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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清溪(四)


第71章 清溪(四)

  赤苏从二殿下宫中出来,几个留值的太医都送出来, 太子也跟着送了出来。

  赤苏虽然年轻, 但医术在太医院是独树一帜的。再加上他在宫外有医馆,济世救人, 普施恩惠,口碑很好,大家也都很尊敬他。赤苏在宫中几年,性子也收了不少, 面对一众德高望重的医者,态度也挺和善。

  这些人一凑到一起,说起医理病理, 没完没了,跟着出来的太子颇有点不耐烦。

  赤苏越过人群,看到那个小孩一副想甩袖走开,又碍着面子不好失了仪态的样子,不禁撇嘴。皇宫里的小孩, 完全不好玩,小大人一样, 一肚子心眼儿。

  “赤苏大人,陛下召您到听溪阁一趟呢。”有宫人过来通报。

  众太医忙闪开路, 听溪阁里住的是顾侍君, 养病养了一年多。陛下惯常最信任的还是赤苏, 于是大家准备目送赤苏去办差。

  “顾父侍病了?我同赤苏大人同去, 请个安。”太子排众而出。

  赤苏瞅了小孩一眼, 希辰病了,这小孩跟着干什么,平时也没见他对希辰多热情。

  赤苏脸上不乐意同行的表情毫不遮掩,“下官去诊病,太子要去,自己寻个时间吧。”

  太子不听,拉着赤苏就走。

  “皇上且着急呢,太子腿太短,挪腾太慢吧。”赤苏的嫌弃成功地戳了太子的心窝。赤苏冲太医们拱拱手,自已迈开长腿潇洒奔后宫而去。留下小小孩背着手,站在风里气鼓鼓。

  太子摆手,召自己的人上来,“去看看,顾侍君那里发生了什么?多派人,隔盏茶时间就来报我,别断了信儿。”

  “是。”宫人自然知道太子的心思,忙安排人手去了。

  赤苏虽说走得潇洒,但也是心急的。顾夕的情况,他也挺担心。顾夕用的药,是赤苏祖父所制,药效本就没经过充分查证,顾夕这也算是试药吧。

  赤苏每次复诊把脉,总不得其义。不得不一边把脉,一边仔细打量顾夕的神情。是不是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想起什么没?又不敢真拿过去的事试探他,怕把他脑子弄乱了。赤苏纯属本着医者探究药理的心,每每对付顾夕可谓身心俱疲。

  赤苏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担着心,一头扎进听溪阁,才意识到气氛不对。

  阁里所有的奴才都被清走,满阁上下都是陛下身边的人。

  赤苏的随从都没被允许进入。

  赤苏进门,看见赵熙坐在圆桌旁,听溪阁的主人坐在床上,只穿着深衣,有些凌乱,头低垂着,看不见神情。

  “怎么了?”赤苏一看心就惊了一跳,连见礼都忘了。

  “赤苏,诊诊脉。”赵熙声音倒还平静。

  床上的人听了这话,一动未动。

  赤苏压着心跳,走到顾夕面前。

  顾夕抬目瞅了瞅他。赤苏虽然与顾夕见面次数多,却从未深谈过。顾夕这一眼,既深又沉,含着郑重。赤苏微微惊愕,再想仔细探看一下顾夕的眼神,顾夕就一瞬就垂下长睫,掩住所有的讯息。

  赤苏微微皱眉。

  顾夕脉乱且滑,有些与以此不同寻常的异动,赤苏把了会儿脉,又抬目看了他一眼。

  顾夕长睫微瞬,再未曾与他互通什么眼神。

  赤苏收回手指,顾夕收回腕子。全程两人未对一词。

  赵熙看着赤苏,“夕儿身子如何?”

  赤苏转过身的一瞬,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答案,“顾大人近来烦思纷扰,心神不宁。目下看,是身体受了思绪的冲击,所以脉象很乱。”

  “有何烦思纷扰?”赵熙皱眉追问。

  赤苏顿了下,缓缓道,“身子养得好,便压过了……之前的药力,药力不达,之前被抑住的记忆便可苏醒。”

  赵熙用手抚住额,果如她所料。

  赤苏回头看了眼顾夕,明显感受到身后的顾夕大大松了口气。赤苏不明白,顾夕为何要他这样回禀。

  果然,赵熙转而问顾夕,“夕儿,全想起来了?”

  顾夕交握的手缓缓握紧,他基本没想起来什么连续的情节,可他没出声澄清。

  赤苏微微皱眉。但从医者角度来看,他感觉顾夕不可能全想起来。他又回头看了眼顾夕,顾夕紧紧抿着唇。竟是准备全认下了。

  赵熙疲惫地挥挥手,“赤苏退下吧。”

  赤苏一口气全窝在胸口里,憋着气退了几步,“陛下,顾大人还病着,不如让他歇歇。”

  赵熙抬目,看着床上坐着的人,从始至终,他也没看向自己。赵熙苦笑摇头,“赤苏,夕儿的事,不要写在病案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

  室内安静。

  半晌,赵熙站起身。

  “夕儿,”她坐到顾夕身边。

  顾夕僵着肩,无法抬头看她。

  “想起什么了?”公主府?猎场?冰雨游船?最初一段,她待顾夕并不好。或许他这会儿正误会着。想到西风口没?草原?林海中击杀万山?还有那兵符?现在不仅仅是顾夕与她的情结,还掺杂了许多敏感的政治问题。

  他既然想起来了,那这兵符就要有个着落。祁峰纵使不追查,他身后的王庭呢?现下燕国的太后是山峥,若得知顾夕醒过来了,燕太后定要来探望,她一动,整个王庭便都知道了顾夕……

  赵熙最担心的就是顾夕将因此再一次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若是现在再有那样一丸药,她真想再给顾夕服下去。可只是个妄念,他如果仍在宫中,仍在她身边,就会始终处在旋涡中间,风口浪尖。或许,真应该考虑一下顾夕反反复复,用不同方法向她提出的诉求,让他回清溪,让他能安宁。

  “当日的誓言……”赵熙有些哽咽,难道真的守不住?

  顾夕的心也随着赵熙的情绪收紧。他并不想看到她这样失望伤心,可如果他仍在宫中,注定她不得安宁。顾夕很聪明,他笃定只要他慌称记得前世,那么她或许就会准他离宫。

  他真的很聪明,一猜就中。赵熙这一刻几乎就想遂了他的意。

  可他又虑错了面前的人。赵熙,百折不弯,悍无所惧的赵熙,不会退避和委屈求全,她必会迎头而上,击破一切迷障的。

  -----

  “听溪阁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听着一连串跑来报信人都说陛下只在内室,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禁焦急。

  “殿下,听溪阁封宫了。里不出外不进。”一个报信的跑来报。

  太子惊愕。一边的心腹幕僚眼睛一亮,“殿下,咱们的机会来了。”

  太子示意。

  “原先听溪阁里确实情势不明,可陛下下令封宫,倒给了咱们机会。”幕僚道,“顾侍君先时往内后宫太后那,常去侍奉,此回陛下突然封宫,太后那里,陛下总是要有交待的吧……”

  太子恍然,“快派人去太后宫中传消息……不过不能是本宫的人去打,著了痕迹。”

  “自然。太后那里,也有愿意为殿下效力的人。”幕僚施礼离开 。

  太子挥退所有人,在宫中枯坐。

  午前刚同顾侍君摊牌,他这么快就有了决断?太子想到雪地里那个淡色的高挑身影,顾夕冠玉面庞,眉目清澈,又映在脑海里。指尖,还有顾夕握着的温暖,不温也不太冰,满满的爱惜……

  太子霍地睁开眼睛,全身心抗拒,“不,孤是嫡出,谁也改变不了……”

  他用力咬住唇,泪也逼出来。

  自己不是嫡出,身份还不如林贵侍出的二弟……在清溪山半山腰的平台上,他眼看着那个牵着母亲所有心思的男子缓缓蹲下身,看到他的第一眼那一刻,同样震动。他的心全凉了。天地倒旋,眼前全是星斗。

  太子觉得苦得想笑,来时他还肖想着替父后争一争,还肖想着能有个嫡亲的妹妹。这个念想真是自掘坟墓。母亲与顾父侍再如胶似漆,无非还是庶出,可父后不同。若真与母皇诞下子嗣,无论男女,那个才是嫡出,是真正能继承皇位的人。

  在宫中生活了,他看惯利益勾连,算计倾轧,他几乎可以想见,这事若是掀开,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小小的人儿,独自坐在冰冷的太子宫中,心慌,意乱。

  听溪阁。

  赵熙负手站在床前,顾夕始终垂头目光,一句也不辩。

  “想起什么,也不用怕,有不懂的,你问我告诉你。”赵熙抚着他的肩,肩胛瘦削,养了这么久,也没养回点肉来。她一赵熙怜惜地想揽紧他,可顾夕如此受惊,连触碰都微微将肩缩紧。

  “夕儿,我……我们,你该相信自己的感觉,心悦的感觉……”赵熙不知道怎样让他卸下心防,放松,自在些,只能无意义地重复着这样的句子。

  顾夕只垂着头。

  赵熙挨着坐在他身边,却感觉他一下子绷紧了全身。

  “不喜欢离你这么近?”赵熙与顾夕隔开点距离。顾夕深垂着头,露在深衣外的脖颈上,还有她的吻痕。本是爱意,此刻却仿佛成了顾夕不情愿的佐证。

  “是什么让你如此忧虑?”赵熙不愿放顾夕一个人孤单地蜷在床里,又坐回来,温和揽住他。

  顾夕仍没有回应,只是在赵熙看不到的地方,握紧了手指。

  赵熙也没指望顾夕能把谁招出来,她想了想,说:“阿峰在北燕为帝,却也是我的中宫。他平日都不在华宫,你该不是怕他忌惮你?别担心,他是你兄长,更是生死的兄弟,他不会的。”

  顾夕听到后半句,吃惊地抬目看她。

  赵熙认真审视着顾夕抬起来的目光,点头道,“看来你没想起来这一段?”

  顾夕挫败地靠回床里,是没想起来,方才之所以没管理好表情,也是因为赵熙说的事情太过出乎他的意料。

  赵熙一试得手,合计了一下,“是林泽吗?他领着兵,在兵管司里忙得什么似的……阿泽的天地,不在后宫……”她看着顾夕,柔下声音,“夕儿是暗卫营的人,在离风口时你替我领着暗卫营,是暗卫的统领,纵观禁卫,无一人可敌你长剑……”

  顾夕下意识伸开右手,看了看,手指修长,掌心里并没有什么剑茧。他会用剑?有内功,还是个高手?他……也未想起来过。不过看赵熙痛惜的样子,定是惋惜极了。顾夕眸光里全是水汽,若是他能想起这个,便高来高去遁去了,也不至于困在这里左右为难。

  赵熙细看他反应,心道顾夕也没想起这一段。

  再往前推,赵熙忖了一下,不会是草原,那就是……

  赵熙苦笑了下,“夕儿,初见,你想起来没?”

  顾夕忽然挺起身,用手盖住她的唇,“别讲,别讲了……”手指冰凉。

  赵熙顺势握住他的手,焐在手里。顾夕垂下长睫,遮住眼中的晶莹。

  赵熙苦笑,看顾夕的神情,他应该是想起这一段了。当初拼着死,也要忘掉的,竟然是第一个想起。老天待他们真是苛刻。

  两人无言对坐。

  顾夕自从赵熙进来,就一直不答她话。他用尽全身力气,不去看一眼伤感的赵熙,忍着不安抚她悲伤的情绪。顾夕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绞碎了。这个在他醒来后,对他最关切的人,爱意与痛惜,他感激,感动,依赖。喜欢,这种情愫在这样迷茫的状态也能滋生,可见是真的喜欢与赵熙的相守了。

  索性就煎熬到这里吧,顾夕忽然起身,郑重跪下。

  赵熙不防备,伸手去拉,却被顾夕决绝的神情震住。她皱着眉,听顾夕郑重道,“陛下,顾夕重活一世,定是决意忘记前世的不如意。问世间又有谁能再活一回?夕既然能得常人不能得的际遇,便不该辜负……请陛下……请陛下……”

  顾夕打点出全身力气,“请陛下,赐顾夕重新开始的机会……”

  “重新开始?”赵熙愣住。很显然顾夕要的重新,可不包括她吧。顾夕一次次重申,要回清溪,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他要离开她,要躲开她。赵熙简直难以置信,“你……真的忍心离开宫中,离开我?”。

  顾夕咬紧牙,叩下,“请陛下成全。”

  空气中,流离着伤情。

  半晌,寂静。

  赵熙哑着声音,“夕儿,无论重活一世二世,你也是朕的侍君,你想……哪里去?”

  赵熙探过身,挑起顾夕的下巴,看住他拼命噙着泪的眼睛,“你不是也想起冰湖游船了吗?前一世,我对夕儿是势在必得,纵使没有游船上的意外,我也从未想过放你走。这一世,夕儿九死一生,重回到我身边。是老天爷恩赐。所以也……必不放手。”

  顾夕看到女帝眼中沁着红的坚定。他很想伸臂,抚了抚她绷紧的肩,紧皱的眉,可他不能。他知道所有的纠缠,必须在这之后,全部斩断。

  顾夕随着赵熙目光的压力,咬牙,“那是从前的顾夕,现在只一句话,我不愿意。”

  赵熙审视着面前的人,纵使忘掉过去也不意味着连性子也会大变,顾夕从没这么伤过人心,“能让夕儿这么决绝,这么义无返顾要离开,究竟是什么让夕儿这样忌惮?这人既然不是外后宫的,夕儿自下清溪入宫,也没出去过,那就还是这宫里的。”

  顾夕怔住。原来赵熙一试再试,反复试探,搅他心乱,扰他心神,就是要看出他破绽。知道她善控人心,给他用上却真是驾轻就熟。顾夕深深叹息,照她这么猜,马上就会猜出来了。

  顾夕伎俩用尽,实在是没了办法。

  赵熙却是眸光更深。她沉了好一会儿,缓缓站起来。

  顾夕吃惊地发现她双肩绷紧,仿佛有千钧重担压着。

  赵熙眸光深深,“夕儿,我想我知道了。这……可不是你能解决的,也不是你离开皇宫,就能掩盖得住的。”

  顾夕脸色已经全白了。

  赵熙止住他的话,“来人,将清溪阁封了,外事不入内言不出。赤苏每日问诊也免了,喜子留几个稳当的人,好好照顾顾侍君。”

  她转目看着顾夕,“夕儿,你担心的事,不止是家事,也是国事,先前是我忽略了……此事一出,你就站在旋涡里了,我必保住你,现在封了宫,再有权势,也无人能扰你……”她痛惜地闭了闭眼睛。

  顾夕脑中轰的一声,急起身去拦她,起得急了,眼前全是金星。

  赵熙忙扶他,顾夕拉住她手臂,“陛下,当初怎样,臣侍已经全忘了。可我忘了,不代表一切都烟销云散,臣侍不能总躲在您的庇护下,眼看着我种下的因结出的苦果,在那里苦苦挣扎。只有我不在宫中,一切才能掩住啊……若因着侍君规矩,您便赐臣侍入寺修行,或是别的,一杯毒酒?……”顾夕完全乱了方寸,他拉着赵熙不放手,语无伦次,“都行,他何其无辜……”

  赵熙反手托住他,看着从来没这样慌的顾夕,眼中全是痛惜。

  顾夕被她的目光攫住,半晌,震动地睁大眼睛。

  “陛下……”

  赵熙悲叹地摇头,“果然是崨儿啊……”

  一试不中,再试不中,三试,果然就中。都是她身边至亲的人呀。太子那么个小小孩,她一当孩子,却忘了,自己八岁时都做过什么,在打算着什么。在宫中生存的孩子,没有一个是白纸。她早该想到,能让顾夕这样顾忌和为难的,除了那个小子,还能有什么?

  “宣太子清溪见驾。”赵熙道。外间有人应。

  “陛下……”顾夕惊拦,却被赵熙反手握住腕子,她深深的眸色中含着痛惜和怒意,“夕儿,你是崨儿父侍,这不可更改。但你却忘了,你首先是朕的侍君。你可把朕摆在哪里?为了宠孩子,连妻主都要背离?”

  顾夕愣住,在赵熙燃着火苗的目光中,用力咬住唇。心中,眼中全是慌乱歉意。

  -------

  太子赵崨被宣到清溪阁。

  所有奴才都退到阁外,陛下的大太监喜子亲手关了院门。

  太子跪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

  “可知你自己镇日琢磨些什么?孩子哪有不能管教的,他说东你就不敢往西,要做一对慈父败儿吗?”母皇的声音带着怒气,呵斥着谁。

  赵崨听出些端倪,脸都白了。

  内室里的人没应声。

  “你纵使忘掉前世,也学过礼知过义,你自己说说,如何待妻主?你眼中心中还有没有朕?”

  内室有低低的声音,气息不稳,“……臣侍……”

  突然“啪”的一声,又响又脆,将一句话截成两段,后半句咽回喉咙里说不出来。

  赵崨吓得一抖。板子声仿佛就在耳这炸开。内室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就屏住了呼吸。

  “你是我侍君,有疑惑,为何不与我商量,自己瞎琢磨个什么?”母皇训了一句,又是“啪”的一声。

  赵崨这下完全听明白了,里面母皇正责的人是顾侍君。

  母皇训一句,就“啪……”打好几下。

  赵崨吓得抖了又抖。

  正害怕,板子声突然驻了。

  赵崨眼看着母皇拎着三指宽挺长一个竹板子从里面出来,吓得脸都白了。

  赵熙扯了张凳子坐下,喘了口气。

  赵崨抖抖地向里间看,看不见情形。室内很到,连顾夕在内室里急促呼吸的声音都听得到。

  “崨儿,母亲叫你来,只为几句话,咱们要说清。”

  赵崨泪早在眼圈里打转,再多智,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他抖着膝行两步,“母亲……”

  赵熙回目瞅了瞅内室,崨儿这样顾夕定是心疼。她缓和了语气,“崨儿,母亲这一代,是女主临朝,与前朝不同。”

  她挑起儿子的小脸儿,仿佛与顾夕重了影,“你也好,焕儿也好,都是母亲所出,若说嫡庶,是对君上的不敬。你是母亲长子,从小教养在母亲身边,用了多少心血,你怎能纠结于什么嫡庶?”

  赵崨愣住,“母亲……”他细琢磨这话,哇地哭出来。

  赵熙抚着孩子小小的后背,又回目看了眼内室,“你是母亲的孩子,是华国的太子,将来的君王。为君主者,心怀的是天下,心若窄了,江山能装得下吗?”

  “儿臣懂了,儿臣懂了。”赵崨连连点头,泪珠洒了一地。

  “你啊……”赵熙叹息。崨儿虽然才八岁,现在礼监司和太后那里,就在给他物色妃嫔了。亲眼看着长大,亲自教养的女孩子,才放心送到他枕边呀。他有嫡庶的想法,也不稀奇。说到底,女主临朝,也只这一朝,此后,崨儿君临天下,他的孩子仍要分嫡庶的。

  赵熙一时觉得很挫败,“当初立你为太子,或许真的太早了。无端让你心生压力。”

  赵崨垂着头,心里瞬间做了决定,他仰起脸,殷切又怯道,“母亲,孩儿知错,不该扰了顾父侍的心神,是孩儿心窄了……”

  赵熙眉头微动,却是无法再问下去。这孩子转变也太快了,几句话就想通了?假得让人心寒。

  滞了好一会儿,她淡声,“你既然知有错,便该罚。”

  赵崨偷眼看桌上的杖子,早怯了。

  “方才宣你来,你父侍死命拦着,便是有罚,他也替了。”赵熙叹息。

  赵崨满脸愧疚,“母亲,孩儿连累父侍了。”

  赵熙淡淡摇头,“他护你心切,谈不上连累,都是甘愿的。天下父母,纵使经年不见,心底的爱意,是变不了的。”

  赵崨被提点了这一句,也是垂下了头。

  赵熙身心俱疲,不想再继续谈了,她挥挥手,“回去同太傅说,每日加功课,把礼则重学学,孝与国礼篇,重录百遍。”

  “是。”赵崨苦着脸,“儿臣告退。”

  目送着小小的身影离开,赵熙打开内室门帘,看着微微摇晃的那个侧影,摇头苦笑,“夕儿,我仿佛理解你为何如此顾忌了。”

  这孩子,话已经对他说明白,他却还隔着一层,临走,连父侍半句安好也未问。她自诩能掌控,杀伐果断,无一失手,唯独面对自己的儿子,却感无力。

  赵熙走过来,将他扶起。“先不说儿子的事了,方才责你,可真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顾夕额上冷汗涔涔,方才太子被宣来之前,他已经被要求一遍遍回答这个问题,他哑着声音,“不该先于别的,把陛下放在了次席……”

  赵熙揽紧他,顾夕身上也是汗湿的。

  “以后若有事,先与陛下商量,不能自己再瞎琢磨。崨儿的事……”

  “若要成为真正的君主,这些,也是历练,他须自己站得起来,走得过去。”赵熙沉声。

  顾夕抿唇。

  赵熙警惕地看着他的侧颜,“夕儿,方才说过的话,再让我说二遍,保证你下不了床。”

  顾夕红了脸。

  赵熙扶他走了几步,安置人俯爬在床上。顾夕臀上全是红肿印子,直蔓延到大腿根。方才也是气得狠了,什么出家,什么毒酒,句句决绝,扎心。这小子,从不知是这么护崽的人呀。看来父爱这东西,跟多大岁数真没关系。也许是顾夕从小就失了父亲,没尝过父亲的庇护吧,他才会这样加倍宠着崨儿。

  赵熙轻轻给他吹了吹伤,顾夕疼得缩了下肩。

  赵熙轻轻叹气,笑着低声,“这话,我再说一遍。若要成为真正的君主,崨儿且得历练,他须自己走得过去,你不准再一味宠他,护他,明白?”

  顾夕俯爬着,侧过头,小脸儿煞白煞白的。

  “至于夕儿你,有我护着……”赵熙俯下身,轻轻吻干他睫上的晶莹。

  赵熙亲手给顾夕端过药,看他喝了。

  自顾夕回来,她对顾夕只有呵护,重话都没有一句。方才责他,一半是因为他的胡思乱想,另一半也是为了缓和他和儿子的关系。可是看来,太子过于凉薄,顾夕真是白受了。

  赵熙皱着眉,思考着,是否真该如顾夕所求,让他离宫。他要保住的不仅是太子,还有她前朝的稳事实上,南华大好局面的延续。顾夕虽然前世尽忘,但家国心未变。顾全大局的前提下,赵熙作为帝君也应该舍了顾夕。贬入寺中或是一杯毒酒。

  赵熙坐回顾夕身边,拉住顾夕的手,坚定道,“夕儿,我拥有大华江山,无尚权利,你相信我保得住儿子,更留得住你。”

  顾夕被这平实的誓言震动,他摇头,“陛下不该这样勉强辛苦,崨儿也不该这样提着心。”

  “那你自己呢?”赵熙看着顾夕,别人都可成全,你要把自己怎么办?

  顾夕抬目看她一眼,又垂下目光。

  赵熙抚额,不是打一顿,就能掰回他的打算。

  “陛下若要问臣侍打算……”顾夕撑起来,眼睛含着星辰,他伸出手主动拉住赵熙的。赵熙很少有这样的情况,赶紧回握住。

  顾夕感受着赵熙的温度,“臣侍想回清溪,住着,您在朝中理政,做一个中兴之帝吧。崨儿从小思虑多,导之以良师,是个可造之才。纵使不能与您相比,也可以做个贤人。经年后……陛下若还念着臣侍,自可来清溪。臣侍会待在清溪,等您。”

  赵熙眼晴发热。她揽住瘦削的顾夕,若是当年她放这顾夕,若是这一次她不迫得这么紧,顾夕此刻正瓷意江湖,洒脱自在吧。如今委屈却求不得全,退了又退,再无退处。

  是她没有做这迎回他的准备,她一味想着从前,忽略了顾夕重活一世,他身边的人和事,都在改变,她却没有为脆弱新生的顾夕,筑好安稳的巢。

  赵熙坚定地看着他,“不,我要你就在我目之所及,一生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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