闭上了眼睛,淡淡地说:“妾有些困了。”

  赵翊抚摸着她的发,道:“睡吧,还有许久才能到。”

  邓节这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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